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可以夢見祖先嗎?
我媽,一位典型的雷州半島女人,她愛雞、養(yǎng)雞、殺雞、吃雞。愛的終極表達,就是親口吃掉你。廣東人愛福建人嗎?
她吃不了外地的雞。她一旦出遠門,就想把家里的雞劏了,赤條條的,雞皮泛著金光,套進白色的塑膠袋里,再包幾塊冰,一并裝進泡沫箱,她扛著泡沫箱就走。泡沫箱就是她的行李箱,泡沫箱比她身家性命都重要。泡沫箱容納乾坤。有一次她被我爸氣得離家出走,自然也帶走了家里的雞。我打電話問她在哪里,她不答,話筒那頭傳來一種混合的噪音,有滾油的剝剝響、碗筷聲、嚼骨頭聲,也有人來人往的喧鬧。我想她可能在幾公里外,幾十公里外,甚至在幾百公里外的湖南小鎮(zhèn)的一家飯店里,她餓了,把雞交給飯店廚房,蒸出了香噴噴油滴滴的一盤,正準備下箸呢。我給她起了個綽號,“帶雞旅行的人”。除本地雞外,稱得上有“雞味”的雞不多。文昌雞太緊,大盤雞太咸,東安雞太辣,汽鍋雞太寡,黃燜雞爛大街,三杯雞費喉嚨,更難接受宮保雞丁,好好的雞打碎了,紅花生綠瓜粒,如玻璃球在盤子里亂撞。她其實也沒去過太多地方。她最想去的是北京,像她這代“六○后”,小時候總唱“我愛北京天安門”,童年記憶是最強驅(qū)動力,但聽我講,北京真沒啥好吃的,尤其是北京雞,不知是什么鳥,除了油炸一炸,別的法子都浪費,放嘴里攢出半天口水,才能勉強吞下去。那時她也沒出過國。電視上的外國雞,雞高馬大,會上樹摘果子,會下水摸魚,會上達人秀彈鋼琴,還能學一口嘰里呱啦的鬼佬話。鬼佬話是怎么講出來的,她一直沒法理解那種舌頭跟唇齒的碰撞方式,那是人發(fā)出來的聲音嗎?但她有沒有想過,我們這兒的方言,其實也挺讓外地人摸不著頭腦的。我女朋友小陳來我家做過幾次客,跟我媽交流不到三句話——她不會我們的方言,我媽也不會普通話。小陳說,來我家,仿佛去一趟國外,仿佛一九七○年代的越南船民被扔往美國西南山區(qū),仿佛春天的碎冰在湖上無根地浮蕩。我都不知道她這么會比喻。過段時間,小陳又抱怨,她講普通話都有外國口音了。外國口音綜合征!
別說小陳了,我跟我媽講話都難得。用我媽話講,我是“有毛有翼識飛了”。三十年前,她是雞乸,我是雞仔,跟在她后面嘰嘰嘰。三十年后,我翅膀硬了,從河東飛到了河西。我是什么時候不愛跟她講話的,真的有那樣的一條界河嗎?她有個親姐姐,有個親妹妹,每隔幾日她們就要煲電話粥。她還有我爸,雖然我覺得他們不是一路人,但畢竟朝夕相對了幾十年,講過的話足以填海。怎么算,我都不算是她聊天的第一序列。后來我又被雞超過,雞跟她更能聊。她養(yǎng)雞這么多年,也早摸透了雞的各種脾性,只看一眼雞的毛色,就知道是什么樣的雞。就是雞給褪了毛,去了內(nèi)臟,變成金黃的一團肉,死雞還是雞。我想象那些旅途中的不眠之夜,她躺在旅館的床上,死雞在床底的泡沫箱里凍冰冰,死雞開口時,聲音能穿透床板,像一個輕盈但微涼的夢,潛入她的耳朵。死雞代替我喉舌,同她聊天解悶,能一直聊到天光。
我八歲到十四歲這段時間,確實擔心過被我媽吃掉。因為她太愛我了。她愛我的方式有很多,最普遍的就是給我整各種好吃的雞。我懷疑過她是不是想先把我養(yǎng)肥了再吃掉(我是唐僧嗎),不然生個兒子有什么用,白費了那些雞。
白切雞:她最常見的做法,講的就是一個大道至簡。雞被劏完,一絲不掛,落到滾水中,就是泡溫泉來了。煮雞最講火候,柴火是化骨綿掌。火大,雞肉容易老,火小,雞肉煮不熟。若想讓雞肉更緊致,出滾水之后,再落冰水,浸五分鐘,如煉劍淬火,雞的分子原子再構(gòu)造。切雞也講手法,若是男人來切,都是大力斬,未免粗糙野蠻,我媽力氣不足,但知道怎么用巧勁,加上她最懂雞,就是閉眼在黑中也能摸到肉的肌理、關(guān)節(jié)和骨頭的縫隙,順著切去,無聲無息眨眼功夫,雞就散成了一盤積木。
