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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有雨自東來
來源:光明日報 | 彭闖  2026年09月09日08:03

在樓下和老家來的朋友聊天,無意間一抬頭,發現東邊的云像奔馬,不停地向頭頂滾來。我家住頂樓,曬臺曬著衣服被子,我立即對朋友大喊:“我要去‘搶偏東’!”朋友拊掌大笑:“鄉俗難改,本性難移!”

“偏東”就是“偏東雨”,是川渝方言。甲骨卜辭記載:“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老家川東涪陵一帶夏日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便是“其自東來雨”。四川盆地夏季多東南風,云雨常從東南方橫掃,所以叫“偏東雨”。明明剛才還烈日當頭,轉眼便是雷電驟雨,半小時不到,風停雨住,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蒸騰的水汽,仿佛老天一時興起,潑完一盆水就迅疾收手離開。夏秋之交,正是曬谷子、苞谷的時節,糧食攤在地上,只要看到東邊天陰了,全村人就會丟下一切往曬壩沖,要趕在雨點落下來之前把糧食收起來。實在來不及了,就抱來薄膜、膠布覆住。這個爭分奪秒的過程就叫“搶偏東”。

每逢“搶偏東”,全村便手忙腳亂、雞飛狗跳,可謂驚心動魄。老家有句諺語“不怕太陽兇,就怕‘搶偏東’”,道盡了農民對天時的敬畏,也藏著靠天吃飯的辛酸。有幾次“搶偏東”,讓我記憶猶新。

我在老家涪陵永安場上小學時,學校除了組織學生上工地修水庫外,各班還開荒種莊稼。我們班在長江邊的沙地上種了油菜。記得一次班里組織挑學校廁所的糞水給油菜施肥,由于沒有那么多糞勺,一個同學居然用雙手捧糞水,我猶豫了半天,也跟著這么干。在全班的辛勤勞作下,終于獲得了豐收。那天,收割的菜籽在學校操場上晾曬,我們在教室里專心看書做作業。突然,一個上廁所的同學跑回教室,喊道:“搶偏東,搶偏東!”安靜的教室突然炸開鍋,全班同學本能地蜂擁至操場,慌亂中還不忘拿上教室和教師宿舍的撮箕、掃把,七手八腳地把曬在竹席、簸箕上的油菜籽掃的掃、撮的撮、抬的抬,很快就把多半油菜籽歸攏到屋檐下。最后,還剩下一塊石板上的沒有收,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下來了。只見幾個男同學沖過去,脫下衣服,一塊一塊地蓋在油菜籽上。有兩個同學來不及脫衣服,就一下子撲上去,手腳張開,用身體蓋住那些油菜籽,仿佛守護著巢穴的雛鳥。在暴風驟雨到來之際,這些并不寬大的“翅膀”雖然無濟于事,卻也令人動容。

那時集體出工、收工會敲鐘,到了休息時間也敲鐘,我們當地叫“打磅”。我們生產隊敲鐘的任務落在我大舅一家身上。鐘,是掛在山坡上的一節廢鋼軌,到點了,大舅家就得有一人去敲打那節鋼軌,全隊社員在“當當當”的響聲中開始勞作或休息。敲鐘也算工分,看似輕松,實際相當麻煩。不管人在哪里,不管在干什么,時間一到,都得趕去敲那節鋼軌。有一天表哥有事,讓我代他敲鐘,我異常興奮。那天下午,我在附近打豬草,背篼里還背著沉重的小錘。無意間抬眼一望,東邊一大片烏云在閃電中翻滾而來。那天生產隊剛收了苞谷,在院壩里晾曬,而社員們集體出工在遠處挖土,那里樹木遮蔽,看不到偏東雨要來。我頓時急得滿臉通紅,咋辦呢?我急中生智,跑到那節鋼軌前一陣猛敲。社員們都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還沒有到“打磅”的時間啊!大家抬頭張望,突然間,看到了遠處的閃電和逼近的烏云,便大喊著往兩個曬場跑,滿山都響起了“搶偏東,搶偏東”的呼喊。我敲得更加起勁了。在鋼軌的脆響和人們的呼喊聲、喘息聲中,即將被雨水吞沒的收成硬是給搶了回來。

而今,在城里生活了多年,準備晾曬衣物時我都會用手機查查天氣預報。然而夏日午后看到東邊云起,我仍會心頭一緊。這不是一場雨的事,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童年與故鄉。

(作者:彭闖,系四川省作協常務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