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風景
一座城市,有水就變得靈秀。而有了文學,就顯得典雅而深沉。
2026年8月底,我到上海參加中國作協十屆八次全委會,并出席了“2026中國文學盛典”系列活動。
我所住的酒店就坐落于外灘,從高樓上向窗外望去,黃浦江盡收眼底,浦東的高樓大廈也如油畫般呈現在眼前。
今年正值魯迅誕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中國文學盛典·魯迅文學獎之夜”首次落地上海,于北外灘的友邦大劇院奏響新時代文學的鏗鏘之聲。這片曾滋養過魯迅的筆墨、引領過中國左翼作家新文風的沃土,再度承接起中國文學的榮耀、尊嚴與夢想。
盛典以“炬火·新聲”為主題,舞臺融海派風雅與文學氣韻,以光影、誦讀與歌唱,讓筆墨文字化作可觸可感的文化力量。獲獎作家登臺傾吐心聲,7大文學門類的35部獲獎佳作驚艷亮相,鐫刻時代圖景,書寫人間溫情,盡顯當代文學的開闊格局與蓬勃生機。
本次盛典,讓文學走出了書齋、走進了大眾。全網數億次的播放量,既是對新時代文學的關注,也是對魯迅文學獎評獎秉持“大文學觀”的點贊,還是對繁榮發展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熱切期待。
觀看魯迅文學獎頒獎典禮時,我浮想聯翩。上海與中國現代文學,可謂有著不解之緣。開埠百余年,這江海交匯之處,是中西方文化碰撞交織、相互融合的試驗場。20世紀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場的霓虹之下,不僅有紙醉金迷,更隱藏著思想的驚雷。石庫門的尋常巷陌,不僅跳動著民間的煙火,更孕育著新文學的胚胎。從《新青年》編輯部在此播下火種,到魯迅先生在此地“挈婦將雛鬢有絲”,上海灘的每一塊青石,幾乎都浸染過文學的墨痕,聆聽過震撼人心的吶喊。上海,不只是一個城市,更是一個精神的磁場,吸引著無數尋求精神慰藉、探尋人生哲理的文人墨客在此地停留。文人那一顆顆不安于現狀的心,在這里安頓下來,孕育著前所未有的能量。
“中國文學盛典”系列活動之一,是組織作家們到虹口區與魯迅相關的幾個舊址參觀。于是,我和大家一起走進了虹口區多倫路201弄2號。那是一條幽深的里弄,兩旁的梧桐綠蔭如蓋,將外界的車馬喧囂過濾得干干凈凈。那棟建于20世紀20年代的西式小樓,并不起眼,赭紅色的磚墻在歲月里沉淀出溫潤的光澤。這里,就是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會址紀念館。
走進黑色的鐵質柵欄門,我仿佛走近了那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1930年3月,在中共中央文化工作委員會的領導下,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在這里成立了。波瀾壯闊的左翼文化運動由此蓬勃開展,紅色文化猶如星火燎原,迅速占據了滬上文壇的重要位置。
走進小樓,一幅幅照片、一件件實物、一幀幀木刻、一座座雕塑,都在講述著那段令人難忘的歷史。那天的會議記錄、宣言的草稿、與會者的黑白照片,以及出版的著作、主辦的報刊雜志,都靜靜地陳列在屋內墻上、玻璃展柜里。紙張雖已泛黃,字跡卻依然清晰如昨。
在那間復原的會議室里,我駐足良久。狹長的房間,幾張長桌拼在一起,覆著褪色的藍布,桌上還擺著搪瓷杯與煤油燈。我仿佛看見,魯迅先生穿著那件灰色長袍,坐在靠窗的位置,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眼神清峻而深沉。還有茅盾、田漢、馮雪峰、郁達夫、蔣光慈、馮乃超……這些文學大家,都是中國左翼作家聯盟這面旗幟下最為挺拔的脊梁。
這些挺拔的脊梁,在舊上海顯得尤為珍貴。他們為了粉碎國民黨反動派的文化圍剿,以信念和脊梁為筆,以鮮血和汗水為墨,在文學、美術、戲劇、電影、音樂等領域全面發力,如狂飆一般席卷舊上海,以豐碩的創作成果取得了巨大的文化影響力。
柔石、殷夫、馮鏗……照片上的“左聯五烈士”看上去多么年輕啊。“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他們曾在這間屋子里激辯文學與革命,他們筆下的文字如匕首投槍,刺向舊世界的黑暗。然而,他們的生命竟如此短暫,如流星一般劃過夜空,只留下一篇篇帶血的遺作。站在他們的遺像前,我忽然明白,文學之于他們,從來不是風花雪月的點綴,而是與生命等重的信仰。
在紀念館里徘徊,我愈加清晰地感受到,是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在那個動蕩年代為文藝工作指明了航向。正是中共黨組織的介入,如同在暗夜中亮起一盞燈,將那些在白色恐怖下苦苦掙扎的進步作家凝聚起來。他們認識到,手中的筆不只是個人感懷的工具,更應成為民族獨立與解放的號角。從“左聯”的成立綱領,到一次次有組織的文化反擊,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讓文藝從自發走向自覺,從個體的吶喊走向大眾的合唱。這不僅是策略的指導,更是精神的重塑,讓文學真正地與最廣大人民的命運血脈相連。看著展覽中那些前輩們關于文藝大眾化討論的文獻,我仿佛能聽到那穿越時空的對話,關于文學為了誰、依靠誰的問題,在那一刻便有了擲地有聲的回答。
據工作人員介紹,新中國成立后,人們根據一幅老照片里的小樓外形,經過仔細探尋,最終確定這里就是當年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大會的會址。這多么有象征意味啊,人們經過多方尋找,在這里又找到了文藝大眾化的初心。
從紀念館出來,多倫路上的陽光依舊耀眼。我忽然覺得,那棟小樓就是這座城市的一處閃爍著精神光芒的文學的風景。而那些獲得魯迅文學獎的當代作品,在這里找到了家,也尋到了根。
我堅信,當文學自覺地將自己的韻律,融入強國建設和民族復興的宏大交響,它便獲得了最深沉的力量。這種力量,能夠化育人心,能夠凝聚共識,能夠在攀登現代文明的征途中,刻下屬于這個時代的不朽的印記。文學,一旦與人民水乳交融,就一定會產生大量經典作品,鑄就新時代文學的高峰。
(作者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作家協會軍事文學委員會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