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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杜梨《雪花消弭者》:中年戰(zhàn)斗美少女與人生劣化物語  
來源:《北京文學》 | 鐘天意  2026年09月02日23:19

我的網(wǎng)易云音樂上有一個專供跑步和運動的歌單,里面都是節(jié)奏歡快動感的說唱、日系搖滾、流行樂等。很奇怪的是,盡管大多數(shù)歌曲都令人斗志昂揚,也有一些會在結束之后留下傷感的殘影,比如nobodyknows+的『ココロオドル』、上北健的katami,還有Cyua演唱、澤野弘之作曲的Rё?L。它們讓人想起派對過后凌亂而寂靜的客廳,不知何時何人刻在墻上的“我愛你”字樣,或者拍攝于二十年前的一張合影,里面大多數(shù)人的臉早已模糊,仍舊清晰的也不知此時此刻身在何處。或者,在看細田守執(zhí)導的動畫《夏日大作戰(zhàn)》(2009)時,我也有同樣的哀傷:盡管電影結尾,陣內(nèi)一家取得了勝利,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拯救了世界,但我想到的卻是這一大家人日后恐怕再難如此齊聚一堂,以后也不會再有如此美妙的夏日。

毫不奇怪,杜梨的新小說里也有同樣的感覺。首先登場的是村上春樹或者尼爾·蓋曼式歡快的奇想游戲:特工除小鼓所屬的組織是麥當勞,重要的會議都在漢堡烤爐里召開;平時的接頭暗號是麥當勞菜譜和各種單品;生死攸關時打開的一聽可口可樂,其實是觸發(fā)時空回溯的開關。

肯德基1987年進入中國,首店在北京市前門西大街,開業(yè)當天盛況堪比春運,甚至有人將婚禮選在肯德基舉辦;麥當勞中國首店在1990年于深圳開業(yè),其盛況不遑多讓。在物資遠比今天匱乏的90年代和21世紀初,肯德基與麥當勞是無數(shù)工薪家庭兒童(包括我自己在內(nèi))難忘的童年回憶,無論期末考試雙百分還是兒童節(jié)抑或生日,都少不了一份美式快餐的點綴。

它們是什么時候褪去了神圣的光暈,變成一種僅用來充饑的普通快餐的?這種高度標準化的餐飲,只要配方和供應鏈不做重大變動,它們的口味是不會變化的;如果變了,變的也大概率只會是食客的心境。也許是大學為了期末能多撈幾分在那里通宵刷題時,也許是賠著笑和領導一起坐在一桌價值幾千甚至上萬的酒席上輪流敬酒時,也許單純只是原來一起享用全家桶的那個人不在了。

但長大又意味著什么?這是杜梨小說一直在探討的一個母題。在她的小說中,幾乎每個主人公都如今天的流行語所說,處在人生的“奧德賽時期”:他們一只腳還停留在孫悟空、哪吒、龍王和奶油糖果屋的童話世界里,另一只腳已經(jīng)踏入了工作、成家這些屬于成年人的,鐵銹色的人間疾苦中。

《雪花消弭者》中的特工們還在像《數(shù)碼寶貝》里被選中的孩子們一樣,進行著隱秘而神圣的救世任務,但他們不再是動畫中靚麗的少男少女,而是身心俱疲、飽經(jīng)創(chuàng)傷的殘破中年人,有些如一捆柴失去了摯愛,有些如除小鼓則被夾在育兒的壓力和親人的衰老之間。只有系列的粉絲才知道,在劇場版《數(shù)碼寶貝:最后的進化》中,長大成人的被選中的孩子們最后也失去了自己的數(shù)碼寶貝伙伴,而且對此無能為力。

小說中的敵人也不是怪獸,而是不可戰(zhàn)勝的“雪花”:它們以雪的形態(tài)存在,能讓世界變得冷寂,還能污染人類的精神;死在雪中的人類,其記憶會被雪吸收,變成格雷格·貝爾《血音樂》中蜂群意識一般的存在,甚至還能提取記憶并賦予其雪做的肉身。特工們不斷穿梭時空,試圖從源頭上摧毀雪花,但始終無能為力:他們既要面對強大的敵人,又要面對棲居在自己回憶中的心魔。

將被雪埋葬的人類世界并沒有崩潰,但它確實在一點點地退化,就像《星際穿越》中注定要被黃沙掩埋的世界一樣,安靜地迎來終焉之時。無論是肉身還是精神層面上,和雪花對峙時,特工們的下場都只有潰敗。雪花利用記憶化身成雪人,代替除小鼓陪在她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奶奶身邊。除小鼓和雪人對峙時,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奶奶居然站在雪人一邊,她無法和對方戰(zhàn)斗。

雪花勾勒出的世界是一片迷離的烏托邦幻影。被雪淹沒的世界里,每個人都會安詳?shù)厮廊ィ洃洉肋h留存在雪中,就像是《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中的LCL之海。但這樣的世界有什么不好?除小鼓們似乎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哪怕現(xiàn)實充滿了無可挽回的衰敗和死亡,他們也要無休無止地為捍衛(wèi)現(xiàn)實而戰(zhàn)。

距離齋藤環(huán)注意到日本動畫中的“戰(zhàn)斗美少女”形象譜系并出版《戰(zhàn)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一書,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六年。在書中,他援引了亨利·達爾格(Henry Joseph Darger Jr.)的故事:他沉溺于戰(zhàn)斗美少女的幻想,用孤獨的一生創(chuàng)造了一個獨屬于自己的宏大幻想王國。在那里,少女們無休止地進行著殘酷而血腥的圣戰(zhàn)(這其中當然也有性的意味),但血腥并不是真正的殘忍,因為哪怕死亡也是被浪漫化、神圣化、儀式化的,那個世界里并沒有阿爾茨海默病,也沒有脫發(fā)、失眠和老人斑。

在小說的結尾,除小鼓穿越時空,在1998年與一只鐸再次相會。在少男少女的身體里,中年人疲憊的心重燃與雪花戰(zhàn)斗的意志,帶著重新堅定的信念回到當下,但小說在這里戛然而止。與其說是留白,不如說是作者本人也沒法想象獲勝的可能——哪怕是在幻想的意義上,套在成年人軀殼中的戰(zhàn)斗少女也顯得如此無力。但成年人的故事并不一定要靠勝利才能寫成,不斷敗北的徒勞戰(zhàn)斗或許才是常態(tài)。

真正令人悲傷的也不是失敗,一場戰(zhàn)斗之后總會有另一場戰(zhàn)斗。真正令人悲傷的是那些美好的事物轉眼間就成了恍如隔世。韓松落的小說《身如焰》結尾有這樣的描述:“砸墻的工人,在廢棄多年的廠房墻上看到一行字,應該是用磚頭尖刻上去的:‘友誼地久天長。’這樣的字太多了,一點都不稀奇,工人繼續(xù)砸墻,很快就把那面墻砸倒了。”這段描述讓我流下淚來。杜梨在小說中寫到象館里死去的大象時,或許也懷著同樣的哀傷。所以我們總是沉溺于懷舊,沉溺于舊物中蘊含著的鄉(xiāng)愁:“很多東西都在改寫,她的世界正在飛快重塑,但很多東西沒有變,比如陳奕迅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