豉油雞:比白切雞多一道程序,澆豉油。我六歲起就會幫我媽上街買豉油。她每次千叮萬囑我一定要買致美齋,而我每次總喜歡帶回來花花綠綠不同的瓶子,李錦記、海天金標、東古一品鮮、廚邦美味鮮。我好奇于觀看這些不同牌子的染料淋澆在滾燙的雞皮表面,好好的白雞變黑雞,隨后泛起銅紅,竟略帶一絲殘忍,仿佛歷史上某次物種改造計劃。這樣的計劃在我家的廚房里日常上演。但后來我媽漸漸做得少了。其中的原因,我猜,是她深信一種說法,豉油吃多了,皮膚也會跟著變黑。她眼看著我從白胖小子長成了黑泥鰍就是最好的例證。實際上,在我們這個太陽近乎直射的熱帶半島,人人都曬成了黑炭,無處可逃。而我們骨子里的審美反其道而行,我們更想做白人,而不是黑炭。
鹽焗雞:我媽幾乎不怎么出手,一出手就有。有一年我過生日,跟幾個哥們在外面胡吃海喝回來,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打了三天吊瓶,一周內(nèi)沒食欲,差點餓死。她的鹽焗雞救我一條命。
隔水蒸雞:比鹽焗雞更稀罕。她是否覺得雞更愛泡溫泉而不是蒸桑拿?
田七海馬燉雞:我上初中的三年,我媽隔幾天就做一次,裝在保溫壺里,騎車親自送到我的學校。那時候我半住校,宿舍里五六個人,我吃雞吃到膩,就分給他們吃。雞肉香中帶腥,雞湯苦中回甘。據(jù)說這是一種秘方,青春期的小孩吃了能拔骨骼、長身體。她肯定想讓我長到一米八。我吃了三年,也沒見長多高。倒是睡我上鋪的兄弟,給他占了便宜,長得龍威虎猛,畢業(yè)時全班合照,高我一大截,襯得我像霍比特人。我媽看了生氣,說,你就非得站在他旁邊?
椰子雞:雞常有,好椰子卻不常有。好椰子在海峽彼岸的海南島,圓圓的個頭,你擠我我擠你,坐輪船渡海而來。我以前做過一個夢,夢到海南那邊的椰子小販力大無窮,拉著椰樹的樹冠,把它拉彎成彈弓,滿如月,再一松手,上面的椰子就噗噗噗地凌空跨海射過來,而我媽拿著臉盆,像功夫高手那樣,個個椰子都兜住。后來我覺得,這也未嘗不是一種現(xiàn)實。她每次都能搞到最新鮮的椰子。
打雞甕:準確來說,這并非我媽獨立操弄出來的一道菜,這已超出了食物的范疇。過年時,打雞甕是我們必須全家參與的一項活動。哪怕是懶漢廢柴如我爸,也得一起幫忙。冬天驅(qū)車去海邊,找一片風景好的荒地,又不能太靠海,沙土松松散散不行,得是那種帶些黏性的紅土,一鋤頭下去,能挖出拳頭大小的泥塊。然后就是類似疊疊樂(Jenga)的游戲,把泥塊一層層壘起來,壘成一個尖頂?shù)耐廉Y,底下留一個甕口,用來添柴燒火。造甕是一門藝術(shù),造得好看不好看,其中有極大的彈性和空間,造得登峰造極了,就是埃及的金字塔。我和我爸只惦記著吃,論造甕的技藝,還得看我媽,她總能輕松壘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圓錐,就好像那樣的模型已在她的身體及記憶中了,她只需要喚醒她的DNA而已。等柴火把土甕的泥塊烤焦,再把錫紙包好的雞從甕頂放進去,隨后把土甕推平,埋好雞,過一陣子,把雞從土中挖出,撕開錫紙,雞香隨之飛出來。
