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學(xué)》2026年第9期|湯養(yǎng)宗:歡樂的本錢

湯養(yǎng)宗,當(dāng)代詩人,中國詩歌學(xué)會副會長,中國作協(xié)詩歌委員會委員,閩派詩歌核心成員,魯迅文學(xué)獎得主。著有詩集《去人間》《一個人大擺宴席》《制秤者說》《三人頌》《偉大的藍色》及散文集《書生的王位》等,現(xiàn)居閩東霞浦。
大海,我的另一個
又一次把大海借用,又一次在身體中
置入一座海,因為要空闊
因為要看管深遠,看管看不到頭
我虛實交疊,對自己因果相抱
天空倒映在身體里,波瀾不驚
不管不顧,也不過問
該拿自己如何是好,在大開合中
說自己就是盡頭
還有這連大地也要讓開的波浪,終于
被確認(rèn),時隱時現(xiàn)的大勢力,澎湃,喧響
魚混在魚群中
魚混在魚群中,多像是地下工作者
隱身敵營里。我見過太多的過江之鯽
魚頭貼著別人的魚尾,顯出
泥沙俱下的本相,見識到
珍珠混在魚目中也是生動的
一切都相安無事啊
把魚目喊成珍珠或把珍珠認(rèn)作魚目
說出來都是難聽的真相
混在人群里,我也早忘了自己
到底是誰的臥底,只好
自己支持著自己
在鏡子里做鬼臉,喋喋不休
說一些越聽越不明白的話
人生如寄,請把我寄成一顆珠
或者一顆魚目
在眾目睽睽中,等待包公一笑黃河水清
歡宴過后自然是一片狼藉
歡宴后自然是一片狼藉,女主人
收拾著桌面上的鱗甲、骨頭、餐巾紙
甚至延宕在另一個空間的樹葉或者鞋子
那是另一場風(fēng)暴,枝干折斷,屋瓦如蝶
鞋子來自退場時的逃遁,來自
糾纏與脫離之間的時間差
餐巾紙留下的可能是唇膏,殘骨上
一定還沾有貪吃的口涎
看吧,這一切都是證據(jù),都是歡樂的本錢
快樂常讓人像死過去一回
過后,才讓人看到難受的床單
如睹戰(zhàn)后山河,可以罵一句:真是不要臉
嶺上歇腳店
這里歇腳過奔跑的黃金,也歇下過
農(nóng)夫的草鞋。一條山徑
不能把什么都告訴你,月色
和飄浮的松香,懂得在這里聚散的秘密。
可不爭的事實是進城與出城的人
都有酸痛的腳板,都把歇一把腳
與換一口氣作為是與不是
多出來或者少掉來評判。
而我只是路過的悠閑客
對一懷山川也有一臉寂寞與進退維谷
在詩句與山色間,我不與誰爭
卻在透亮處,指向
四處閃躲的黃金。金子的
難處是,向前與向后都是黃昏
我站在石徑上左右為難
上山或下山,都與四處躲藏的金子有關(guān)。
對著空氣,我有脾氣
我有雙與空氣為敵的巴掌,更善于識別
空氣中那些應(yīng)該挨摑臉的人
這是我的工作,并難以停下
對著空氣中無窮盡的無,想象出
什么叫實實在在的耳光
每天,我抽打著似有似無的空氣
口中總是念念有詞
在虛實之中,新的一天
又要開始,這像是窮極追問,又像在
施用私刑,一個擔(dān)當(dāng)者擔(dān)當(dāng)著自己的孤憤
鄉(xiāng) 野 生 活
門前有三尺硬土,屋內(nèi)有兩米眠床
足夠于從打嗝、摸肚到抬頭看云的過程
許多病是用斷腸草治愈的
好草的長相比我都長得更難看
活在鄉(xiāng)野,有時在坡上撿月光,清風(fēng)一過
便分開了當(dāng)代與古代,我吐納無數(shù)
豬肉煮石頭,也著迷于一兩縷
來自大地深處,也來自某朵花腋窩間的芳香
謀 士
說到謀士,便說到一間密室。昏暗的
帷內(nèi),兩顆不停轉(zhuǎn)動的眼珠
