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選本研究的意義與價值
長期以來,中國文學史研究中有重詩詞而輕散文的傾向,以古文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散文研究,無論是在資料建設還是理論構建方面,與詩詞等文體相比都存在著一定差距。具體到古文選本研究方面,更多的是相對較為零散的個案研究,缺乏縱橫對比和全面觀照。
古文選本能否成學,我們可以把《文選》學作為參照?!段倪x》學研究高度繁榮成熟,已為學界所熟知。從宋代開始出現大量古文選本,從數量看,宋代古文選本有100余種、明代有600余種、清代有500余種,大大超過了《文選》,可以說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心靈史、精神史。古文具有“文以載道”的教化功能,作為古文載體的歷代古文選本與詩歌選本一起構成了中國人的閱讀史、教育史,是影響中國知識分子最深的文化讀本。從內容看,古文囊括經部、史部、子部、集部,是中國精神、中國文化的主要載體,通過古文選本內容的變遷、作家的變遷、作品的變遷、文體的變遷,我們可清晰洞察文學、文化變遷,把握時代脈搏。每一個選本都為我們的文化多樣性提供了一個范本。從中華民族文化復興的高度看,對歷代古文選本加以全面整理研究,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古文選本學是時代賦予我們的使命。選本是文學作品存在史的具體表現,選本研究的核心是其承載的文學作品的存在史。具體而言,古文選本學的建構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古文選本生發研究。古文選本作為古文的物質載體,其編纂與每一個時代的社會生活存在密切聯系,如科舉教育、商業出版、政治環境等。就科舉而言,古文選本常被士子作為舉業之筌蹄,尤其晚明之后,以古文為時文觀念的普及,更助推古文選本需求的興盛。古文選家則有意識地迎合這種需求,《玉圃堂選古文廣義正集》首頁題“是集用增侗初原本,匯訂《左》《國》、龍門、唐宋八家三百有奇。箋釋精研,法脈具備,闡前人之未發,為舉業之先資”,光緒二十四年清廷改八股為策論更是直接引發坊間策論文選本的大量編纂。正因如此,對于古文選本的研究也可以深入理解科舉政策的演變對于下層舉子文化接受的影響。
古文接受史與古文經典化研究。古文選本是古文接受的有形呈現,古文選本中作家與作品入選量的變化直接反映出各時期的接受演化。就單個作家而言,在我們現在看來認可度較高者,在歷史中的各個時期受學術文化思潮的影響,并不一定占據作家接受的前列,反之亦然。因此,對于作家作品入選量的統計考察,可深入認識經典作家作品的經典化過程。從古文某一文體看,整合歷代古文選本進行研究,可以細致考察各體古文的演變歷程。古文選本作為考察古文文體演變的重要資源,古文各體文章的接受量、古文文體的分類、古文文體的分合演變,都是值得考察的文體現象。另外,以選輯單體散行為主要對象的古文選本,在選輯實踐中并未只就古文一體選輯,詩歌、辭賦、駢文等皆有選本選錄,因此以古文選本為依據,不僅可以探討古人破體選文的選輯思想,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可以考察古文與詩賦、古文與八股、古文與駢文、古文與辭賦等文體融合的歷史現象。
古文選本評點研究。古文選本作為古代文章學最豐富的載體,蘊含大量富有內涵的文章學范疇,而這些范疇最直接地呈現于歷代古文評點之中。若將古文選本分為外在研究與內在研究,無疑選目與評點才是古文選本中與古文自身存在史最密切的部分。宋元以來在以古文為時文的理論指導下,對于古文創作的具體文法、格法、章法、句法等進行了細致的挖掘與探討,除我們熟知的金圣嘆的評點之外,在明清兩代還存在大量的評點資源,這其中蘊含豐富的古文批評的理論范疇。如已被研究者所關注的古代散文“義味”說、古代文章“繁簡”理論、桐城派“逆筆”批評等。
古文選本與古代文學批評史研究。古文選本同時也是文學批評觀點的有力表達。以明代古文選本為例,明中期后以前后七子為代表的秦漢派崛起。宗法秦漢的古文取向,使秦漢文選本大量出現,據統計有39種之多,代表選本有《新刻楊太史選注秦漢拔奇》《周秦兩漢文選》《秦漢文鈔》《新刊匯編秦漢精華》《秦漢六朝人文選玉》《西漢文苑》《兩漢文選》《新刻匯編秦漢文選》《秦漢文鈔》《西漢文粹》《新刻選注秦漢文》等。晚明時,秦漢派及其末流的流衍,引起唐宋派等的批評,繼而推出唐宋文選本,如《唐宋八大家文鈔》《新刻韓柳歐蘇六大家古文選粹評林》《文編》等。
古文選本序跋、凡例、題辭等副文本研究。古文選本是古文選家理論觀點的直接呈現,而以序跋、凡例等為代表的副文本,不僅是選家古文理論的集中表達,而且可視為獨立的古文文體進行研究。就內容而言,每一篇序跋雖單獨成篇,未集中論述理論問題,但古文選家在時代思潮影響下,就主要論題反復表達自身意見,縱貫分析古文選家的論述可以借此揭示彼時熱點問題,或探求古文選家自身的理論觀點與選本實踐的差異。就形式而言,副文本中的序跋作為綿延已久的重要古文文體,對其研究可加深對于古文文體演變、功能演變的認識。
古文選本學還具有較大的研究價值和社會意義。第一,透過歷代古文選本可以了解古代社會的社會歷史、風土人情。歷來人們探討社會變革、改朝換代與文學或文化變革的關系時,多從宏觀視角來研究,由古文選本的不同作家、作品在不同時代的不同編纂、傳播、接受這一維度來細致研究,亟待加強。
第二,有助于古代文學、古代教育、科舉、出版、傳播、流派形成、經典形成、古文批評研究的深入展開。古文選本的影響是跨學科、跨領域的,對古代社會、各體文學等領域的研究具有重要參照意義。
第三,古文選本作為集部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同別集、總集一樣具有文學價值、文學史價值。中國古代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文學史,古文選本對作品的選擇、評點,對作家的篩選恰恰承擔了文學史的功能,同時承擔了作品的傳播、經典化功能。
(作者系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