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泉水
在廣西防城港,你會看見海幾乎“跑”到了城里的每一個角落。在公園里,在市場邊,在小區門口,海水蕩漾,波光粼粼。我驚訝在這里的人與海竟是如此的親密!海水澹澹,海風獵獵,漫步街頭,感受著隨處可見的海。海風如影隨形,輕輕撫摸著我的臉。初來乍到,我自然而然地捂上鼻子:海水飽含鹽分,海魚海蝦擱淺岸邊,海風常常帶著咸咸的味道,混雜著濃濃的腥味,鉆進人的鼻孔。
然而這里的風不但不咸,反而帶著絲絲香味,有花朵的香氣,有泉水的清甜,我嘲笑自己的敏感與偏見,貪婪地大吸幾口。風迅速地鉆進我的鼻子,進入肺部。像是注入了新鮮血液,我渾身感覺有一股力量在涌動,漸漸興奮起來,張開雙臂,熱情擁抱海風,擁抱一份難得的清香。
原來這里雨量充沛,植被茂密,大河小溪遍地潺潺,從四面八方趕來,滔滔不絕,匯入防城江、茅嶺江、北侖河、江平江等入海河流。北侖河沿著界堤緩緩南行,牽著兩岸漁歌,在竹山口匯入南海。沙潭江繞著丘陵的曲線,載著濕地公園的蘆花粉絮,慢慢淌入東灣。潮水漫過水閘,咸濕海風接住江水清甜,江河與海的相逢,漾開柔緩漣漪。投入大海的懷抱。
特別是防城江,它從十萬大山深處奔涌而來。防城江攜著八十余公里的山風林韻,闖過峽灘,在針魚嶺拐過最后一道彎,便一頭扎進西灣的懷抱。江水把一路攢下的草木清香倒入碧海,落日把波濤染成碎金,岸邊紅樹林伸著紅樹的根,接住江浪抖落的山影。
海水被沖淡了,咸味沒有了。風平浪靜時,四周的海藍得像一塊透明的玻璃,倒影映著藍天白云。躺在家門口的海就像一彎湖泊,退潮時,留下一些來不及跑的蝦蟹活蹦亂跳,惹得很多人情不自禁地去趕海,撿回滿滿的一籃興奮。
這里的水是軟軟的。水躲在草木茂盛的地下,吸收了土壤里的礦物質,幾經土層滲透、過濾,找到出口,涓涓流出。掬一把泉水,撲到臉上,擦擦,柔柔的,感覺是涂上一層護膚水,清爽舒適。在這里生活了十多年的一位朋友,舉起他那個用了近十年的水壺,燒了十年的開水,壺底竟然看不到水垢。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地搖了搖壺,依然是一點聲音都沒有,一點水垢都沒有。這里的水從深層巖層自然涌出,歷經萬年礦化,富含鍶、偏硅酸、硒等天然礦物質,因富含硅元素水體呈現通透的藍色,怪不得這里的長壽老人比比皆是。
跟一條河流走,我們來到郊外的一個村莊,村莊叫作大王江村。這村莊偏僻草木蔥蘢。我看到了一位103歲的老婦人。老人姓何,她獨自住在一間低矮的瓦房里。此時她盯著擺在桌子上的平板電腦,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粵劇。老人家目不轉睛地看著,不時抿嘴笑,表情豐富。盡管枯黃的臉被歲月割得縱橫溝壑,依然掩藏不住身體里迸發出的多彩表情。看見我們走進來,她顫巍巍地要起身,要給我們讓座。我們趕緊過去扶,生怕搖搖晃晃的她不小心晃倒了。
老人的腰已經被歲月壓得像一把弓。老人生有子女七人,跟老伴風里來雨里去,開荒、耕作,含辛茹苦,把小孩全部養大成人、成家立業。逢年過節,一家人聚在一起,近百號人,熙熙攘攘,非常熱鬧,那是老人最快樂的時候。老人的滿仔今年60歲。他說,村里的百歲老人有好多呢!個個都精神飽滿,身體硬朗。全村人都喝山泉水,平時燒著喝,很少去外面買什么礦泉水。
