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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huì)主管

王干:靜安的靜和雅
來源:羊城晚報(bào) | 王干  2026年09月02日12:31

到過上海多次,總是匆匆來去,整體感覺是:開放、繁華、喧鬧。近日有機(jī)會(huì)在靜安區(qū)小住幾日,發(fā)現(xiàn)上海在繁華喧囂的背后,還藏著另一副靜謐、精致、高雅的面孔。

上海的中心城區(qū)里,靜安是最耐端詳?shù)囊粋€(gè)。它不似外灘那般把萬國建筑齊刷刷推到你面前,也不似田子坊那樣把煙火氣煉成文旅打卡地。靜安的好,是要在南京西路的梧桐影里走慢一點(diǎn)才看得出的——寺在鬧市而心遠(yuǎn),弄堂藏鋒而氣雅,霓虹灼天卻留得下一盞舊燈。一個(gè)“靜”字,從三國孫吳赤烏年間的滬瀆重玄寺一路擔(dān)過來;一個(gè)“雅”字,由張園的電燈、百樂門的爵士、常德公寓的窗紗、恒隆的櫥窗依次寫就。靜與雅,不是兩塊牌子,而是同一方水土的呼吸:靜是底,雅是光。

靜安寺是靜安的“肚臍”。相傳赤烏十年(247年)始建,初名滬瀆重玄寺,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定名靜安寺,南宋嘉定九年(1216年)從吳淞江畔遷至今南京西路沸井浜邊,比上海建城還早。千年香火沒被租界的電車碾滅,反而在前寺后塔的格局里把南京西路1686號守成上海最古的佛寺。每逢暮色,地鐵2號線從寺下呼嘯而過,檐角銅鈴卻仍按自己的節(jié)拍晃——這是靜安“靜”的第一層:亂世與盛世都接得住。

但這“靜”不是避世。靜安的街巷里,藏著上海最稠的紅色經(jīng)緯。輔德里625號,中共“二大”召開,首部黨章在此誕生;新閘路613弄12號經(jīng)遠(yuǎn)里,1928年至1929年是中共中央軍委機(jī)關(guān)所在地,楊殷、彭湃在此開會(huì)被捕,周恩來因未到會(huì)躲過一劫,血痕嵌進(jìn)石庫門磚縫;愚園路81號劉長勝故居,解放戰(zhàn)爭時(shí)期上海局的秘密機(jī)關(guān),西班牙式小樓里遞過多少情報(bào),梧桐葉落了又生。靜安的“靜”,原是風(fēng)暴眼——外面驚濤拍岸,弄堂深處有人秉燭畫圖。這種靜,是信仰的靜,是知道往哪里去之后的沉著。

從靜安寺往東,南京西路把人帶進(jìn)另一重時(shí)間。1882年,無錫富商張叔和購地辟園,取名“張氏味莼園”,人稱張園。至19世紀(jì)90年代,它是上海最大的公共空間,第一盞電燈在此亮,第一輛自行車在此轉(zhuǎn),第一個(gè)室外照相館在此掛牌,孫中山、黃興、章太炎、蔡元培在此演說,1897年122名中外婦女在此議女學(xué)。安塏第的穹頂下,西洋樂隊(duì)與昆曲同臺,熱氣球載著看客升上天空——“海上第一名園”五個(gè)字,不是廣告,是事實(shí)。

1918年后張園漸廢,地塊被切成多塊,業(yè)主各自建造,于是晚清私園蛻成20世紀(jì)20至30年代最完整的石庫門博物館:清水紅磚、水泥仿石勒腳、烏漆大門配銅環(huán),天井里一度種夾竹桃,亭子間住過教書先生與失意詩人。張園的“雅”,不在金箔,而在層疊——私園的開放精神沉進(jìn)里弄的共用灶披間,西洋的拱券與江南的馬頭墻在同一個(gè)門楣上和解。2022年,西區(qū)十七幢修舊如舊,奢侈品店進(jìn)駐安塏第隔壁,玻璃幕墻映著清水磚,像民國與新世紀(jì)互相鞠躬。

石庫門是靜安的肌理。靜安別墅、四明村、愚谷村、延年坊,門牌挨著門牌,故事疊著故事。四明村里徐志摩陸小曼恩恩愛愛;靜安別墅蔡元培住過;常德路195號常德公寓,張愛玲1942年后兩度入住,寫作的桌子就抵著那扇看得到電車拐彎的窗,她嫌弄堂鬧,卻舍不得公寓的“逃世”——靜安的石庫門原來教人懂得:雅不是遠(yuǎn)離人間,是在人間里留一扇向內(nèi)開的門。

