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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沉思灣詭事
來源:《廣州文藝》2026年第7期 | 房偉  2026年09月01日14:48

一

寶相寺的鐘聲,由遠及近,蕩出五疊。傍晚的太湖東山碼頭,似披錦的銀魚,銀光與紅陽雜拌,翻個身,呢喃幾聲,糯糯的,頭尾都是愜意的桂花米酒味。

鐵殼機動船,靠在碼頭上。紅色收音機里的評彈《白蛇傳》選段,唱到了盡頭。船老大三元下了錨,關了機器,目送著最后一批客人登岸。雖有了太湖大橋,老島民還是習慣坐船,外地雇工圖方便,特別去西島周圍的小島,如君山島和漫島,也是要靠船。還有,就是各式各樣的游客。認真看去,一船客人,挑著紅柿和銀杏果的老島民,頭發蓬亂的雇工,夾著公文包的干部,穿著明清仕女服、頭戴簪花、打扮得像古代貴小姐的COSPLAY女游客,還有些莫名其妙的人,都擠在三元的船上。

天色暗淡,三元的視線里,幾十人在暮色里沉浮,漸漸遠去,如同長長短短的日子,習以為常,卻有令人信任的滋味。三元四十多歲。父親去世,她就接手了這條船。三元十幾年前離了婚,兒子跟著前夫,移居杭州,說是做生意,也少有聯系。三元似乎不在意這“獨日子”,聽評彈,刷抖音,不開船時喝老酒,吃藏書羊肉,她自得其樂。

如今坐船的人少。三元的船,順著東山、胥口、明月灣、君山島、消夏灣的線路跑下來,漫島是終點。一天跑兩個來回,時間就差不多了。

三元揮手作別客人,湖風吹裂皮膚的手指,輕輕滑動,手背的淡紫條形傷疤,也變得輕淺模糊,仿佛固定在手上的一株馬蘭草。忽聽得有人嘆氣,三元凝神看去,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客,還穩坐在船尾,端著杯熱茶,絲毫沒有登岸的意思。

好日腳太快,壞日腳也快,打個瞌睡,人就老了。老客喟嘆道。

三元笑了。老客講的話,是乘船的女客,西島“太湖蓮”民宿老板蔡蕓,對她的丈夫慧明所講。慧明原是寶相寺僧人,還俗后娶蔡蕓這個“二婚頭”,幫她養大了女兒。當年蔡蕓生娃,還是三元父親開船送到東山醫院。蔡蕓說,她聽到寶相寺的鐘聲,看到蓮花順水而來,才產下女兒。這個說法,三元不太信,可蔡蕓的好福氣,的確令人羨慕。這次兩人乘船,說是回慧明的老家如皋,蔡蕓還給游客講解了評彈《白蛇傳》選段。大家聽得有滋味。

你也識得蔡蕓與慧明?三元問白發老客。

老客說,覺得他們的話有意思,并不識得。三元又說,船已到岸,她也須回家了。老客恍然起身,笑著說,你和這些乘客都熟悉?三元說,都認識不可能,常來的識得大半,瘦高的老漢是君山島前任村主任劉守業,蹲在角落打盹的胖子,是太湖石館老板胡磊。胡磊早先是花農,如今一心一意玩石頭,每隔一段時間,就帶著助理到島上找石頭。操福建口音的小伙子,是搞內塘的顧大同的女婿林良辰。和他交談的高個男人,是島上送化肥的馬明煒,他也是外地人,剛娶了志愿服務中心的趙蘭當婆娘。還有穿著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是君山島包村干部朱五明。聽說上級要處分他,他離開島有些時日了,也不知這次登島,所為何事。

西島不大,但太湖可不小,太湖的西島,由大大小小十幾個島嶼組成。漫島和君山島是較大的兩個。西島主島有莫離鎮。西島離上海近,很多西島人的親戚,都在上海做生意。鼎盛時期,西島也有不少人口。這些年,文旅事業發展了,人口卻越來越少,蘇州人眼中的西島,也從“鄉下窮島”變成了“老人島”。

老客介紹自己姓袁,是上海退休教師,在島上石公村租房子養老,東山也有住宅,沒事時也去住住。深秋傍晚,天有些涼意,這位袁老師問三元,停了船,回家后做什么。三元說,找個小店,喝點老酒,刷刷新視頻,然后睡大覺。袁老師哂笑,你這船老大逍遙,不管老公與孩子?三元說,單著呢,早離了,他們都在杭州,眼不見,心不煩。袁老師說,放在古代,你就是灑脫的漁娘,會引得不少文人寫詩。

三元撓著頭,大笑,一只紫色發卡,被她甩到地上。袁老師撿起來,不經意地說,我閑著沒事,找個小館喝一杯如何?我想和你這正宗島民,探討島上的事。我想給西島寫點東西。三元斜眼看袁老師,頓了下,說,您老哥有意思,這是約我白相?我現在可是單身,也不要你養活。袁老師臉漲紅了,擺著手,說,沒別的意思,就是聊聊天,老伴走得早,我搞點文史資料,打發時間。

三元嘆了口氣,說,你們上海教師退休金高哇,看您這做派,大概是高級教師,人各有命,閑忙不同,我們擺條船,辛辛苦苦熬日腳,一天不出,就沒有一天的錢,我快奔五十了,生病也要算計,不像你們公務員,退休后到處玩玩,悠閑自在。三元生得健壯,身條緊實,小臂與大腿都粗,長年吹湖風,臉上皮膚黝黑。她愛笑,啥都不太在意似的,有倆酒窩,露出一口潔白大牙,不像快五十的女人。

東山碼頭右岸,有個“姑蘇小館”。飯館不大,勝在煙火氣足,飯菜不甚精致,但滋味濃、量大,適合做工的人。三元帶著袁老師,找了張靠窗的桌子。爆魚、馬蘭頭、牛肉、糖藕,湊四個冷拼,白魚、螺螄、德蹄、銀魚莼菜羹,外加一壺燙熱的姜末老酒。酒館里熱氣升騰,人影綽綽,語音嘈雜,袁老師從模糊的白霧里,看到三元仰頭吃掉一杯酒,燃起一支細煙。煙圈飄蕩,她問袁老師搞啥資料。袁老師解釋說,石公山是明代文人袁宏道最愛之處。袁公有本《瓶史》寫養花之道,我計劃整理這些資料,在抖音上介紹西山名勝。眼下已不是文學的時代,AI也能寫文,我也有些迷茫,弄這些有何意義,可退休閑居,還是要找點故事,否則太無聊了。三元說,我擺船多年,故事聽過很多,不曉得你是否要聽,這個石頭的故事,我講給太湖石館的老板胡磊,他嚇得不輕。

節選,全文刊載于《廣州文藝》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