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市場升溫中的冷思考
最近一段時間,音樂劇《嫌疑人X的獻身》在全國各地持續熱演,而其即興返場視頻更是在各平臺走紅。諸多網友紛紛表示“神性與悲憫同在”“這一刻太有救贖感了”“我要的就是這秩序之外驚天動地的一秒”。這并不是一個偶然事件,而是音樂劇逐漸升溫、受到年輕觀眾歡迎的生動反映。中國演出行業協會和北京天橋藝術中心聯合發布的《中國2025音樂劇市場年度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音樂劇共演出1.97萬場、票房18.07億元,觀眾818萬人次,35歲以下觀眾占比近八成。這跟音樂劇從國際移植到本土深耕的內容生產有關,也跟短視頻等傳播形態的有效賦能有關。
上個世紀80年代初,音樂劇自西方舶來,迅速受到了國內觀眾的歡迎,并出現了以《搭錯車》《芳草心》等為代表的一批早期本土優秀作品。此后,國內音樂劇通過引進海外經典劇目和打造本土原創劇目的“兩條腿走路”模式,一邊培育觀眾、市場和人才,一邊摸索創作生產規律,持續推進落地和深耕,不僅使得《貓》《巴黎圣母院》《媽媽咪呀》《劇院魅影》《音樂之聲》等音樂劇經典被人們所熟悉,而且也產生了《金沙》《蝶》《在遠方》《趙氏孤兒》《大狀王》等一大批本土原創優秀作品。在40多年的發展歷程中,國內音樂劇逐漸搭建起了貫通理論研究、人才培養、創作生產、策劃運營、受眾傳播等各環節的發展框架,為其進一步深耕和拓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從音樂劇觀眾的年齡占比看,一方面,陪伴音樂劇發展而成長起來的那一批觀眾,如今已成為了音樂劇消費的主力軍;另一方面,這些觀眾同時也是互聯網、移動互聯網迭代變革的“原住民”,事實上也在不知不覺地塑造了音樂劇傳播與消費的嶄新形態。
近年來,本土原創音樂劇大量涌現,愈加彰顯敘事活力。以往,提起音樂劇,多數人腦海中想起的仍是《巴黎圣母院》《獅子王》《芝加哥》等舶來劇目。而今,《趙氏孤兒》《寶玉》《風雪山神廟》《尋找李二狗》《此生必駕》《夜幕下的哈爾濱》等貼合本土審美的劇目不斷刷新著中國的音樂劇市場。這些創作貼合年輕人的價值審美和流行風尚,也逐漸走進了他們的生活,尤其是成為一些“忠粉”文娛消費的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伴隨著《聲入人心》《幻樂之城》等綜藝節目播出,一些音樂劇片段在各短視頻平臺廣泛傳播,使得大量網友開始積極擁抱本土音樂劇的國潮審美。同時,短視頻平臺為音樂劇愛好者提供了觀賞便利,他們對音樂劇的熱愛迅速蔓延至了線上,逐漸形成線上線下的聯動擴散。精彩片段、返場視頻、合唱互動等點贊量超百萬,在網上引起了翻唱浪潮,也助推著音樂劇劇目“破圈”。從封閉劇場接入互聯網,從海外引進到中國制造、中國審美,音樂劇市場已然成為演出市場增速最快的現場演出類別之一。
這一切跟本土音樂劇的持續耕耘和積累密切相關,而市場、觀眾和傳播的大眾網域特征,卻是世界音樂劇發展史所沒有的,是中國本土音樂劇能夠迅速升溫、逐漸流行而獲得年輕人追捧的重要原因。這無疑是很好的機遇,而且也能夠看到,整個音樂劇行業抓住了這個機遇,在各個環節和方面都進行了迅速跟進、有力拓展。比如,目前中央戲劇學院、北京舞蹈學院、中國傳媒大學、北京電影學院等高校均在音樂劇人才培養上開設了相關專業;北京天橋藝術中心、上海文化廣場等著力打造音樂劇演出品牌,而音樂劇創作也成為越來越多的文藝院團和藝術機構進行藝術生產的重要板塊。
但是,機遇和挑戰總是并存的,特別是在音樂劇高速發展的進程中,“大眾網域特征”本身也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音樂劇人才培養并非朝夕可待,難免會造成人才供給與需求的失衡。比如,“重卡司、輕本體”的失衡業態逐漸暴露,過度依賴人氣演員,一些音樂劇在宣傳時大肆宣傳劇目卡司,以知名歌手“吸粉效應”贏得觀眾,而以“人”托“劇”終不可持續。從長遠發展看,當粉絲效應退潮,還能留下什么?這是當前本土音樂劇行業應該深入思考的問題。又如,短視頻的片段式傳播,固然可以迅速吸引關注、擴大影響,但也可能因作品不夠好而透支市場,在泡沫破裂后反噬行業。音樂劇迅速升溫、行業票房持續增長很美好,但若沒有看到這些挑戰而沉浸其中沾沾自喜,恐怕就為時晚矣。
以上只是就本土音樂劇發展“大眾網域特征”的行業環境而言,但其實音樂劇發展還涉及非常復雜的諸多方面和環節。某種意義上,音樂劇是工業化生產、商業化運作的流行文化產物,而原有的文藝院團體制如何銜接新要求、釋放生產力,就是一個重要課題。在本體審美層面,這種流行歌舞的表演形態如何銜接和撬動民族傳統審美和本土文化,進而確立本土音樂劇的主體語匯和鮮明風格,又是一個重要課題。諸如此類的問題和課題還有很多,非一時之功而能完成,需要音樂劇行業持續的協同努力。當前機遇有目共睹,是音樂劇發展之幸。但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當前音樂劇迅速升溫、受到歡迎,可以說是一種文娛消費領域的階段性“紅利”,而真正能讓階段性“紅利”轉化為音樂劇發展內生動力的,始終還是它自身的藝術品質,是由音樂劇理論研究、人才培養、創作生產、策劃、傳播普及共同構成的良好生態促成的。
(劉雨農系貴州民族大學傳媒學院副教授,李一諾系貴州民族大學傳媒學院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