說到這“人間”煙火,靜安的雅致還藏在味蕾的記憶里。離張園不遠(yuǎn),南京西路1081弄的梅龍鎮(zhèn)酒家,便是這雅趣的絕佳注腳。梅龍鎮(zhèn)創(chuàng)建于1938年,店名是取京劇《游龍戲鳳》中正德皇帝微服私訪的典故,暗合“隱于市”。1940年,幾位志在抗日的文化人接手“梅龍鎮(zhèn)”這家川館,別看它開在寸土寸金的南京西路上,推門進(jìn)去,卻是另一番天地。那一方“隱閣”,紅木窗欞隔出幽靜,墻上掛著名家字畫,連空氣里都浮著淡淡的沉香與花椒混合的古意。

梅龍鎮(zhèn)的菜,可能是最早的融合菜,集淮揚(yáng)菜與川菜于一體。它不像川渝本地那般潑辣豪放,而是將江湖氣收斂成了書卷氣。一道“梅龍鎮(zhèn)雞”,皮脆肉嫩,甜酸適口,是張愛玲筆下那種“不東不西”的上海味道;一道“干燒明蝦”,蝦腦紅亮,咸鮮中透著微辣,火候拿捏得如同百樂門的爵士樂,精準(zhǔn)而優(yōu)雅。在這里吃飯,吃的不僅是滋味,更是一種格調(diào)。當(dāng)年袁雪芬、傅全香等越劇名家是這里的常客,文人墨客在此雅集,談戲說文,把一桌普通的飯菜吃成了文化沙龍。這便是靜安的“雅”——它不拒絕口腹之欲,卻能將這欲望升華,讓俗事變得風(fēng)雅。

百樂門曾是靜安最熱鬧的地方。1932年,顧聯(lián)承砸七十萬兩白銀在愚園路218號起Paramount Hall,諧音“百樂門”。彈簧地板用汽車防震鋼板托著,千人共舞時(shí)整片廳堂微微喘息。卓別林來過,陳香梅與陳納德在此訂婚。百樂門是靜安“洋雅”的極致——爵士號一響,弄堂里的評彈便退后半拍,但舞池散場,門一關(guān),還是愚園路梧桐下的那輪舊月。今人重修百樂門,老地板仍在,只是來跳舞的多是來懷舊的年輕人,雅與鬧在此和解。

南京西路往東到興業(yè)太古匯,路易威登“路易號”巨輪泊進(jìn)商圈,恒隆、錦滄文華、嘉里中心把奢侈品櫥窗擦得能照見云。有人嫌它炫,但靜安的商業(yè)雅,恰在“含奢而不淫”:張園修舊如舊,LV隔壁是1885年的磚;久光底下地鐵換乘,上面梧桐還是20世紀(jì)20年代栽的。商業(yè)的雅,是知道什么是可以換的(櫥窗、招牌、首店),什么是不能換的(尺度、天際線、步行速度)。靜安把南京西路走出“靜謐的繁華”,秘訣在此。

常德路195號則把“雅”收成個(gè)人刻度。張愛玲寫道:“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她住在六樓,看電車從赫德路拐向靜安寺,看傭人買菜回來在弄堂口分蔥。今天樓下是咖啡館,窗口仍不許人拍——靜安的雅,留給活過的人以尊嚴(yán),也留給路人以想象。

把靜安拆開看:靜安寺的鐘、經(jīng)遠(yuǎn)里的血、張園的燈、百樂門的簧、常德公寓的窗、恒隆的玻璃——單拎哪一樣都立不住“靜安”。立住的是它們的次序:先有寺之靜,才有園之開;先有弄之深,才有舞之狂;先有血之烈,才有櫥窗之冷靜。靜不是無聲,是把聲音按輩分排好;雅不是貴氣,是把貴氣交給時(shí)間折舊后再戴上。

誰說繁華與沉靜不能同居?靜安答:把靜做底,雅自然浮上來;把雅做門面,靜就只剩表演。真正的靜安,是你走得再急,在靜安寺路口也會(huì)不由自主慢下半步——不是車多,是鐘聲還在。

靜水流深,雅韻在地。靜安不解釋自己,它只把赤烏十年的寺、光緒八年的園、民國二十一年的舞廳、2025年的“路易號”,并排放在一條梧桐路上,讓你自己走過去,聽見它們彼此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