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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玉環漁家人的近百年抗臺事
來源:解放日報 | 葉青  2026年09月03日08:27

我在玉環生活了37年,于我而言,臺風早已不是什么突如其來的厄運,它是刻進我們漁家人血脈里的記憶,是祖輩承受過的山海磨難。

坎門三面環海,當地人世代靠大海討生活。在氣象站尚未落地海島的歲月,沒有衛星云圖,沒有預警信息,漁民的性命全仰仗一雙閱盡滄海的眼睛來預判風暴。出海的人,看海天之間奔涌的跑馬云,云絮如萬馬飛馳,自東南洋面滾滾而來,便是風暴將至的訊號;看海水異樣翻涌,海面無端涌起長浪,水色渾濁發暗,縱然當下風平浪靜,大洋深處已然醞釀兇險。也看風向異變,海鳥倉皇歸岸,天邊現出朦朧斷虹,老漁民便知,臺風正在步步逼近。

可漁人心底總有一份對魚的執念,眼見魚群豐盛,總想多釣一些,明明察覺風暴先兆,依舊遲遲不肯收帆歸港。那時漁船沒有機械化動力,返航全憑人力搖櫓扳槳,人海相搏,拼的是手腳與風浪賽跑。往往就差一兩個時辰,風勢驟起,浪如山傾,來不及趕回港灣的船只,便頃刻被海浪吞噬,一船人的性命就此交付滄海。

舊志紙頁間,盡是大海的冷酷。1947年7月18日至19日,家鄉一眾漁船赴沈家門釣鰳魚歸航,途經披山洋,猝然遭遇臺風。18艘漁船傾覆,72名漁民葬身海底,其中便有我未曾謀面的至親。噩耗傳回岸上,教場頭大街、前岙的海岸邊,招魂幡獵獵飄搖。我的奶奶,便是佇立在前岙岸邊痛不欲生的招魂者之一。海岸之上,哭喊聲鋪天蓋地,聲聲裂人心肺,那一幕慘狀,被寫進地方史志,也沉沉壓在家族幾代人的心上。

苦難沒有止步。1953年,4次臺風輪番襲擊坎門,尤以5號、10號兩次臺風最為酷烈,風力超過12級,降雨量達到250毫米。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臺風依舊是漁鄉揮之不去的夢魘。狂風撕碎船帆,折斷粗壯桅桿,舢板被巨浪掀翻打碎。每當臺風來臨,尤其是深更半夜,街巷之間便滿是奔跑的家屬,哭嚎、哀叫穿透風雨,那凄厲的聲響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

大海給予漁民生計,也反復奪走最珍貴的生命。我的家族,承受過海難接連降臨的重擊。奶奶的第一任丈夫、我的爺爺,還有父親的兄長,都殞命于臺風掀起的驚濤。奶奶改嫁之后,父親的繼父和我的叔叔,再次被海上風暴奪去性命。一樁樁血淚往事,漁民與狂暴大海苦苦周旋的傷痕,靜靜鐫刻在《玉環坎門鎮志》之中。

1985年的夏天,我大學暑期歸來,坎門接連遭受臺風侵襲。7月30日,6號臺風正面登陸坎門,風力12級以上,巨浪聳起七八米高,暴雨傾盆,812間房屋轟然倒塌,漁船損毀無數。那時候沒有成熟的人員疏散避險機制,家家戶戶只能硬扛風雨。深夜狂風呼嘯,瓦片被狂風掀起,又重重砸落,發出驚心動魄的轟鳴。隔壁石頭房坍塌的巨響,清晰傳入我的耳中。我家是抬梁穿斗結構的磚石房,整座房屋隨著狂風震蕩顛簸,如同海上飄搖的孤舟。膽戰心驚,不足以形容那份恐懼。