一只雞,從頭到腳,分成幾十塊部位,吃哪里都有講究。她把雞翅、雞腿夾到我碗里,雞脖、雞爪留給她自己。吃雞翅、雞腿是“飛得高走得快”,志在四方。不讓我吃雞脖,吃了會硬頸(方言:固執(zhí));也不讓吃雞爪,據(jù)說吃了之后,寫字就會像雞耙糞(方言:雞把自己糞便撓得到處都是)。反正她頭頭是道,嘴里都是名堂。可惜她不能光憑一張口就生出雞,雞的產(chǎn)生,還是要回歸“雞生蛋蛋生雞”的悖論糾纏。她掛在嘴邊的話:雞不下蛋了!雞把蛋啄破了!蛋孵不出雞了!哪怕她平時養(yǎng)著三四十只雞,也時刻處于缺雞的焦慮之中。誰會嫌自己家雞多呢?雞在我們這兒是硬通貨,堪比茅臺酒、軟中華。初一送,十五送,漫天神佛都吃雞。雞比錢跑得快,比樓建得高。雞在婚車上跳舞。
我從小沒吃雞爪,字是寫得好看了,數(shù)學卻一塌糊涂。偏偏那時候流行奧林匹克數(shù)學競賽,省市縣都在搞,一二三等獎,只要拿到個名次,小升初都有加分。雖然我算個分數(shù)除法都費勁,但看到別人孩子都參加,我媽決定還是雞我。周六晚上、周日下午、寒暑假的第一個月,都是她騎個二手雅馬哈踏板車載我去上培訓班的時間。我坐在車后座,聞著她后背衣衫微微滲出的汗味,聽著車胎壓過校道上欖仁樹葉的沙沙響。有時我手上拎著個雞籠,雞在其中嘎嘎叫,羞得我不敢抬頭,感覺全世界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沒有女生會喜歡拎雞的男生。
我說:媽,你再讓我拎著雞,我就把雞丟掉。她說:你敢。
我不敢。雞是送給培訓班的老師的,我家的雞獻出了自己,為了老師能多關(guān)照我。我何德何能受雞厚愛。我雖拎著雞籠,感覺自己也在籠中,我是什么?我是一只天真純良受害的大白兔,跟雞一起,演的是“雞兔同籠”的奧數(shù)題。培訓班老師姓吳,梳著三七分頭,眼圈發(fā)黑,肉乎乎身材,常穿著短袖白襯衫、灰色寬松西褲,襯衫束在褲里,褲腰要拉到胸那么高。他是學校的數(shù)學科室主任,我們都叫他吳主任。吳主任若見了我,不止眼圈黑,臉也黑,見了雞,才泛起紅光來,連聲說:哎呀哎呀,別這么客氣,我們家不愛吃雞,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在門口接了雞籠,轉(zhuǎn)手遞給他老婆,不一會兒,再把空蕩蕩的雞籠遞回來。他說他不愛吃雞,純說謊,我明明見他張開血盆大口,不僅蹦出來x函數(shù)、y變量,還吞噬了我家十幾只雞。輔導我做題的時候,他幾乎半邊身子壓我身上,嘴邊叼根牙簽,一口雞味,熏得我要死。鬼記得他都講了什么。
為了我學習進步,送出多少只雞,我媽都舍得。這么多年我就見過一次,她騎車載我去吳主任家,取了我的奧數(shù)模擬考試答卷,上面叉多勾少,分數(shù)欄里赤裸裸紅筆阿拉伯數(shù)字26。回去路上她操方向的手微微顫,似乎隨時要給我?guī)侠铩B愤^一片樹蔭暗影時,突然停下車,她得喘口氣,或是用手擦眼睛,想哭。我只是猜測,因為她別過臉去,并不讓我看到,只見橢圓的葉影一疊接一疊拼起來,從地面延伸到她身上,再向上拼成她濃密的后腦勺。那時外公住院,得給主治醫(yī)生送雞,舅舅做生意,也得用雞上下打點。哪里都要用雞。我知道她是為那些雞不值,就安慰她說:媽,你放心,我不用考奧數(shù)加分,也能考上好初中。她沒說話。那時候我講完這話很得意,我覺得自己長大了,但肯定沒現(xiàn)在這么大。倘若我現(xiàn)在能甩開時間和因果之鏈,將自己拔出來,插到那一刻——如果我不非得在夢中才能變成一個更高維的生物,我能讓自己隨意進入更低維的時間——我會毫不客氣跟她說,放過那些雞!奧數(shù)之后還有奧物(奧林匹克物理競賽),奧物之后還有奧化(奧林匹克化學競賽),很多個奧,各種奧,世界很深奧。老師要送,領(lǐng)導要送,老板要送,客戶要送。走到社會上,個個是大佬,大佬眼耳鼻舌身意通天,眼里長出千萬只手腳,手心腳心也都長了眼,若是要挨個送,哪送得過來?
