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檣:白天和夜晚(組詩)

李檣,詩人、小說家。詩歌見于《揚子江詩刊》《詩刊》《詩歌月刊》等。出版有詩集《挑燈夜行》《地球旅館》等。獲金陵文學獎詩歌大獎、“紫金·江蘇文學期刊優秀作品獎《揚子江詩刊》獎”等。
▍和父親聊天
我點了根煙,遞給父親一根,
煙味壓住了暗淡光線的
房間里的老人味。
我們聊起他的飲食和健康,
隔壁小區一對壽終正寢的夫妻,
老家無人問津的房子,
還有很多,都關于生和死。
我說老家的房子也得刷一刷了,
等你過世,出殯還用得上。
父親聽著,又咕噥了一遍
那對老夫妻的無疾而終。
他肯定不記得,幾分鐘前
他剛說過同樣的話。
▍公共汽車
最近喜歡上一種
獨處方式——
乘坐公共汽車。
沒有人認識我,在人群中
我可以自由地,任性地
沉默。
街上人來車往,蜂擁向前。
在城市的縫隙里
汽車走走停停,
兜兜轉轉,
它其實沒有目的地,
也沒有終點。
像個被時間忘記的
孤單影子。
這如此必要——
在公交車上,
我同樣過上了一種
隱居般的生活。
▍秋雨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
——費爾南多·佩索阿
落葉和積水,
成為昨夜的記憶。
你又瘦了一圈,
衣衫單薄的身影
像青灰色塊涂滿的畫面
深處的一個影子。
模糊或者虛無——
近乎一種命運。
在一場已經成為過去的雨中,
當你握緊沉默,
才能挺過整個寒冬。
▍淋浴間
水很燙,一種熟悉又稀缺的痛感
像無法治愈的歡樂。
水閥開到最大,水溫已不能再高,
再高就會燙傷
歡樂的閾值。
空間狹隘,卻并不擁擠,
霧氣蒸騰,汲取著一種遼闊。
疲勞、僵硬和困意
被一點點擦除,只有過往的傷痛
還藏在肉體深處。
忽然有個模糊的聲音
問我所苦為何。
這一問石破天驚,另一個我似乎有所覺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