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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誰在廚房創(chuàng)造山川湖海
來源:文匯報 | 陳思呈  2026年09月09日08:03

阿菲的廚房

阿菲是橋頭小賣部的老板娘。其實我不知是不是“阿菲”這兩個字,只是讀音近。她的微信名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文字。她的朋友圈也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她是老撾人。而且是老撾的瑤族人。這里是在中緬邊境的傣寨。

阿菲的小賣部有一個開放式廚房,操作臺上起碼有四五種香料,她拿起其中一種告訴我這叫“趴玩”,葉嫩綠,帶卷須。她說,當(dāng)?shù)氐拇鲎迦瞬⒉粣鄢赃@種,哈尼族才吃。阿菲作為瑤族人,大概是個愿意集大成的美食家。

阿菲正在做一鍋神奇的湯。湯里盡是一些奇怪的植物,除了植物之外沒有肉類,卻異香襲人。她一樣樣地把湯里的植物撈起來給我介紹,讓我拍照。有一種叫“小苦果”,看起來非常像我們嶺南水果“油甘”,但她放了幾十個,特別巨量;還有一種叫“姜葉”,并不清楚它是姜族里的具體哪一種,束成一大團(tuán);當(dāng)然還有香茅。還有就是甜筍切成的筍絲。最后湯快好了的時候她才把“趴玩”放進(jìn)去。

這鍋湯我無法想象能有多好吃。阿菲的操作有點像個女巫,但女巫的成品往往有可怖的黏稠濃綠,阿菲的湯卻清澈動人。

阿菲做的另一道菜也是素菜,炸菌子。她把菌子在手里一把一把地攥干,在油鍋里炸出來后酥脆干爽。但我沒有全程跟隨,可能錯過重要環(huán)節(jié),回家后復(fù)刻完全失敗。

那天是我非常遺憾的一天。因為我生病了,耳朵劇痛,去過打洛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做了各種檢查,確定不是甲流乙流登革熱,醫(yī)院卻無法測是否新冠(沒試劑,鎮(zhèn)上藥店也沒買到)。我怕傳染給人,一直不太敢和人接觸。那天我的嗅覺正在消失中,殘留的那一點點敏感還能聞得到那鍋湯和那些炸菌的異香。不敢想象我如果不是生病,那天將能和她進(jìn)行多么深入的廚藝切磋。

做好菜后阿菲就騎上電動車回家送飯給老人吃。她把一個鍋放在電動車座位前面的空位上,另一個,她單手拿著。另一只手握車把。寨子里的石板路全是青苔,八月還天天下雨。我苦苦勸說她注意安全。由于她對漢語不甚熟練,她的表情看起來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好說的。

阿菲也許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人:她的車技,她的廚藝,但因為我的感冒,因為不同的母語,因為天氣,因為迷,我們僅有那個中午極短的相遇。

我在那個寨子里還看到了另外幾個廚房。傣樓都是吊腳樓,一樓架空,沒窗沒門,四面八方植物環(huán)繞,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時候走進(jìn)來。廚房多數(shù)就在吊腳樓的一樓。他們的廚房用具都很風(fēng)雅,比如將竹子根部掏空,用來裝糯米飯,傣語里叫“烤光”,類似我們的飯桶。我問了我們的向?qū)惖ぃㄋ煞蚓褪钱?dāng)?shù)卮鲎迦耍f烤光里裝的往往是一天的糯米飯,傳統(tǒng)上一天三餐都吃糯米飯,配喃咪、豆豉、舂青椒、烤肉。早餐是這樣,午餐晚餐也是這樣。

有一家的廚房很簡陋,只有一個爐子,兩個架子,一堆柴火。一個架子放各種瓶瓶罐罐,一個架子放著杯碗筷碟,但這個簡陋的廚房直接面對一整片繁茂的竹林,竹葉觸手可及。

另一家的廚房,在洗手臺旁邊直接種著一棵柊葉,那是包燒用的材料;稍遠(yuǎn)處又種著姜葉、水芹菜、水蕨菜,再遠(yuǎn)處,還有芭蕉、木瓜,試想主人做菜時,臨時缺什么材料就把手伸長點去摘。

