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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物敘事視域下《大潮生》的藝術(shù)特質(zhì)
來源:作家出版社 | 王華  2026年09月09日09:21

楊志鵬的最新長篇小說《大潮生》今年7月由作家出版社和青島出版社聯(lián)合出版,入選中國作家協(xié)會“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洞蟪鄙肥且徊?9萬字的長篇巨制,以青島百年風云為背景,書寫三個家族幾代人在潮起潮落中的命運浮沉。

楊志鵬運用“物敘事”的敘事方式,巧妙完成整部作品的藝術(shù)閉環(huán)。物敘事,也叫物性敘事。文學是人學,也是物學?!拔飻⑹隆睌[脫人類中心主義的敘事方式,重新想象物、人類以及人類與物的關(guān)系?!拔飻⑹隆焙芊虾笕祟愔髁x的精神旨趣,試圖從本體上解構(gòu)人類中心主義,承認物的力量,追尋物的本真。在當代西方小說的敘事范式中,“物敘事”突破傳統(tǒng)文學“依附人物、服務(wù)情節(jié)、環(huán)境鋪墊”的輔助次要地位,賦予物獨立的敘事主體性、情感承載力與歷史隱喻性,比如巴斯的《隱者的故事》、巴拉德的《淹死的巨人》、懷特黑德的《第一區(qū)》等。《大潮生》也一個典型代表,構(gòu)建起完整的“物敘事”體系,以海潮、老榆樹、畫作、壁畫、水庫、空間地標等多元物象為敘事樞紐,串聯(lián)起前世今生的時空輪回、個體命運與城市興衰,形成“以物載史、以物觀人、以物悟道”的獨特敘事邏輯?!洞蟪鄙返臄⑹轮黧w主要分為自然物象、人文器物、空間地標三大類,各司其職又彼此交織,搭建起全書的敘事骨架,成為推動情節(jié)、串聯(lián)時空的核心載體。

“物敘事”從兩個方面拓展了陌生化敘事理論:一是消除敘事聲音和敘事聲音中的人類理性痕跡;二是突出物的靈性和主體性,使之反作用于人類和敘事進程。王國維早就把“以物觀物”用于文學批評之中,《人間詞話》就是例證?!洞蟪鄙分械淖匀晃锵笠浴昂3薄焙汀袄嫌軜洹睘楹诵?,是統(tǒng)攝全篇、最具貫穿性的敘事載體。二者的流動與恒定、壯闊與安寧、一動一靜都在觀照人世輪回。不同于畫作、壁畫、水庫、城市地標等輔助性物象,“海潮”和“老榆樹”具備獨立的敘事主體性、完整的敘事功能以及深層的精神隱喻,既是串聯(lián)百年時空、勾連人物命運的敘事骨架,也是承載歷史滄桑、書寫生命寓言的精神載體。

“海潮”作為核心的動態(tài)物象,被賦予自然、時代和生命三重敘事維度,既是黃海四季更迭的自然景觀,也是青島百年風云的時代隱喻,更是個體起落浮沉的象征符號。《大潮生》窮盡了對于大海的描述,無論是風平浪靜,還是滔天巨浪,清晨抑或傍晚,從春日到深冬,從海洋捕撈到海難無情,不同季節(jié)、各種天氣下的大海之景象與海潮之特征,舉不勝舉。海潮以磅礴的物之力量,詮釋“大潮之下,眾生浮沉”的生命境遇,深化文本的歷史厚重感。眾生皆是時代大潮的親歷者與見證者。所有人物的浮沉、求索、抗爭,都始終處于海潮的籠罩之下?!拔飻⑹隆钡暮诵囊x,是賦予“物”主體性地位,使其具有獨立于人類的生命和能動性。當前世的布行經(jīng)理張光亮被日本人殺害,“海潮”是這樣的:不遠處大海的濤聲在閃爍的星光下,發(fā)出猛烈地撞擊海岸的聲音,像一聲聲重錘砸在大地上,發(fā)出久久難以平息的余震,使人在春夜里感到一種冬天的陰冷(P174)。而當今生的孔慧明和袁慧心情竇初開之時,大海則是另一番模樣?!澳菍颖”〉乃F遇到跳起的海浪時,就會被波峰所戳破。這時斜照的陽光,在水霧撕開的地方,拋灑出一片彩色的光暈,這些光暈組成細微可見的景象,展現(xiàn)了一個更加神奇的世界,似有似無,令人神往。”(P250)

另一個關(guān)鍵之“物”,是扎根青島小珠山腳下的千年“老榆樹”,以全知視角洞悉一切,以超然姿態(tài)出現(xiàn)在敘事中。它是跨越時空的唯一敘事樞紐,見證并默默串聯(lián)起前世今生的愛恨糾葛?!洞蟪鄙烽_篇即以對物的大段描寫開場,如同埃德加·愛倫·坡于《厄舍府的倒塌》開篇一樣,賦予物——老榆樹——神秘性和力量。柳家屋旁的老榆樹,默默見證著崮原村兩千兩百多年的滄桑。因它年歲太過古老,鄉(xiāng)人皆言其已通靈性,如一位隱逸的世外高人,知曉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因此,村人敬之如神,一年四季,枝丫間總掛滿祈愿的紅布條,隨風輕曳。據(jù)史料記載,秦始皇東巡設(shè)立瑯琊郡時,曾自內(nèi)地移民三萬戶,柳家一族便在其中。其祖自秦地關(guān)中遠徙而來,臨行前為寄托鄉(xiāng)思,特從門前老榆樹的根上,分出一株幼苗,以泥護根,置于瓦罐中,一路悉心呵護。歷經(jīng)三個月跋涉,這株幼苗竟在新土中成活。從此,這棵榆樹便與柳氏家族的命運相伴,共同度過那些扯不斷的悠長歲月。(P1)

