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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菜市場的棋局
來源:長江日報 | 明前茶  2026年09月07日08:06

這家位于城東的菜市場里,開店賣烤鴨和鹽水鴨的老徐是個名人。每天,他的店鋪要賣掉起碼50只鴨子,周末和節假日翻倍。下午一點半鐘,斬鴨子的顧客終于散去,老徐店門口的折疊小方桌上,立刻放上了棋盤,賣蓮藕的、賣烤馕的、賣魚丸和蝦丸的小老板都熱切等著,老徐若沒除下他的一次性手套來加入,棋局多半是不會開場的。

老徐棋藝一般,遠不及賣魚丸的老蔡,但若他不來,對手連贏三盤也覺得沒味。

看官可能驚奇:老徐為何有這般威望?遍布南京的熟食店都在賣鴨子,每天手起刀落,把半只鴨子整整齊齊斬成18片或20片的小老板,估計能有一萬個,他們同樣能把烤鴨烤得流光溢彩、蜜色誘人;能把腌好的鹽水鴨低溫慢燜,做出“皮白肉紅骨頭綠”的好賣相。要是李安重拍《飲食男女》,這些小老板也絕對可以當男主角的“手替”。可為什么偏偏是老徐這家店開了30年,人緣好得像是菜市場里的大哥呢?

如果你隔三岔五來排隊斬鴨子,并留心觀察,你就會明白其中的關竅了。

夏去秋來,對門賣涼面涼皮的小店撤走,新來了一位賣肉夾饃的小老板,西安人,棋藝很臭,老徐與之下了幾盤棋,就聽他埋怨說,生意并不好,南方人控制體重的意識非常強,傳統的肉夾饃,要當著顧客的面,夾取一塊連肥帶瘦的鹵肉,切碎后夾進饃里,顧客一看就嫌油膩。老徐一面在棋盤上落子,一面跟他建議:少做一點鹵肉,每天多做幾十個白吉饃(指肉夾饃的“餅殼子”)。賣肉夾饃的小老板很困惑:“為啥?沒有鹵肉和肉汁,白吉饃吃起來可噎人了……”老徐賣個關子,只是說:“我自有妙計,過一天你就知道了。”

隔天,見到熟悉的老客,老徐忙著替他們斬鴨子、舀鹵汁,順帶推薦:“要不要再來一兩副鴨肝?努,瞧見我對門的店沒有?那家的白吉饃做得漂亮又正宗,俗話叫作‘鐵圈虎背菊花心’,那種饃,火候到位,香氣逼人,你就買幾個一塊錢的開口白吉饃,回家后把我這烤鴨脯子和鴨肝切碎了,加上一點青椒碎,混合,填在白吉饃里,加一小勺烤鴨鹵子,嘿,那風味,你腦袋里要是沒有豎起感嘆號,你來掀了我家的招牌。”

顧客一聽這描繪,眼睛發亮,外焦內軟的白吉饃,就算白嘴吃,口感也不差,何不回家做一次實驗?

傍晚六點,小老板的鹵肉還剩下好幾塊,一大筐白吉饃都賣完了。不服不行,小老板第二天下棋時,就跟老徐討教。老徐告知本地人的口味偏好,小老板心領神會,接連推出好幾款新口味的肉夾饃餡料:烤五花肉加生菜,焦香中夾雜一絲爽脆;鹵牛雜加一小勺煮得稀爛的牛肉,可以襯出牛雜的不同口感,有些綿韌,有些彈脆,有些軟糯;擂椒皮蛋加蒸臘肉,有一股粗獷濃郁的重口味,晶瑩透亮的臘肉加上皮蛋的溏心、擂椒的辛辣,簡直絕了;傳統鹵肉也有改進版,添加熟蕎麥粒、玉米粒及洋蔥碎,既可解油膩,又加入了豐富的色彩與口感……思路一打開,整個菜市場的熟食攤位:清真牛肉鋪子、烤五花肉鋪子、蒸臘肉鋪子,都成了肉夾饃店小老板的大后方,而如何合作,如何分享利潤,都是在鴨子店門口的棋局上捎帶著談成的。

這些基層小老板的合作,就像一張綿密的網,它有彈性,有韌性,兜住了競爭帶來的激烈沖擊,托住了每一個家庭的柴米油鹽。

生意有了進展,肉夾饃店的小老板很不好意思,覺得欠了老徐的人情,非要買一箱桃子來答謝。老徐笑著婉拒,讓他把桃子帶回去給孩子吃。老徐回憶道:“30年前,我剛在這里開鴨子店的時候,生意也很一般,那會兒,是旁邊做春卷皮的李大媽扶持了我。”老徐彼時20歲,還是小徐,李大媽為其出主意,見縫插針地做些烤鴨餅,并切好蔥絲和黃瓜絲。她讓小徐掛出小黑板,聲稱“買一份鴨脯肉,加兩塊錢就有烤鴨餅和配菜,回家立馬可吃美味的烤鴨卷餅”。一只剛出爐的烤鴨,晶瑩發亮,渾身好似流淌著蜂蜜與晚霞,小徐飛速地片好鴨肉,每一片,都連皮帶肉,形如一枚柳葉。自打李大媽的策略奏效,鴨子店每天能賣出的烤鴨,一下子從十來只,增加到三四十只。

那是如今的老徐在金陵城立足的第一步。

“李大媽當年大概60歲,為了照顧我的生意,她開始攤烤鴨餅。她手藝好,餅子攤出來薄得透明,可以像紙一樣捏攏再放開,舀一勺烤鴨醬涂在餅上,一滴不漏。李大媽今天要是健在,該有90歲了。”

晚風中,老徐的聲腔帶上濃稠的懷念,也許,正是李大媽的善意,讓他暗下決心,要盡可能地扶持這個市場的新人,為他們出主意,把他們當搭檔,而非對手。他做到了,只是,他也為之付出了小小的代價:因為心思沒太放在棋上,下了這么多年的棋,依舊被賣魚丸的老蔡壓著打。老蔡已經表態:老徐,在你旁邊賣了20年魚丸,上了棋盤寸步不讓,才算拿你當一條漢子看。

老徐笑著點頭,只聽“啪”地一聲,他的“卒”又向前移動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