這些傣族廚房是極美的,但,也是無法模仿的。比如我們不可能在廚房種蔥、芫荽、羅勒。雖然我們做菜時也常常要用到這些香料,但我們的廚房不可能有這樣的采光,也無法讓它們得到這樣的雨水。

張姨的廚房

以前搬新家時,按風(fēng)俗,我們選了一個良辰吉時,這個吉時需要做什么呢?就是要到廚房把煤氣灶擰開,煮點甜食吃。這個擰開煤氣灶的瞬間,意味著我們真正在此安家。這個儀式再一次向我們強(qiáng)調(diào):廚房是家的中心。祖先們也是如此,“建屋先建灶”,搬家時要攜帶老家的一點點爐灰到新家。

我很喜歡看別人的廚房。沒有行過很多地方的橋,也沒有喝過各個種類的酒,只是確實見過不少地方的廚房。

在東北岫巖松嘴溝,我到好友娘家張姨家做客。滿族的院子里,一進(jìn)大門首先就是一個廚房。往里走,兩邊才是房間。滿族民居有種清平之美,房間里寬闊的炕,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炕邊窗外可以望見院子里花木盛放,一家老少都在炕上或躺或玩或坐或聊天,這情景總是讓人流連。

只是他們的灶臺特別低矮。這一點我深為不解,覺得不符合人體力學(xué)。有一次我試著在這個灶臺上勞作,試著“攥酸湯子”(一種玉米面做的面食),攥了后,腰比酸湯子還酸。

后來我問AI,為什么東北農(nóng)村的灶臺這么低矮?AI回答:“滿族傳統(tǒng)民居‘灶臺—火炕—煙囪’一體的取暖系統(tǒng),灶臺燒火的熱氣和煙要先經(jīng)過炕下的煙道,把炕燒熱了再排出。為了排煙順暢,炕必須達(dá)到一定高度(七層鍋臺八層炕)。如果灶臺太高,炕就得更高,不僅上下炕費勁,睡覺也不安全。為了取暖,只能忍受炒菜時彎腰的不便。”

說得特別有道理,我沒有什么補(bǔ)充。

在東北撫遠(yuǎn)的南崗村,烏蘇里江邊的小村莊,人們愛吃魚。我們無意中認(rèn)識的娟姐家,廚房用品竟包含一個羽毛球拍,專門用來分離大馬哈魚的魚籽。

新鮮魚籽會有一層薄膜包裹著,但它太嬌嫩,用手掰肯定要弄破。把魚籽塊放在羽毛球拍上輕輕搓揉,魚籽就能通過網(wǎng)眼脫落。我想說,勞動人民實在聰明,但在羽毛球拍被發(fā)明出來之前,當(dāng)?shù)氐娜藗兪窃趺醋龅模?/p>

夢中情廚房

在紹興,我和朋友小T坐在路邊的石椅上休息。四把椅子,有兩個老頭兒坐著,懷里還抱著兩個小學(xué)生的書包。我放眼看,周圍有不少小學(xué)生,有的騎單車,有的打羽毛球,不知哪兩個是書包的主人。

我一開始沒注意聽,后來發(fā)現(xiàn)我居然能聽懂,他們在聊做菜!

有一個說到燒蝦,說先把蝦蒸熟,然后加黃酒、醬油,又說到熏肉,強(qiáng)調(diào)不是臘肉,是熏肉。于是他具體說怎么熏,用柴火熏,熏到干透了,就是放上一年也不會壞。做的時候呢,先蒸熟,切片,用來炒飯是最香的。

這兩個菜都是我的愛,于是我深入請教:“蝦是不是河蝦?”我所在的城市既近海又靠河,海蝦河蝦都有,所以這個問題很重要。

他堅定地回答我:“那當(dāng)然是活蝦!死蝦不好吃!”

