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實和想象之間——《天柱記》略談
小說不能取代生活,但它可以為生活提供一種想象性的方案。尤其是面對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矛盾和沖突,小說的這種想象作用就顯得尤為重要。
《天柱記》就是對當下社會現實的一種想象、構建和豐富。小說講述的是城市化進程中城中村的拆遷問題。關于拆遷,其實大家都不陌生。拆遷所引發的首先是“沖突”,這種沖突從根本上來說是物質性的,核心涉及利益分配問題。《天柱記》中,不管是翟家還是劉家的拒絕拆遷,關鍵就是其利益訴求沒有得到滿足。另外,這種“沖突”還有觀念和精神的一面。這主要體現在“斗”的層面,公私之斗、家庭之斗、自我之斗,真可謂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也是在這個斗爭輪番上演的過程中,“沖突”變得越發嚴重,問題也變得格外復雜。當然,從本質上講,由拆遷所引發的這種“沖突”主要還是社會性的。如果將城市化看作是一個時代發展過程中的社會整合,那么毫無疑問,在這個整合的過程中,我們將無法避免地還要面對無數的分裂和沖突。因此,《天柱記》的首要意義,便是它的這種強烈的社會性。
這種強烈的社會性的文學化效應,則是小說的現實性。真正的小說,不管是現實主義小說、浪漫主義小說、現代主義小說,歸根結底還是指向現實的,是要和現實發生關聯的。《天柱記》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它的背景是現實的,它的故事是現實的,它的人物是現實的,它的情感也是現實的,阿寧用各種各樣的現實,強化著他小說的社會性,以及這種社會性本身所蘊含的復雜性。而小說的本質之一就是復雜性。
那么《天柱記》是如何表現這些沖突的呢?具體來說,是通過一種戲劇化和場景化的想象方式。整個故事從開始到最后,始終彌漫著一種戲劇性的色彩。尤其是小說最后,拆遷難題的解決是以楊天柱差點喪命為代價而畫上了一個看似圓滿實則懸而未決的句號。當然,小說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種場景化的結構方式。作者在這部小說中設計了很多場景。有拆遷談判的場景,有基層工作的場景,有私下宴請的場景,等等,不一而足。而在所有的這些場景中,尤以楊天柱和羅副書記的見面最值得品咂和回味。以至于小說的最后,楊天柱依然對這個場景難以忘懷:
他一遍遍回想跟羅副書記的交往,仿佛看見對方站在他面前,有時伸出手,想摸他的頭頂。他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這個滿身儒雅,很有水平的領導就像一潭深水,確實一眼看不到底。
人既是沖突的制造者,也是沖突的受害者,同時還要成為沖突的化解者。小說寫到這里,“沖突”似乎在走向終結,但其實恰恰相反,它進一步升級了,甚至有了一種“恐怖”的意味。一切的外部沖突開始內化,轉化為一種精神性的損害。說到底,一切問題產生的根源其實還是內心的沖突。這種內心的沖突,很多時候是外部環境給的,是那種無法擺脫的社會性力量給的,它如此綿密,如此尖銳,又如此沉重,如此致命。
以此來看,《天柱記》的另一個重要意義,是寫出了時代進程中作為個體的人的“脆弱性”。拆遷的艱難就在于它有時候是一種硬碰硬的體現,但更多的時候,這種強硬的背后,隱藏著更不易被人察覺的脆弱。阿寧就善于捕捉這些讓人疼痛又意難平的瞬間。小說中,前腳還是拆遷問題的不肯退步,但后腳就把人的并不強悍的一面寫了出來:“柴副鄉長起身把哥倆送到門外。雨停了,翟守義小心地找水淺的地方往前蹚。他弟弟佝僂著腰,雨傘提在手里,遠看像老人拄著一根拐杖。楊天柱覺得他們很可憐。”這種“可憐”的認識背后,我覺得況味復雜。這體現的是作者對于“人性”的理解和表現,他并沒有站在一種道德的高度或者立場上,因此對于這些棘手的人物也不是一味地去批判、去否定,只是讓他們始終居于自身所處的位置和環境中。而當我們把一切的事情放到生活和歷史中去的時候,便同時具有了一種和生活中的人、事共情的能力。
這種“脆弱性”的另一個表現,是寫出了人的“分裂感”。小說中的大部分人物都似乎天生地具有一種表演型人格。不管是普通的村民,還是商界精英,抑或那些地方官員,都不是以一種不變的面貌在小說中出現,而是呈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性。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蠅營狗茍,虛與委蛇,構成了社會生活的一種眾生相。從這個角度來看,《天柱記》其實寫出了人的“丑陋”的一面。而正是丑陋,加劇了小說中的這種“分裂感”。這種“分裂感”還有另一種體現,那就是強和弱的此消彼長。這一點在主要人物楊天柱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他既強悍,又脆弱,既順從,又不屈服。面對拆遷,他是強悍的,但是面對權力的施壓,他又是順從的,面對拆遷中的難題,他是束手無策的、軟弱的,但是面對前途的誘惑,他又是不屈服的。“他不是自己,是父親,是丈夫,是兒子,更重要的是鄉黨委書記,生活不能在他手里出任何差錯!他想任性,生活不允許!”然而,也是在這個沖突的過程中,在人的脆弱和分裂中,那個最為生動的“人”出現了。“天空晴朗,湛藍的背景下浮著幾朵白云,近處有幾座塔吊的長臂緩慢移動。把目光放遠,他看到一個新興城市浮現出來,在那些規模宏大的建筑群中,一個男人站起來,他自信、堅定,只是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晰。”
在一個生活越發抽象、社會越發符號化的時代,《天柱記》以“記”的方式,為我們這個時代留下了非常生動具體的生命情狀和社會形態。尤其是在日新月異的快車道上,人的精神世界的變化、人的倫理觀念的變遷等等,經常是悄無聲息的,很多時候甚至有點不著痕跡,但這一切都在作者的筆下得到了非常現實而具體的想象和記錄。而這其實依然是小說寫作最為重要的意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