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7期|許氶:鏡中列車(組詩)
銀色曠野
平原上白樺樹低矮的影子開始分叉
夜空中,一只善于觀察的黑鳥,從南邊飛來
落在上面,堪比駁船,??恐?/p>
眼前,這銀色曠野,比海面上的波浪
更加起伏。你是否看見
很遠的北方,那輪滿月懸在山坡
虛無而結實,恍若抽屜里
即將過期的姜黃色藥片
被群山緩緩吞下
車窗外,平原比剛才祥和,比剛才安靜
白樺樹上??康娘w鳥,已不知所蹤
他看向遠方,一團團檸檬黃色低云
堆在山頂,它開始褪色
開始化為烏有
直到很深很深的夜晚
鏡中列車
巷口行走的老人,穿著黑色外套
沒有特點。冷空氣從小鎮吹過,除了他
看不見別人。樹梢上,大型灰鳥
開始起飛,陽光下,黑色影子拉得很長
和他擦肩而過,三月,平原上的河流
恍若鏡子,鏡中有三月的天空
和天空中單調的飛鳥,靜悄悄流淌
酒后,老人抬起松弛的眼眶
望向河岸,鏡中,他隨著波紋
上下起伏,比記憶中的樣子
更加衰老。河面上,半截灰色橫木
從遠處飄來,像遺落的詩句
更像他的前半生,沿著有水的地方
去了下游。鏡中,他看不見梅花
卻想到,梅花盛開的日子
水鳥成群,左搖右擺,若干男童
在不遠處的水洼里,玩著初春的游戲
鏡中,他看見橋頭列車不斷飛馳
濺不起一絲水花,而上面的自己
垂垂老矣,太多往事,早已如梅花落下
只留下褐色樹梢,掛著半輪太陽
渭河穿過陳倉紀行
穿黃裙子的河水從遠處向更遠處流淌著
他們站在橋頭,身影灑向傾斜的河床
眼前,樓宇密布如星辰,聽不見任何呼喊
汽車堪比殼蟲,從兩側的路邊爬過
而小城以南,群山交疊,似從黃昏中蘇醒
在薄薄的白霧下,忽明忽暗。
現在,他們朝橋東邊走去,厚重的河水
在陽光中仰躺,翻滾,不知去向何處
而三萬噸泥石的碎片,從河床匆匆經過
在小城,他們看見青銅的大馬,化成烏云
沿著街區奔涌,踉踉蹌蹌,越跑越快。
雨后,兩公里外的陳倉老街、廟宇、高塔
格外清晰,有蟬鳴環繞古木,無法窮盡
街區邊,淡淡的叫賣聲,緩緩傳來
堪比遺失的白鳥,忽高忽低,在河面徘徊
黃昏下,他們伸開雙手,淚水模糊
目睹小城倚靠的秦嶺,和秦嶺下經過的渭河
似乎有古音在耳邊回響,訴說這古陳倉
和金戈、馬群從大地深處傳來的細節
平原上飄動的雨絲
窗外,淺棕色大地上的一小片村莊
被云朵遮住了。陽光如百葉窗,半開半合
視野里,被小路分割的屋舍
比漢字更規整。平原與河流交界處
藍色廠房仿佛兩個淡藍色的筆記本
記錄著他在故鄉的生活
身處平原的日子里,空氣還算清新
陽光時而明媚,微風像媽媽的手
曾扶他,在巷口小跑
后來的日子里,他也聽見
列車在頭頂轟鳴,比想象中更快
而當下,他透過車窗
剛好看見,橋下那條來時路
竟變得陌生。村莊外,麥田沒有邊際
緊緊貼著平原,讓他想起
那場北方的細雨,曾匆匆落下
就像此刻,窗外飄動的雨絲
藍色預言
大黑河南岸,白色樹林像一座白色城市
空無一人。或有兩只黑鳥,發出叫聲
聲音有些低沉,似乎在訴說,昨日的歉意
很遠處,大量雜草,原地不動
可以聽見,不知名的甲蟲在嗡嗡交談
討論彼此短暫的過往,以及無法開始的
將來。面對明日,它們有各自的耐心
卻總在未天亮時,就已無力飛出
開裂的蛛網。在樹林深處,一顆露珠
顫抖不止,即將掉落,而不遠處
土壤上奔跑的黃色螞蟻,正在清點
昨日的過失。藍色花朵上,那只藍色蝴蝶
完好無損,仿佛一場即將到來的預言
在這里,太多的東西,已被忘記
還有更多,像從未發生,包括它們
昨日的討論,以及身后重疊的腳印
車過大黑河南岸,他看見白色樹林
從眼前滑過,隨后消失,像從未看見
水鳥困惑
列車將長長的影子灑向湖面,青灰色石頭上
白色水鳥有些困惑,面朝鐵軌,晃動著
比紫色葡萄略小的眼睛,看向遠方
頭頂兩片云朵,步伐緩慢,在藍色天空行走