在紹興,我總覺得當(dāng)?shù)厝藢δ吧撕苡焉啤:佑窟叺娜思遥簧儆忻利惖脑鹤樱覀兠棵开q豫,既想多看幾眼,又覺非禮勿視。但有幾次主人正在院子里忙碌,便邀請我們進(jìn)去看看。其實在廣州我也經(jīng)常對老民居一樓那些花園垂涎,但廣州人就淡漠很多,就算看到我垂涎,也不會發(fā)出邀請。

那天在紹興和平弄,就是碰到了這樣一個如此友善而且還很幽默的主人。他家大門洞開,從門口能看到一張大桌上擺著食材,后面影影綽綽是個美麗的院子。我們以為是一家飯館,可以坐在那美麗的院子里吃飯。便問:現(xiàn)在能吃飯嗎?主人回答:當(dāng)然可以,我請你吃。

飯是不吃的,但院子還是參觀了。廚房驚現(xiàn)在院子一角。也就是說,這整個院子的花木,薔薇花藤、風(fēng)車茉莉香、睡蓮,甚至井臺,都是這個廚房的背景、烘托、延伸。

廚房沒有門,是開放式的,與院子的區(qū)分只是有個屋頂,掛有竹籃,還有碗柜,也稱“氣死貓兒”。靠近廚房部分設(shè)一小花壇,用鵝卵石圍成,還有大塊石頭作為假山和花架。這個花壇相當(dāng)于微微地?fù)趿艘幌聫N房,功能上也是一個半人高的小門。在廚房里做菜,既能放眼整個院子的全局,又不會太暴露。

我的眼睛在百忙中還是留意了一下主人當(dāng)天在做的菜,有一個是燒魚,應(yīng)該也是那天我們在路邊聽到的“燒活蝦”的做法,加了黃酒和醬油的。

我想,這家人的孩子一定很幸福。他(她)一定會很懂得在日常中尋找樂趣,這是他(她)的童子功啊。

普叔的廚房

在思茅的柳樹箐(讀qing,第四聲),看到一個讓人長見識的廚房。我們在網(wǎng)上找到當(dāng)?shù)亍捌帐濉睅覀內(nèi)マD(zhuǎn)山摘菌,并在他家吃一頓晚餐。

普叔是漢族人,他家的廚房巨大,墻上熏得黑黑的,地上有個火塘,據(jù)說冬天就在這里熏臘肉,熏后掛滿梁。墻角還有一大溜的瓦罐,是泡菜罐。

柴火大灶,共有兩個灶眼,兩口大鍋,鍋邊放著掃鍋的鍋掃(聽說學(xué)名叫炊帚)。好,關(guān)于這個廚房我主要想說的就是這個炊帚。大鐵鍋很重,不可能端起來倒水,普叔說要用這個炊帚把洗鍋水掃到旁邊的鍋里去。

我掃了,實踐了,確實很好用。普叔利索地幾下加工,更是把鍋里掃得干干凈凈。如此一來,旁邊那口鍋的功能,是專門負(fù)責(zé)承受洗鍋水嗎?如果它正好也在燒菜,這口鍋的洗鍋水是不是就無從傾瀉了?這兩口鍋的關(guān)系頗有一點相依相存的復(fù)雜意味,與我們在城市中的廚房里那些各自獨立互不理睬的鍋很不同。

做飯前普叔手里捏了一把菜,告訴我叫臭菜,可煎蛋。葉子合攏了,看不出具體是什么樣的。后來煎了,奇香。再后來在他家后院看到臭菜的原貌,方知失敬失敬,原來是這么高大美麗的樹。

我有個偏見,名字里有苦字或者臭字的植物往往又香又美。比如苦楝樹很美。吾鄉(xiāng)有種野菜“苦刺心”超好吃。吾鄉(xiāng)有種野草叫“臭草”,紫色帶絨小花,花葉揉碎有奇特的香氣。有次看《雜草的故事》,里面說有種“臭嚏根草”遍布整個歐洲的白堊土質(zhì)森林,也是極美。

阿孜古麗的廚房

還去過一個廚房,在新疆喀什荒地鄉(xiāng)一組艾日克博依村,這個村名是“小橋”的意思。女主人叫阿孜古麗。不過,她家廚房不是傳統(tǒng)的維吾爾族廚房,已經(jīng)完全現(xiàn)代化了,有煤氣爐,有櫥柜,有各種小家電。恰恰因為現(xiàn)代化,那些留下來的,與我們漢族廚房所不同的細(xì)節(jié),才是她們的真愛。