而在作品最后,所有穿梭的線索收攏,作者在最后一頁做到首尾呼應(yīng)和時空閉環(huán):鳥兒知道,老榆樹實在太老了,根系早已被無數(shù)蟲卵蛀蝕,再難承擔全部輸送養(yǎng)分的重任。他和它一樣,終有逝去之日(P692)。百年青島從殖民戰(zhàn)亂到現(xiàn)代都市的歲月落幕,兩代人輪回的愛恨落幕,老榆樹依舊佇立原地。如果說“動態(tài)的物”海潮構(gòu)建了雄渾壯闊的史詩格局,那么“靜默的物”老榆樹則為家國敘事注入個體溫情與生命溫度。作者大概對千年古樹情有獨鐘,“柳榆木”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帶有“木”。任何千年以上的事物,或許也都帶有靈性吧。孔慧明撕毀畫作之時,老榆樹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剎那間,又回到了那個暴風驟雨的夜晚。(P678)通過“物”的擬人化,人物形象擺脫了扁平化,兼具人性溫度與精神厚度,也為古今人事的輪回哲思奠定具象根基?!昂3薄焙汀袄嫌軜洹眲屿o共生的雙物象體系,讓宏大歷史落地于具體的“物”,塑造出張弛有度、剛?cè)岵臄⑹旅缹W。

人文器物以畫作、壁畫、水庫為核心,承載精神求索與生命哲思的敘事功能,是參與人物命運的“隱形角色”。書中提到的經(jīng)典之畫作,尤其是撕毀的作品《水靈山島》、小珠山定慧寺未完成的壁畫、暴雨中決堤的水庫,三類器物構(gòu)成完整的精神敘事鏈條。畫作的撕碎、壁畫的留白、水庫的坍塌與重生,是作者刻意設(shè)置的敘事節(jié)點與細節(jié),以器物的毀滅、殘缺、新生,詮釋緣起緣滅,形成前后敘事呼應(yīng),敘事結(jié)構(gòu)閉環(huán)完整,兼具時空廣度與敘事深度。

另外,作品的第1,2,5,6,13,16,17,23,34章,都在前生和今世兩個時空之間來回穿梭跳轉(zhuǎn),一浪接著一浪,人物的命運也隨之在兩世守望。比如第6章定慧寺壁畫《一塵中有塵數(shù)剎》成為時空通道,孔慧明陷入幻覺,壁畫之內(nèi)封存著前世的愛恨。這里的“物”——壁畫——作為情節(jié)中的齒輪和人物的體驗重合了。前世的寺院舊事、當下的見聞、老榆樹承載的古老記憶彼此重疊,夢境與現(xiàn)實打通,時空穿梭由隱性伏筆轉(zhuǎn)為直觀的精神穿梭。

從德日侵占時期的殖民印記,到改革開放后的繁華新生,青島,尤其是西海岸新區(qū)全方位空間地標的風貌蛻變,完整復刻了一座海邊城市的涅槃之路和時代變遷。作者將法顯嶗山登陸、青島五四風云、中山路百年煙火等歷史節(jié)點,全然融入其中。這些“空間文化符號”不再是人物活動的背景,而是鐫刻歷史記憶、承載城市肌理、見證人世變遷的敘事載體。柳榆木的老家崮原村,位于小珠山腳下。姥姥家在靈山島,現(xiàn)在已是度假勝地。張水靈家在靈山衛(wèi)。還有金沙灘、薛家島、唐島灣、積米崖、月亮灣、魚鳴嘴、毛家山、大珠山,瑯琊臺等一長串西海岸人耳熟能詳?shù)牡赜蛸|(zhì)感貫穿作品始終,鋪開一張完整的地標版圖。

西海岸新區(qū),多少人(包括我)在這片熱土揮灑青春。作品中具體可感的“地方”,不只是風景名詞,而是敘事進程中的關(guān)鍵因素。物的體驗功能,帶有文化的本真性。讀者以此確定敘事如何在人與地方的互動關(guān)系中展開,以及作家顯示作品的“地域特色”。積米崖漁港的漁火、魚鳴嘴的海浪、薛家島的潮起潮落,輪番充當前世今生來回穿梭的時空渡口和精神紐帶。城市地標本身也是符號,使人能夠觸摸這片海岸深埋于潮聲之下的文脈根脈,讀懂一座海濱城區(qū)從沉寂走向繁華的漫長征途,找到獨屬于青島的集體記憶。

綜上,《大潮生》以“物敘事”作為敘事本體和精神原點,重構(gòu)歷史書寫范式,這種“物我共生”的敘事邏輯,打破“人為主、物為輔”的傳統(tǒng)敘事壁壘,彰顯出獨特的文學價值?!洞蟪鄙吠瓿傻乩砜臻g、城市歷史、本土民俗、人海精神等多維度的地域書寫體系,完善了北方黃海海洋文學版圖。這是獻給青島百年歷史的一份厚禮,更是當代中國新時代海洋文學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