我媽何嘗不知這道理。她永遠比我認為的懂得多。她是雞博士,這點毋庸置疑。有一次吃飯閑聊,不經(jīng)意的玩笑間,我爸給我媽起了個新綽號:雞司令。我心想妙哉,那些雞可不就是我媽的兵,指哪打哪,莫名地貼切;再想多一層,我肯定是想不出這種綽號的,這印記屬于他們這代人。我設想我爸靈機一動的過程中,大腦皮層的海馬體發(fā)出細微振蕩,星形膠質(zhì)細胞的突觸開始和鈣波賽跑,被角回捉去,在那個狹小的空間內(nèi),和假死的神經(jīng)元相遇,看到它們一個個從顳葉上凸出來,像老木頭做的,方方正正,指頭大小,一面刻著字,正是他青少年時期玩的軍棋。一張棋紙,五十枚棋子,令當時多少鄉(xiāng)下少年沉迷其中,忘了吃飯、放牛、喊政治口號,又挨了多少頓打。棋子有司令、軍長、師長、旅長、團長、營長,也有工兵、地雷、軍旗、炸彈。炸彈是游戲的精髓,炸彈可以是一切,也可以歸零。炸彈就是一換一,賭一把show hand,賭對了通吃,賭錯了吃屁。司令再大,也怕炸彈,穿鞋的怕光腳的。人生的兩難命題:你要當一個司令,還是做一枚炸彈?我想,我媽就是做成了雞的司令,被雞群擁簇,享受了那份榮光,而我這樣一個不聽話的頑劣囝仔,處處惹她生氣,令她心煩,也會如一枚不講理的炸彈,瞬間搗毀她的所有。
能搗毀她的不止我、我爸,還有神秘的不可抗力,比如臺風。二〇二四年秋天第十一號臺風“摩羯”在半島登陸,最強風力十七級以上,橫掃一切,乒呤乓啷。我在外地,給爸媽打了兩天電話才打通,那時臺風已過,他們說,沒事啊,就是陽臺門被打歪了。說得輕巧,其實當時他們躲在家里,被子蒙頭,咬緊牙關(guān),仍能聽見風這匹怪獸怒吼,一掌接一掌擊打在樓房墻面上,整個地球都在抖。他們跟我說,這臺風是老熟客啊,十年前也是它,也是十七級以上這么大,一點也沒有變。他們咬定這次臺風就是二〇一四年的“威馬遜”,雖然名字不同,但就是同一個臺風,隔了十年它回歸了這里。在我們這個老破小的縣城,什么都有個周期。人有幾十年的周期,雞有半年的周期,婚姻平均二十年的周期;餐廳開三年算老字號,商場最多十年就要關(guān),電子游戲廳更不必說了,曇花一現(xiàn);賣面包的、賣衣服的,越來越難賣;路邊乞討的,隔兩天就要換個地兒。臺風當然也有個周期。這秘密竟然被他們發(fā)現(xiàn)!