深度的關(guān)聯(lián)物有江面霧氣里的幾艘草船
有人為這些船準(zhǔn)備好了許多箭羽
而滅國在即,那人又臨時
授予兩個小布袋,類似于囊袋里
兩顆小丸子,說天下定勢
僅用一顆,另外一顆
可續(xù)性命,傳宗接代,風(fēng)水百年永昌
我曾經(jīng)坐擁十城
多么想又回到古時,由我告訴你
這座城的陽門與陰門,它的鐘樓
及開合無序的秘密通道
第一道門與第二道門各自有不同的口令
我還要告訴你,最內(nèi)層
是塊花地,你必須帶上一支
身陷花叢而不怠的隊伍
在天意遂人意中按住這座城
真正的命門,這是我的一門兵書
啟示你們回到冷兵器時代
真心地告訴你,我曾經(jīng)坐擁十城
而現(xiàn)在,我越老離心愿越遠
荒廢著那些排兵布陣以及對心訣的使用
舌根上有許多很跳脫的小語種
甕里的水和陶,這一半不是另一半
整體之中又分出水是水甕是甕
更高遠的命名從來燙手
比如,水在甕中云在天,比如
水經(jīng)常被混裝在甕內(nèi),甕內(nèi)
也猜不出裝的是不是水。
每個朝代都有自己龐大的語系
細(xì)致處又有許多小語種
以及那些很跳脫的舌根。
所指不是能指,鞋在腳上
腳還在想著另一雙鞋。亂掉的因果
有懸虛,結(jié)論是鞋總是回不到腳上
所以契訶夫堅持要寫下
“據(jù)說現(xiàn)在是十九世紀(jì),讀者,別信?!?/p>
你 心 慌 嗎
云南人雷平陽曾問我:你心慌嗎
我立刻也反問自己如反問
蒙面人:難道我活在福建的心慌
也是你活在云南的心慌嗎
這類似故意舉著燈盞在晚風(fēng)中晃來晃去
平白無故地招引老虎來攔路
怎么不心慌?三十六篇《孫子兵法》
每一篇都指向奪路而逃
魚兒不煩惱,煩惱的是水知道它
那副無法離開水的樣子
我依稀有三壟蘿卜苗,夜里十一點
看去都荒涼,偶爾,也感到荒涼也很壯闊
羞 恥
終于看到,我成了時光的仇敵
成為一只石獅,在肉身與石頭之間
交換過什么是鐵石心腸
什么又是一是一,二是二
哪怕碎了一地
依然要散落出一地的戰(zhàn)栗
發(fā)出的那最后一吼中
只見髖部也分成了好幾塊
仿佛許多愛還來不及愛,仿佛羞恥
也來不及被稱為羞恥
那羞恥的部位,現(xiàn)在也是
石頭的碎片,看去依然冥頑不靈
大地的喜宴:楊家溪楓樹林
樹木也有喜氣,并化作命中驚艷。
最狂放的酒徒就是這
大地中長出來的酒神。
可以理解成寒風(fēng)里的火把
和喧嘩的旗幟,引領(lǐng)萬物向上
火焰和著陽光,情景多情又奪目。
讓我也燃燒起來吧,讓我也
弄醉自己,在這面山坡上
所有的人都適合說醉話
適合嬉鬧、撒潑、大喊大叫。
這就叫紅透的激情
進入這片林子你便
帶著酡顏,參與了大地的喜宴。
融入這要死要活的狂歡
你我共同的理由就是同喜同祝
說自己正隨同一種絢爛
再也不聽誰的勸阻,也再沒有誰
可以攔住這不管不顧:
讓我在這場大地的歡宴中
火一樣失態(tài),火焰那樣歡樂地唱歌。
給一場五十年后的同學(xué)會
只有恍惚感才是落實到位的真實感。
活在自己的身體中真是有點假
五十年后,淚流滿面的
問題是,我們不斷被甩掉
或者甩不掉的臉
都已被用舊,都破損不堪,都處在
要不要扔掉的疑慮中。
越來越受到侵犯的是,青春
只一會兒就成了絕境
越來越虛幻的,是私下間竟然還有約定
這等于你我還要再次去人間
舉著火把,去找回那個不斷曠課的少年
永遠要低頭認(rèn)下的,是身體比
自己的影子更拿它沒辦法
而左看右看中,路邊又出現(xiàn)
