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請春酒
恕我孤陋寡聞,來宜賓高縣前我以為請春酒是一種民俗性的酒祭,就是說在某種儀式上將酒酹于地上,以此迎接春天的到來。
在高縣慶嶺鎮省級非遺傳承人曾仕奎的三元號體驗店,經曾先生一番實操講述,我才知道請春酒原來是個儀式感滿滿的宴客過程,要請的不僅僅是季節,而是人與人春風拂面的融洽關系。曾仕奎是川南請春酒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他三元號的經營理念是“細心做菜,用心做人”,把宴客形式拓展成當地民俗文化的展演平臺。慕名而來的游客不僅能品嘗到一桌可口而不奢華的鄉村美食,同時也會享受到一次傳統文化入腦入心的精神盛宴。
與曾先生交流如同請春酒的開場茶,自然而散淡。請春酒的開場茶是當地的炒青綠茶,茶湯清亮,回甘綿長,聽曾先生的講述似清茶徐飲,潤喉解渴。曾先生對民俗文化的癡迷、對家鄉的熱愛讓我欽佩不已。事實上,文化因為有人熱愛才能傳播,揚州八怪如果沒有當地鹽商的擁躉,很難對后世產生深遠影響。請春酒如果沒有人傳承,恐怕早已成為歷史。曾先生辦的不僅僅是餐飲,也不僅僅是帶動鄉親致富——雖然這兩點他已經做得相當出色,三元號常常一桌難求,他也帶動了上萬鄉親就業。但他的目的不止于此,他真正的想法是賡續川南請春酒文化,讓先輩苦心發明的請春酒像守信的四季一樣,年年酒香四溢,代代得以流傳。我發現曾先生在解說請春酒的時候,侃侃而談,目光篤定,目光深處似乎有無數小星星在閃爍。
在一些地方、一些鄉村,許多原本頗具地方特色的民俗活動因得不到傳承而消失,這些地方因此也就缺少了煙火氣。從這些地方走出來的人,因找不到回鄉的路標,鄉愁只能成為追憶。出現這種情況原因固然很多,但說到底是缺少傳承人所致。民俗只是一個載體,需要有人來激活它,有些行當隨著最后一個傳承人的逝去,這一行當的挽歌也就隨之響起。請春酒有幸遇到了曾先生這樣的非遺傳承人,正是曾先生的執著與創新,才讓請春酒重回鄉親們的日常。
明末清初,因為戰亂導致四川人口大減,于是便有了“湖廣填四川”的移民遷徙。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們相互之間、移民與當地的少數民族之間語言不通、習俗有別、生產生活溝通不暢,人們需要打破地域隔閡,增進彼此了解,建立和諧融洽的鄰里關系,于是便在祭祀龍抬頭、土地爺等各民族共同傳統節日的基礎上,創立了請春酒這種社交儀式。
請春酒分三個環節,又叫“春酒三臺”。第一臺是“茶點”,也是請春酒的序曲。序曲的作用是暖場和等候。因為交通不便,賓客居住遠近不一,有近處先到者,有路遠遲到人,這個時候主人陪先到的賓客圍坐一起,擺上芝麻糖、米花糖、香酥巴果子等自制點心,泡一壺熱茶,主賓一邊聊家常,一邊等待未到的客人。請春酒能不能圓滿,暖場很重要,暖場就是把每個賓客的情緒調動起來,讓每個赴宴者都能得到應有的尊嚴。有未到者,第一臺不能撤,先到的賓客有茶飲,有點心吃,也不會因饑渴而不滿。“等候”本身就是一種敬意,在等待中彼此回味、檢視過去,對來日的交集大有裨益。
第二臺叫“干盤子”,這一臺端上來的是可以佐酒的“冷盤”,一般是香腸、豬肝、豬舌等臘味,搭配自家釀制的甘甜米酒,主賓彼此彬彬有禮,說些祝愿祈福的吉言。第二臺已經由第一臺的暖場鋪墊走上了過渡。這一臺彼此可以敞開心扉,平日里有些齟齬、芥蒂,利用這個機會可以把話說開,在年高德劭者主持下一一得以化解。作為請春酒的過渡,這一臺用時相對要多,實際是調和關系的重頭戲。因為有主事人在場,有什么平時沒有機會說的事可以擺上桌面,每個人想要的無非是一個“公平”,有理的禮讓幾分,沒理的歉意幾句,眾人打個圓場,自然就冰釋前嫌,和好如初。話是開心的鑰匙,生活中的很多隔閡要么是話沒到位,要么是沒機會說話,請春酒的第二臺,其實就是最實用的“話療”。一般來說,如果話沒有說開,或者話不投機,這臺子是不能撤的。請客者或者主事人控場能力很重要。當然,如果主事人一碗水端平,賓客也不會節外生枝,因為請誰來,要化解什么事,請客者是要備課的,必須做到心中有數。
請春酒的高潮在第三臺。第二臺撤臺后,端上來的是五葷四素“九大碗”。五葷是粉蒸肉、紅燒肉、燒白、扣肉和農家土雞,都是妥妥的“厚味”。四素可以選擇些時蔬、干菜做配菜。壓軸的是一道土火鍋,土火鍋頗有些講究,一定是沒上釉的砂鍋,看上去色澤灰黑,其貌不揚,燉出的菜肴卻能保留菜品的原汁原味。土火鍋里一般要有臘肉、筍子、丸子、粉條等,炭火映紅,熱氣騰騰,象征請春酒高光時刻的到來。這時,主人開始按長幼尊卑順序敬酒,賓客互致新春祝福,酒桌上歡聲笑語不斷,氛圍持續升溫,請春酒達到高潮。
請春酒是傳統文化在民間發酵的結果,因為它每個環節都不偏離“禮之用,和為貴”的傳統文化主旨,它是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百姓在川南和諧相處、融合發展的活化石。數千年來,我國鄉村一直有著濃厚的人情社會色彩,人情如何維系,鄰里如何相處,是鄉村每個人都要面對的現實問題。在鄉村煙火氣日漸淡化的今天,如何重構彼此守望相助、睦鄰友好的人際關系,請春酒無疑提供了一個范例。宜賓高縣將這一極具辨識度的民俗活動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來保護和繼承,讓鄉村文化振興有了抓手,讓當地人有了歸屬感,讓離開川南的人回歸故鄉有了鄉愁的路標。
值得高興的是,當地文旅部門將它打撈、挖掘、整理,在2026央視春晚上加以展示,讓請春酒走出宜賓、走出四川、走向全國乃至世界。春晚上川南知客司喊出的那句:“萬事皆宜,天下為賓,請春酒嘍”的祝詞,也深深印在了億萬觀眾的心里。
請春酒突出的不是酒,而是普天下人共同期盼的和諧。和諧,才是鄉村社會真正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