我怎會不記得他們說的“威馬遜”,那時我才不到二十歲,還在家里,還不會飛到外面去威。我跟他們一起親眼見證臺風是如何擰斷路邊大王椰的頭,砍斷印度榕的四肢,斷裂處溢出乳白色的血,再把它們的根從土里掏出來,那根是新鮮的,混著地底的淤泥,還會一下下搏動。臺風過后三天,救援隊還沒來,植物的殘肢和尸體就那么擺在地上,從它們身上踩過時,一種潮濕而輕微腐敗的氣息掠過鼻尖,還有些好聞。到處是玻璃渣和蜷成一團的廣告牌。汽車有的翻了肚,有的順著一側(cè)直立起來,無助地抱著歪斜的電線桿。有錢人住在三十層無敵海景樓,落地窗一瞬間被風沒收去,連同黃花梨家具被嚼成碎屑;沒錢的住在三十年的老瓦房,磚瓦像打地鼠的大錘,對你當頭砸下,你只能祈求好運降臨。我是見過這種末日般情景的,只要見過,以后見到什么都不可怕了。而我媽最惦記的還是她的雞。等風聲變小,天還沒光,她就打著手電筒去雞舍,見到鐵皮竹架棚頂直接被掀走,雞籠全破,雞瑟瑟擠作一團,毛皮濕透,泡在一洼水里。她心酸又心痛,嘩嘩聲叫,惜我的雞!落湯雞也回應她,嘰嘰咕咕訴苦不停。她給雞擦干毛,又煮了熱姜湯,順著雞喙灌入,令它們暖活過來。等我從外地趕回家,行李還沒放好,她就拉我去跟她一起重建雞舍,扛木頭,編竹子,把切割好的鐵皮釘在棚架上,再牢牢包上一層編織袋。這一過程我爸始終缺席。當我問起來,我媽就說,別指望他了,他不存在!我理解她說的是,這世上有很多層空間,我爸不存在于這個空間,他存在于另一個空間,比如街頭巷尾一群老男人的象棋殘局里。我?guī)臀覌尠雅镯敶钌先ィ心敲磶讉€瞬間,我回想起來,上一次臺風,我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我有點恍惚起來,是否這十年其實并沒有什么變化?
修好雞舍后,我媽開心了。當年她借別人荒置的宅地,花了一個月,親手搭建起雞的三室兩廳,談論起來時,洋洋自得,儼然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成就。她向我展示雞舍,解開大門的三條鐵鏈鎖,進門右側(cè)是水槽和蛋箱,一條寬一米的主路,沒走幾步再轉(zhuǎn)右,就能走進主屋,里面擺四五個大雞籠,并未封口,雞隨時能從籠中跳出,鼓翼收爪,站在籠口,向我投來威武一瞪,我嚇一跳,不敢跟它對視,低下頭,卻見好幾只雞咯咯叫著在地上追逐,翻過食槽,又陸續(xù)從墻角的小洞鉆出屋外,屋后有鏟子掃帚,有幾張網(wǎng)床,雞騎在上面,搖搖晃晃,玩海盜船。她養(yǎng)的三十幾只雞就在這里,活潑潑在我面前現(xiàn)身,還有以前的雞,過去的雞,我感覺它們并未離開,排排坐,擠在每一處隱形的角落。Big Chicken is watching you.
她給每只雞起了名字(雖然它們看似都長得一樣):鳳頭、黑腳、黃毛、雙缸鷹、豆腐腦、芝麻粒、番薯頭等等,依次點名報數(shù),接受司令檢視。點到三只腳時,她驚慌起來,三只腳呢?壞了,不見了,三只腳走丟了。
那只雞當然不是長著三只腳,只因為跑得快,跑出了殘影,所以叫“三只腳”。三只腳平時很機靈,胃口大,常常搶食,還是個話癆。跟它聊天,我媽也受不了,只能靜靜聽。我媽說,它話里有話,你要夠醒目,才能從它像線團般纏繞的話語中揪出話頭,那可能是簡單的幾句話,卻是最關(guān)鍵的信息,是它的預言,比什么都靈驗。比如它說“咯噶噶咳咳嘎果果咕”,就是要下雨;說“噶噶喔喔、嗚嗚咯”,是有喜事發(fā)生;說“嗚果嗚嗚嘎嘎、喔喔喔、咯”,是有不好的事。我媽還說,不是它有多靈,它不過是中介,中間商賺差價,靈的是祖宗,是死去的外公或者我的太奶給雞托夢,雞再把夢轉(zhuǎn)達給我們。感謝祖宗,不枉給他們點香燒紙。正因為三只腳不是普通的雞,所以我媽一直不舍得劏它。時間過得快,眨眼它已是七八歲的老雞了。