誰遺落下的鞋子,對,這就是
一路趕一路都在遭受丟棄的證據(jù)。
不得不問,什么叫一去不回
什么又叫左右不是,五十年后
當(dāng)初不相信的,現(xiàn)在都已握手言和
針尖上,或者深坑里
犯困時我也曾在針尖上讀書
而曼德拉在一個坑里
一待就是三十年。尖銳與逼仄
在這里是同一件事情
市井上仍流傳著鬼吹燈的傳說
說的是一盞火無緣無故就被取締了
說的是水落見山石,以及
燈滅現(xiàn)人形。這相當(dāng)于是解蔽
是招魂人在捉弄隱身人
在隱與顯、明與暗之間相互一瞥
而針尖上的閱讀者與三十年的蹲坑者
都是愿快點吹燈的人
沒有誰天生是隱身者,更沒有誰
心甘做禁果,在幽暗中說
“莫看我,我現(xiàn)在很難看”
想想什么比針尖更尖,比深坑更仄
收縮,水落見山石
靠近一塊頑石,有點難。我說的是
如何到了暮年,果然就能
讓自己成為那塊石頭
開頭,肯定有左右不是,我打磨自己
流水往東走或往西走,甚至在
變成頑石的前一天,依舊
虛實難辨,感到時間與機會
對我真是無緣無故,顯得多也顯得少
現(xiàn)在終于落實了,一切都已收縮
最慢最不會說話的那個人
終于水落見山石
鐵樹開花,說出了一句像話的話
書 房 里
一些書一直帶著自己的血性
睡在我的書架上,像進入永瞑的墓穴
而外頭的守墓人就是我
盡管我長時間沒有再翻動它
也因為怕驚動它的美夢
可我依然維護著它的脾氣,深知
它混在群書里的身世
有兩種時間在書房里被我劃分開來
一種是睡去,依然一輩子威嚴(yán)
一種混在熱鬧里,并成為熱鬧的名著
那被叫作暗物質(zhì)的東西
一定是有人在另一頭看我們在瞎熱鬧
說你一切的快樂都是無效的快樂
感到有落空感,夠不著
并不知所措,呼喊,卻永遠
不被聽到,在黑暗中茫然失措。
有那么多小腳穿過了身體
卻等于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那被叫作暗物質(zhì)的東西,對我們
沒有左也沒有右,不發(fā)光
也不感光,用永劫不復(fù)般的空茫
讓我們成為云團與恍惚。
但你可以自以為是地聽到
自己說給自己聽的一句黑話,讓自己
也變成黑暗中的一員。
我經(jīng)常以盲人的身份
在地上記下一大堆空氣中的符號
對誰說,我現(xiàn)在不與你握手
我已感染上了對誰都不好用的壞脾氣
我 師
每次路經(jīng)那塊石頭,都在心里暗暗地
叫上一聲“師傅”
一直存疑它有老虎的皮毛和飄逸的氣息
到了夜間,會伸起腰到處走走
成為月光下身體最輕的人
卻依然有著不容篡改的鐵石心腸
生長白云的地方,必然也要
長出月亮,信神的人已一次次升天
而你作為石頭,一再吞吃著云朵與月光
仿佛是全天下最愚頑的石頭
又擔(dān)負(fù)起人間最被忽視的寂寂無為
一首詩的實現(xiàn)
一個人可以在地質(zhì)學(xué)上完成對自己的認(rèn)識
可以看見自己的巖漿,那精神的氣柱
找到了出路,出于物理上的擠壓
比一匹馬更強壯地跑出來
它對詩人說,凡是無路可走的寫作
大抵都找到了這樣的奪路而走
疑似把什么甩了出來,也相當(dāng)于
對自己使用了一場風(fēng)暴
從打開到透亮,非常藍、非常白、非常紅地
拿命來與你相見,而詩人本人
完成了一次對自己的打開,說我已去過
相當(dāng)于打開了一扇門,從此再沒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