母親前半夜忙著接漏,家中所有盆盆罐罐全拿出來承接屋頂滲漏的雨水,待到臺風“回南”前風雨稍緩片刻,疲憊至極的母親沉沉睡去,我卻圓睜雙眼,一夜無眠。每一陣狂風撞擊屋舍,床隨房屋震顫搖晃,我便下意識緊緊掐住母親的大腿,天亮之后,才看見母親腿上布滿深深淺淺的指甲印。

臺風過后,往往緊接著便是大旱。狂風卷走雨水,大地干裂,島上居民飲水成了難題。家家戶戶四處掘井,于是,我家門口便有了那一口水井,這口井,也多次出現在我書寫故土的散文里。缺水到極致的時候,漁船要遠赴溫州運淡水回來,這在今天聽來不可思議,卻是那個年代海島百姓真實的生存圖景。

1994年,臺風“弗雷德”雖然在浙江溫州瑞安登陸,但正面襲擊玉環,適逢天文大潮,在我曾經工作過的城關鎮,鎮團委書記在海堤巡查險情時,被突如其來的巨浪卷走,永遠留在了大海。時隔一年,受臺風影響,玉環水災嚴重,城關鎮中學的學生全部被困校內。鎮政府所在地與學校相隔數百米,齊腰深的水阻斷道路。我們一眾鄉鎮干部,手挽著手,蹚過洶涌渾濁的洪水,給被困的學生送去方便面和應急用品。洪水里混著瓦礫與碎玻璃,我的腳被碎片劃開一道大口子,血水混在洪水里,渾然不覺疼痛。

人類沒有辦法消滅臺風,不能命令風暴不要登陸,但人的創造力、人的堅韌,卻可以御風浪,可以減輕天災之害。

1958年12月,玉環坎門民主漁業大隊獲評全國建設社會主義先進集體,他們率先建造機帆船,告別純靠人力搖櫓的木船,革新釣魚作業工具,最早把收音機帶上漁船。收音機是海島漁民掙脫苦難的開端,在當年,就是漁民海上的性命依仗,隔著茫茫大海,依靠短波和中波接收無線電廣播氣象播報,不再單單依靠肉眼觀海看云來預判臺風。

時代滾滾向前,如今,海上防御體系早已脫胎換骨。漁政、海監船只巡弋海面,每一艘出海漁船上,都配齊現代化氣象接收終端、衛星通信設備。我的侄兒們依舊是漁民,他們奔赴東海、黃海,遠至南海作業。隔著千山萬水,海上風浪訊息實時傳遞。海上防臺,早已建立起閉環的防線。臺風一旦在大洋生成,氣象監測便全程緊盯,預警信息層層推送。接到指令,大小漁船有序駛回港灣,纜繩層層加固,船上人員全部撤離上岸,做到船進港、人上岸。曾經動輒船毀人亡的海上悲劇,不再發生。

海上平安守住之后,陸上便是守護百姓家園的主戰場。臺風預警發布之后,整套防御體系迅速運轉起來。干部下沉各個村落社區,挨家挨戶排查危房、地質隱患點,轉移高齡老人、居住在危房里的群眾,避災安置點提前開放,物資全部就位。人員轉移、河道預排預泄、農作物搶收護養、廣告牌與戶外設施加固,一件件工作有條不紊展開。從普通百姓到基層工作人員,從村鎮到市級部門,所有人提前排兵布陣,防患于未然,把風險消解在風雨到來之前。不再是臺風來了,我們被動承受摧殘,而是臺風未至,人已經站在了風雨前面。

這片土地,歷史上無數次遭遇臺風接連登陸,大風大浪我們早已見過。如今的玉環,抗臺的防線已成銅墻鐵壁。海上有現代科技守護漁民平安,陸上有千千萬萬的人晝夜值守萬家燈火。一代代積累下來的抗臺防災經驗,完整成熟的應急體系,以人民生命安全為第一要務的堅守,讓我們可以從容直面風暴。

臺風,你來,我們無懼;你去,我們自安。風雨來去,山海依舊,我們的家園,一直傲立在海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