我媽最近疏忽了從雞那里打聽祖宗的消息,因而沒預料到這場臺風,讓雞走失了。也可能是祖宗耍小脾氣,收走了喉舌。她在焦慮不安中等待了許多天,期盼每次日頭落山時,三只腳能像往常一樣從雞舍的門邊拐進來——有時她不鎖門,那些雞可以到處走,順著我們小區(qū)的土坡,一直下到田地里,偷吃農(nóng)民的菜,但無論走多遠,雞是認路的,可以自己回家。
雞遠比我想象中更聰明。
想象一下臺風對雞意味著什么。風細細個時,無異于一條小蟲,鉆入雞毛里左沖右突,好不癢癢,用喙去啄,卻什么也啄不到。風大個,漸變出了形狀,如槍,如錘,如刀,如星,因它從四面包圍了萬物吧,所以它也成了萬物的一部分,成了搖頭樹、發(fā)抖草、東倒西斜的竹竿、甩皮甩骨的屋棚,成了看不見的生氣發(fā)怒的主人,打翻食槽里的米糠,水潑得到處都是,踢不銹鋼盆和瓷碗上半空,跌成一鑊泡。雞的視野接近三百度,能識別每秒零點一度的細微運動,因而能躲過絕大多數(shù)向它襲來的危險。雞的聽覺范圍在二百到六千赫茲之間,遠弱于人,但必然也聽見了風響,東南西北都有天敵,在空中盤旋。雞喙每平方毫米有近兩百個觸覺受體,雞中亦有勇士,它去啄風,風是銅鐵做的,叮叮當當,它吞下這成噸的痛。雞的腿部和皮膚堪稱靈敏,尤其是前者的神經(jīng)末梢纏繞至脛根,脛再生出十公分的雞爪著陸,仿若伸向大地的探針。風從地面來,即撼動雞的根基,令它以為發(fā)生大地震。
但更多時候同雞不同命。幫我媽修雞舍時,我發(fā)現(xiàn)緊挨著我們籬笆外側(cè),是一棟磚砌的大屋,有水泥澆筑的方形屋頂,鋁合金鋼化玻璃窗戶,堅實得臺風不能傷分毫。我踮腳,伸頭,目光想越過窗臺望進去,即刻被里面的雞感應到,你一聲我一聲啼叫起來,表示對我侵犯邊界的預警。我轉(zhuǎn)而望向我媽。
她低聲說:那邊是桃姨的雞。
桃姨的雞舍是我媽的十倍大。論對雞的愛,我媽自認不如桃姨。當然了,愛也是靠錢來依托的,桃姨家比我們家有錢得多。她老公以前開貨車的,后來開汽車客運公司,在外面當老板,桃姨就在家當主婦,負責養(yǎng)雞。桃姨是我媽的雞友,也是散步友、聊天友、麻將友。每天傍晚喂完雞,她們就相約在小區(qū)里散步,固定的路線、固定的風景,以回字形繞一圈又一圈,實際上只是為了消化剛吃下去尚有余溫的雞,又或是讓胃里的雞和雞之間打招呼。她們有說不完的話,話中有錢、有數(shù)字、有芹菜菠菜空心菜、有打風落雨打折衣服化妝品、有乞人憎的阿叔阿姑阿公阿婆。話絕不落地,話像一只只蛾蚋飛出來,肉眼可見,在暑氣未散的夜空中游蕩。她們是如此親密的朋友了,打起麻將來也絕不相讓,為一個杠牌爭得火燒臉,但若是另一個鄰居越南娘在場,她們又默契地聯(lián)合起來,一起對付越南娘。越南娘越南娘,我們竟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管這么叫。只知道越南娘十幾歲獨自坐船偷渡來這邊,至今也快四十年了,口音不能再地道了,還生了三個娃,我們還是這么叫,永遠叫下去,越南娘越南娘。她也不在乎,平日里見了,眼睛都是笑瞇瞇的,很客氣,有好吃的就分給大家,有牌局還主動來湊。我是不懂了,怎會有越南娘這種好脾性的人?
