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何以抵達真實 ——話劇舞臺上的戲曲美學
中國戲曲從來不追求制造“真實的幻覺”。它坦坦蕩蕩承認假定性,卻在假定中建立起比寫實更為深刻的情感真實。在中國的話劇舞臺上,有許多借鑒戲曲的假定性、程式化等寫意美學特征的藝術創(chuàng)造,這正是中國戲曲美學影響話劇舞臺表現(xiàn)的動人之處。
勾欄瓦舍、茶園戲樓等伸出式舞臺造就了戲曲的散點透視,打破話劇鏡框式的固定視點,重新建立起直接而開放的觀演關系
在今天的戲劇作品中,我們經(jīng)常看到演員不再固守“第四堵墻”的幻覺,而是轉(zhuǎn)過身來直面臺下千百雙眼睛,向觀眾傾訴心事、坦陳幽思,甚至與觀眾形成某種默契的對話關系。事實上,中國戲曲從一開始就與觀眾站在一起,而作為西方舶來品的話劇則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從單向交流變?yōu)檗D(zhuǎn)身面向觀眾。
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指出,西方戲劇的空間形態(tài)是焦點透視,中國戲曲則是散點透視,需要用流動的目光去觀照和感受。這一美學差異與劇場形制密切相關,也深刻影響著各自觀演關系的建構方式。
鏡框式舞臺是焦點透視在演劇空間中的物質(zhì)化呈現(xiàn)。它將觀眾全部安排在舞臺正前方,舞臺像一幅精心裝裱的畫框,框內(nèi)呈現(xiàn)的是精心組織的幻覺空間。這種形制與西方繪畫中的焦點透視法則同出一源,觀眾的視覺線條都向舞臺中心匯聚,布景、道具、燈光都在強化這一焦點。在19世紀現(xiàn)實主義戲劇推動下,鏡框式舞臺徹底定型,成為寫實主義話劇的標準范式。這種空間安排要求觀眾保持靜默與專注,從固定視點接受幻覺,觀演關系被預設為單向的“觀看—被觀看”。
中國傳統(tǒng)戲劇的散點透視,則與伸出式舞臺的傳統(tǒng)互為表里。中國傳統(tǒng)舞臺三面環(huán)繞觀眾,宋元勾欄瓦舍如此,明清茶園戲樓也大致如此。演員居中表演,觀眾從三面觀看,距離近,視野開敞,沒有明確的分界。這種空間布局決定了觀眾不可能被固定在單一視點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看角度,可以隨著演員的移動自由流轉(zhuǎn)目光。這種觀看方式與欣賞中國長卷畫極為相似,觀者不是凝視一個固定畫面,而是視線隨之移動,在每一個局部獲得審美體驗,最終在心里拼合成流動的整體。這種空間邏輯深刻影響了傳統(tǒng)戲曲表演方式。戲曲演員不將觀眾固定在舞臺觀賞點上,而是通過身體的流動來引導觀眾的目光。蓋叫天在《粉墨春秋》中談到,演員要“照顧到四面八方的觀眾”,讓兩側(cè)觀眾也能看到表情、感受氣場。這一意識在三面環(huán)繞的劇場中成為職業(yè)本能。演員的身體是空間的中心,觀眾目光始終追隨著這個流動的中心,這與鏡框式舞臺中觀眾目光投向布景整體畫面截然不同。
晚清以后,西式鏡框式劇場的引入深刻改變了中國本土劇場的空間格局。梅蘭芳在《舞臺生活四十年》中記錄:在舊式茶園演出時,一個眼神便可傳情;進入鏡框式舞臺后,手勢必須放大、身段必須做足。舞臺形制決定了表演風格,不是演員想怎么演,而是空間“逼”他這樣演。鏡框式舞臺也重塑了話劇在中國的發(fā)展路徑。春柳社、南國社演出《茶花女》《莎樂美》等劇目時,需要呈現(xiàn)西式客廳、臥室等寫實空間,傳統(tǒng)伸出式舞臺既無法承載復雜布景,也無法制造“第四堵墻”幻覺。鏡框式舞臺的引入使這些演出成為可能,此后中國話劇的導演藝術、舞臺美術正是在這個框架中逐步成熟。鏡框式舞臺在為中國戲劇提供技術基礎的同時,也在相當長時期內(nèi)將寫實主義默認為美學前提。然而,空間形制本身并不排斥其他演劇觀念,關鍵在于創(chuàng)作者能否突破由劇場暗示的美學慣性。