有三個這樣的細(xì)節(jié)。

第一個是她們用的都是深鍋,鍋鏟都是圓鏟(類似我們的湯勺)。這是為啥呢?經(jīng)驗讓我明白,因為他們的烹飪方式主要是燜、煮,沒有我們這種快火爆炒的習(xí)慣。而只有爆炒才需要用到扁鏟。

第二個是煮手抓飯的時候,竟然要在鍋里倒扣一個盆,上面再加一個蓋子。這是為啥呢?后來得知,是為了水蒸氣不要跑掉,類似于高壓鍋的原理。

第三個細(xì)節(jié)是:她們喜歡把什么都放在抽屜里或者放在盒子里。比如各種菜刀,洗干凈后放進(jìn)抽屜。面條,先揉好面團(tuán)粗略拉好,放在一個盒子里養(yǎng)著。

我覺得這個細(xì)節(jié)顯得童稚可愛。當(dāng)她們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刀子,動作好像在挑選玩具。當(dāng)她們拿出一個美麗的盒子,掀開蓋子,面條在里面盤成一團(tuán),不知道的以為在養(yǎng)寵。

然后阿孜古麗就開始拉條子。她聚精會神,眼睛專注,像在跳舞,她的廚房就是在她開始拉條子的時候熠熠生輝的。

這個時候,她的廚房顯然已經(jīng)超出一般廚房的含義。

芭貝特的廚房

好友summer的朋友圈簽名寫著“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于晝夜、廚房與愛”。我后來知道,這是萬能青年旅店樂隊的一首歌的歌詞。summer是一個資深“老驢”,不是在世界各地徒步,就是在去機(jī)場的路上。她哪里有“囿于廚房”了?但這簽名倒是符合我的情況。

我也喜歡旅行,但只要家里人需要,或者我的狗用濕漉漉的眼睛盯我一會兒,我就想回家做飯。但我又想,這是“囿于”嗎?這句歌詞恐怕小看廚房了。

看過一個資料,以前歐洲貴族的府邸中,廚房離餐廳很遠(yuǎn),這種家居設(shè)計大概是“君子遠(yuǎn)庖廚”的一種體現(xiàn)。甚至要用裝有腳輪的小車來運送食物。房子太大了真愁人。但我因此引發(fā)另一個想象,那些在廚房里的人,就是因為他們的創(chuàng)造離吃飯的人太遠(yuǎn)了,所以非常隔膜。

廚房衍生出來的文學(xué)作品和影視作品實在是太多太多,我想說一個特別打動我的,是電影《芭貝特之宴》。

這故事發(fā)生在19世紀(jì)的挪威小鎮(zhèn)貝勒沃格。法國大廚芭貝特因為命運的原因,來到這個村里,隱姓埋名。后來她組織了一場盛宴,用掉她所有的存款,一萬法郎。

這場盛宴對這個村子里的人們當(dāng)然有很多意義,但首先是對于芭貝特本人最有意義,那個意義就是主動的“舍去”,就是這從容不迫的舍去。

電影里有大量的芭貝特在廚房里勞作的鏡頭,用了極細(xì)節(jié)的方式來描寫這場盛宴。芭貝特的廚房,就是我見識過的廚房中最有力量的一個。我想,我們這些在廚房里勞作的人,是應(yīng)該認(rèn)識這個叫芭貝特的女人的。

我們這些在廚房里的人,也各自具體地、物質(zhì)地、肉身地、細(xì)節(jié)地表達(dá)著我們對生活的看法。而這些行動首先改變了我們自己。這種改變不足與外人道矣。

我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厲害的行動。但我們這些廚房里的行動,可能還是被低估了,所以才會有“囿于”這樣的詞匯套在我們的頭上。在我看來,那句歌詞應(yīng)該改為:

是誰在廚房,創(chuàng)造山川湖海,晝夜和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