黑色陰影像大型獨木舟,??吭诎哆?/p>
車廂內,他坐在窗前,用手機打字
記錄著窗外的事情,包括右側的湖面
和湖面旁邊,那只白色水鳥。他不太確定
水鳥是否有著和他同等的困惑,在原野面前
很多事都將忘卻,還有很多事無法忘卻
他推算著,那些離開家鄉的日子
已無法數清,和腳下這條鐵軌有著同樣的長
看不見盡頭。四月,列車轟隆隆行駛
他坐在角落,很安靜,對面楊樹飛逝
像舊朋友,從記憶中閃過,沒有留下什么
很遠處,湖水在大地上波動,有些淡薄
上面有白云若干,長相類似的白色水鳥若干
他注視它們,直到列車駛過這片原野
比巴黎更遙遠的憂郁
圍欄外,微風緩緩。群山盤腿而坐,褶子厚重
小路延伸至天邊,部分云朵化成白蕾絲面紗
在他眼前環繞。山腰間,屋舍褐黃,有些模糊
列車像一條長蟲子,爬向山體,底盤嗡鳴
在紅色天空下,牛群仰頭,觀察駛來的列車
高架橋外,有大鷹飛過,隨后悄無聲息,離開
他朝窗邊看,張開嘴,讓半縷陽光灑進來
似乎聽見,喉嚨中汩汩水聲流淌,滲出鳥鳴
身后,有人打鼾,有人和自己的孩子說話
有人和他類似,眼神中,晃動著山巒
甚至略帶,比巴黎更遙遠的憂郁。車窗外
一連串場景徘徊而過,仿佛一串,曾經聽過
卻早已忘記的名字,懸靠在迷霧中
無法提及,無法被人想起,過程總是那么
簡單,就像現在,他看向遠方,比草木凋零
比河流蜿蜒的日子里,人們努力工作
直到天黑。而高架橋下,環形公路,往復
仿佛低空中的白煙,無法散去,夾雜的汽車
排隊駛過,堪比甲蟲,帶著各自的夢想
這樣的時刻,已不知多久,他有些困倦
天快黑時,列車似乎穿出大半個中國
午后夢境
陽光下裂開的石頭,發出蟬鳴,石頭上面
男童站立,他正看向遠方
故人的背影漸漸遠去,漸漸變小
最后消失。他坐在鏡前,看著自己兩鬢
可以數清的白發,和眼角細細的紋路
回憶起夢境,回憶起幼時
平原上站滿了人,雨水太多,覆滿大地
白霧從地面上蒸騰,不知如何散去
而他站在門外,個子矮小,想到了家鄉
就會想到,家鄉那條餓瘦的黃狗
在雨中蜷縮,看向自己,沒有發出聲音——
此刻他從夢中醒來,坐在鏡前
看見鏡中明亮的陽光,泛出金色
溫暖而無聲。午后,窗外的藍天有些失真
街區忙碌,有飛機從高空經過
墨綠色窗簾被緩緩拉開,他打開窗戶
北方的味道,被微風吹進來
鏡中的他,坐在那里,比剛才清醒
夢開始消散,而故人的背影,無法褪去
從平原上的小城經過
車廂里,年輕女人舒展著,半截長卷發
從他眼前掉落,恍若平原上的一個逗號
將抒情和敘事隔開,將昨日和今天隔開
列車在城市的縫隙中行走,并不太快
窗前,他嘴巴微張,比鏡中月色更虛無
懸在樓宇倒映出來的獨木舟上,而旁邊
公園里,無人,樹林環繞,如緊繃的軍隊在小城深處站崗
此刻,他開始搖晃
跟隨車身,咔嚓停下。站臺邊擠滿人群
過道涌出大海的味道,有學生開始下車
一些中年人說著方言,肩膀上堆滿包裹
單手推開行李。在天空不遠處,大群烏鴉
剛好飛過,仿佛也從異鄉歸來。窗外
列車員吹起口哨,聲音簡單,如硬幣掉落
讓他想起,幼年時操場上小跑的自己
跑著跑著,就成了飛鳥,在口哨聲中盤旋
回頭看時,竟早已到了遠方,不知歸路
也不知,身在何處。列車開始滑行
很多人開始淺睡,又醒來,眼神平靜
在那條平原深處的軌道上,他們堪比扁舟
【作者簡介:許氶,本名楊坤,1997年生于陜西咸陽,內蒙古農業大學博士在讀。作品散見雜志及選本,曾獲陜西青年文學獎、中國(海寧)徐志摩微詩歌獎、野草文學獎詩歌一等獎、《詩刊》社“中共創建第一城杯”全國大學生詩歌賽一等獎、巴山夜雨詩歌獎、曹植詩歌獎等獎項。第16屆《星星》詩歌夏令營學員,并被遴選為同期頭條詩人。入選陜西省第三期百優作家計劃,2025年中國科協青年科技人才博士生培育工程專項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