“打背躬”等“跳入跳出”的表演方式打破了“第四堵墻”,讓人物在直面觀眾的傾訴中獲得比生活幻覺更深一層的情感真實
戲曲從不向觀眾隱瞞“我在演戲”這一事實。它不制造“第四堵墻”的幻覺,不假裝觀眾不存在,而是坦率地承認:這是戲,我在演,你在看。這種對假定性的坦然接受,構成了戲曲美學的根基。“打背躬”便是這一美學精神的典型體現(xiàn)。演員在劇情行進中忽然轉(zhuǎn)向觀眾,將不便對同臺角色言說的心思直接傾吐出來。臺上的其他角色“聽不見”,但觀眾聽得清清楚楚,這是一個高明的觀演契約。
焦菊隱在《關于討論“演員的矛盾”的報告》中強調(diào),戲是演給觀眾看的,演員的體驗要傳達給觀眾。排演《茶館》尾聲時,王利發(fā)、秦仲義、常四爺三位老人各自道出自己的一生。按寫實主義調(diào)度,三人應互相對視,但排練中演員始終無法進入狀態(tài)。焦菊隱做出大膽決定:讓三位演員轉(zhuǎn)而面向觀眾,將各自心事直接傾訴給臺下。演員不再顧慮對手反應,情緒迅速凝聚。王利發(fā)的卑微隱忍、秦二爺?shù)谋瘧嵅桓省⒊K臓數(shù)纳n涼自省,三人內(nèi)心在同一時刻向觀眾敞開。當常四爺那句“我愛咱們的國啊,可誰愛我呢?”直接面向觀眾發(fā)出時,個人命運的詰問升華為整個時代的悲鳴。黃佐臨在《漫談“戲劇觀”》中進一步指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相信第四堵墻,布萊希特要推翻第四堵墻,而對于梅蘭芳,這堵墻根本不存在,用不著推翻。因為中國戲曲傳統(tǒng)從來就是程式化的,不主張在觀眾面前造成生活幻覺。戲曲美學的本質(zhì)從一開始就與觀眾站在一起,承認彼此的共同在場。
戲曲的“打背躬”實現(xiàn)了舞臺上俗稱的“跳入跳出”。跳入時,演員與劇中人一樣,是限制視角;跳出時,演員則成為觀眾的知心朋友,將劇中人物此刻的內(nèi)心透露給觀眾。站在觀眾視角塑造人物,才是舞臺藝術應追求的更高層次的真實。這一傳統(tǒng)在當代話劇中獲得了延續(xù)與拓展。話劇《活動變?nèi)诵巍分校瑪⑹鋈四咴迨冀K穿行于舞臺內(nèi)外。他不推動情節(jié),卻為全劇提供了一種觀看的間距。觀眾跟隨他的視線走進倪吾誠的家庭,在倪吾誠的悲劇中感受到切膚之痛,又隨他的抽離退回到審視的位置,始終保有一份冷靜的審視。敘述人在角色與旁觀者之間自由切換,將人物的內(nèi)心向觀眾敞開,也邀請觀眾進入全知視角,品味劇中人物的命運。話劇《青蛇》中,法海與青蛇對白時常以半側(cè)身面向觀眾,既不離戲又不在戲里,游走于“劇內(nèi)”與“劇外”之間那道微妙的邊界。它既延續(xù)了戲曲“打背躬”向觀眾敞開內(nèi)心的傳統(tǒng),又避免了生硬的跳進跳出,使直面觀眾的調(diào)度更加圓融自然。
戲曲的程式思維轉(zhuǎn)化為話劇的調(diào)度語言,使話劇既保持了生活質(zhì)感,又在關鍵節(jié)點擁有了戲曲特有的凝練與張力