村里有很多古井。在老人狹窄的房間里,我發現大大小小的塑料瓶十多個,是不是老人喜歡撿來換幾個零錢呢?老人幾個頭發花白的孩子擺擺手否定。正在疑惑不解的時候,老人晃了晃手。她的小兒子急忙過來,打開一個瓶子,送到老人面前。她一仰頭,咕嚕一聲,喝下兩口,又叫小兒子蓋好扭緊。原來這些瓶子里裝的是老人要喝的水,這些水都是從房子后面的井里打上來的。
這樣的古井在每個村莊幾乎都保留著,即使現在喝上自來水了,水源也是附近的山泉水。那些古老的水井旁用水泥澆筑,留著青色的被磨光的石板。井口用一些草木蓋著,防蟲蛇進去。古井里的水清幽幽,散發出一股股清涼的氣息。它是村里歷經滄桑的歲月老人之眼,靜靜地看變幻無窮的風云。古井旁古樹參天,它們彼此守候相伴,不離不棄。竹山村竹根井有具體介紹,它“始于清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一月,竹根井深兩丈寬三尺,竹根井水經千萬條竹根須過濾、滲透滴水集井。竹根井水清熱解渴、祛風利肝、潤肺養顏”,為“長壽水源”。
走在防城港的大街小巷,馨香的海風吹來濃濃的東北口音,讓我感覺自己是走在東北的大街小巷。?烤冷面?、?烤雞架、?哈爾濱紅腸?、黏豆包、?鍋包肉?、?冷面,琳瑯滿目,味道陣陣撲來。2019年來到此地安家的哈爾濱人楊女士,至今還是掩飾不住那股興奮。她說她是被防城港溫暖馨香的海風迷住的,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年冬天,自己快退休了,閑著無聊,便跟旅游團來到了這里。從冰天雪地的哈爾濱來到這里,全身還裹著厚厚的衣服,一下車,暖暖的陽光灑下來,柔柔的海風吹過來了,整個人一下子就溫暖了下來。衣服一件一件地扔,最后就剩下薄薄的襯衣,輕飄飄地走在大街上。她不停地深呼吸,仿佛要把五臟六腑清洗干凈。每吸一次,吐氣一次,身體就輕松一下。喝著這里甘甜的山泉水,特別清爽。睡覺特別香,一覺到天亮,一個夢都沒有。現在楊女士一家人都來了。一家老小快快樂樂地生活,變成了地地道道的防城港人。她精神矍鑠,說這些往事時滔滔不絕,充滿著自豪,仿佛昨天剛剛干了一件大事。
這甘甜的泉水確實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沿街店鋪,除了滿滿的東北味,還有全國各地的味道,在煙火氣十足的新疆餐館、湘菜館、川菜館、粵菜館、魯菜館中飄散出來……防城港簡直就成了八方來客的聚居地。旅居的客人把這里當成了真真正正的家,大家就像兄弟姐妹一樣,盡情地享受這一片海、這一股帶著香氣的海風,這一口甘甜的泉水。
防城港的沙灘浪漫多姿,這里的沙子是多姿多彩的,有金灘,有銀灘,也有黑色的沙子。白浪黑沙,這是白浪灘的特點,沒有人見過如此獨特的沙灘。微風拂來,風平浪靜。海水反射著陽光,波光粼粼,人們像一只只海鷗一樣在水里嬉戲。奇怪的是,人們不時爬到沙灘上,躺下來,抓起身邊的沙子,涂滿全身,輕輕擦著,就像涂橄欖油一樣。原來沙土里含有二氧化鈦,鈦可以滋養皮膚。
山海相連,山泉讓大海溫柔。
(作者系廣西作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