張庚、郭漢城在《中國戲曲通論》中指出,凡是一個程式能流傳下來,都因它解決了某個表達生活的問題,同時又有明顯的舞蹈性和節(jié)奏性,因解決得好便規(guī)格化為程式。焦菊隱排演《茶館》時,正是將這種程式思維轉(zhuǎn)化為話劇的調(diào)度語言。特務宋恩子和吳祥子上場時,不發(fā)一語,從舞臺中門走出,環(huán)顧四周,并排邁著方步走到臺前,隨即同時轉(zhuǎn)身又并排往回走。沒有一句臺詞,但觀眾一看便知兩人身份。這正是化用了戲曲“二龍出水”的調(diào)度——兩隊人馬分從兩側(cè)走向舞臺中央交匯,再沿同一方向分流,常用于表現(xiàn)行軍、搜捕等緊張肅殺的場面。常四爺與松二爺?shù)某鰣鰟t用了“打上”的方式,即人物先于幕后發(fā)聲,再隨鑼鼓點登場。一聲響亮的“各位,早啊”從側(cè)臺傳出,人未至而聲先到,瞬間抓住觀眾注意力。秦二爺?shù)某鰣龈邇x式感:先聞馬蹄聲,人物執(zhí)鞭“亮相”于階前,王掌柜上前接鞭問安,完全是戲曲“唱上”的變體——人物先在幕后唱一句或數(shù)句,再踩著板眼緩步走上舞臺,俗稱“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些處理使《茶館》既保持了話劇的生活質(zhì)感,又在關鍵節(jié)點擁有了戲曲特有的凝練與張力。
這種轉(zhuǎn)化在當代舞臺上更為豐富。《蘇堤春曉》中的虛擬行船,讓人想起川劇《秋江》的美學傳統(tǒng)。《秋江》中老艄翁與陳妙常同乘一葉小舟,臺上無水無船,只有一支槳和兩個演員的身體,老艄翁劃槳撐篙,陳妙常晃身找平衡,兩個人便在空蕩蕩的舞臺上共同“撐”出了一條江。《蘇堤春曉》中,臺上沒有船,只有一根藤杖和兩個手持船底景片的演員,蘇軾立于“船頭”隨波搖擺,吟詠湖山,觀眾“看見”的不是景片,而是西湖的萬頃碧波。這正是戲曲虛擬表演的精髓:不求形似,求神似;不被道具綁住,用身體說話。中央戲劇學院新版話劇《雷雨》邀請戲曲專業(yè)師生加盟,全劇展現(xiàn)著戲曲行當身段化用的圓融。周樸園追憶往事時融入老生沉穩(wěn)的形體節(jié)奏,繁漪情緒激蕩時化用武旦的夸張收放,周萍在父子對峙中小生行當?shù)奶摳∧_步與輕佻眼神,將內(nèi)心的游移與軟弱外化為可見的形體動作。侍萍步履滯重,身體前傾又時時回望,一個底層女性半生的屈辱與堅韌,在這遲緩而沉實的老旦臺步中層層展開。戲曲身段的融入,使話劇在寫實框架中獲得節(jié)奏的張力與情感的厚度,讓每個人物在形神之間完成了屬于自己的當代劇場表達。
如果說身體是演員面向觀眾的第一媒介,那么聲音就是第二媒介。中國戲曲的鑼鼓點,不只為伴奏存在。一聲鑼響可以是一把刀出鞘,一陣急鼓可以是千軍萬馬逼近,板鼓驟然收住,滿臺喧囂凝成死寂。聲音在戲曲里可以是行動本身。《抗戰(zhàn)中的文藝》舞臺上的二十把民國木質(zhì)靠背椅是全劇唯一的寫實道具,它們貫穿全劇,與歷史影像、背景音效、燈光流轉(zhuǎn)不斷對話。空襲警報響起,演員蜷縮椅子下,椅子從坐具變成了庇護所;轟炸過后,椅子四散傾倒。此時警報的尖嘯、炸彈的轟鳴、廢墟中響起的朗讀聲,與椅子的倒伏一起,構成了一種比語言更直接的敘事。觀眾在聽覺與視覺的雙重暗示中跨越時間,“聽見”了那段抗戰(zhàn)歷史的呼吸。
戲曲美學在當代舞臺上的展現(xiàn),還有著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精彩案例。期待當代戲劇工作者持著守正創(chuàng)新的精神,創(chuàng)造出新的中國舞臺經(jīng)典。
(作者:戴謹憶,系中央戲劇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戲曲編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