小陳說她懂,這叫“創(chuàng)傷性敵人化依賴”。她是讀人類學的,正為畢業(yè)論文焦頭爛額,在床上打呼嚕時都能蹦出一個個專業(yè)名詞。小陳研究過越南移民,她說,越南人被搞得流離失所,說美國是元兇不為過吧,去美國的越南人卻最多;美國那么大的地兒,偏偏他們?nèi)サ挠质羌又莸某瓤h。橙縣!難道這個名字不諷刺嗎?美國人當年駕著飛機,把億萬噸的化學除草劑潑灑在大片大片的越南的森林草地里,令植物枯萎消失,露出赤裸的地表,更令動物和人或病或死,生下畸形的怪嬰。這除草劑的名字,就叫橙劑。
我查過橙劑的成分,其中最惡名昭著的當屬一種雜質(zhì)二噁英——四氯雙苯環(huán)二噁英,它的分子結(jié)構(gòu)有一種對稱的古典美感,就像中世紀宮廷滑稽劇里的侏儒演員,四個向外張開的氯原子是他的手足,因狂喜而左右顫抖舞動。實際上那并不好笑。它若進入人體,誘發(fā)產(chǎn)生一種酶,干擾血紅素合成,或破壞細胞組織,引起類似卟啉癥的癥狀。它能令淋巴細胞凋亡,致使免疫系統(tǒng)障礙。它還是最佳間諜,能潛入DNA分子,不知不覺間造成損傷和突變。不知為何,它也能讓我聯(lián)想起怪物史萊姆,一個寬扁、臃腫的版本,在我最愛的系列游戲《勇者斗惡龍》里,一灘綠色的泡沫史萊姆就是它的數(shù)碼化身,口吐黏液,帶毒,輕微而緩慢的腐蝕性。史萊姆很弱小,基本是給新手練級用的,一刀一個,非常解壓。當我日常感到壓力,就會打開電腦里的重制版游戲,調(diào)出存檔,操縱角色去新手村之外的曠野地圖,開刷史萊姆。是的,了解到二噁英這件事對我也有壓力。我瘋狂按下鍵盤的攻擊鍵,把史萊姆個個消滅掉,仿佛幫越南人解了恨。我在游戲中大殺特殺時,小陳就在一旁聽著音樂改論文,跟她的國外朋友視頻通話,有時候停下一切動作,靜靜看我砍史萊姆。史萊姆會發(fā)出“噗嚕嚕”的聲音,還有一種goo、goo的音效。
小陳覺得我好似個傻佬。她不理解,我都三十幾歲的人了,玩這游戲成千上萬遍也不膩。就像上代人經(jīng)受過饑荒,對米飯有特別的執(zhí)著,我可能也有某種“游戲饑餓應激綜合征”。這肯定是一種病。曾經(jīng)缺乏的,以后要拿許多時間去補。人啊,受傷一次還不夠,還偏要受第二次。當年我被管得特別嚴,尤其不能染指游戲。當同齡人掏出他的拓麻歌子、Game Boy掌機或者小霸王手柄時,我只能充當在一旁叫好的看客。那時縣城到處是街機廳,門口都掛一簾綠絲絨布,掀開進去,里面是一個奇妙、充滿誘惑的暗空間,染著黃毛的大孩小孩拽著紅色搖桿,頭搖手搖腳搖。我更多的時候只在門外遠遠看著,那塊布簾也有無窮的引力,有時它很平靜,有時被風吹起,變出各種各樣的褶皺。再長大一些,心野了,在伙伴老二的慫恿下,第一次逃課去網(wǎng)吧,那時的電腦顯示器還是彩色CRT,白色大方塊,我用鼠標敲亮大方塊的屏幕,點開的第一款游戲,就是《勇者斗惡龍》。嘗過禁果后,我們倆有機會就溜去玩。沒錢,就偷偷去翻我爸的衣服口袋。有一次被他逮個正著,把我按在床上,抽出他的銅頭皮帶,皮帶嫌我的屁股和大腿太干凈,給我鍍上一條條血痕。翻口袋風險太高,我轉(zhuǎn)而瞄準了家里儲硬幣零錢的罐子,每次偷五角一毛的,慢慢蠶食,很難被發(fā)現(xiàn)。其實吧,我媽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怎么瞞得過她,她只是不忍心我挨打,才沒把這事捅破。她從來都不舍得打我。
我媽今年五十九。她自述她的半生,寥寥幾句就可以講清楚。出生于海港漁村,四個兄弟姐妹,五歲開始去海邊采生蠔,半年后第一次隨大人出海,八歲上學(補網(wǎng)、曬鹽、收鹽、曬魚、腌魚、割草、罱泥、喂豬、挑糞……),十四歲輟學(出海、趕海、下網(wǎng)、修船、清淤、蒔田、割稻、曬谷、種菜、種番薯、種甘蔗……),做過糧所保管員、公交車售票員,一直到三十歲未嫁,經(jīng)媒人介紹認識隔壁村的我爸,三十一歲結(jié)婚,三十二歲流產(chǎn)(女嬰),三十四歲生下我,后來僥幸轉(zhuǎn)了戶口,在縣城福利院工作,直至退休。
但我其實并不了解我媽。甚至她都可能不了解自己。就如我不理解她一個海邊的女兒,何以對雞有這樣的迷戀。
理解我爸很簡單,理解我媽很難。我爸只做自己,而我媽總是在不斷地變形,一時變成這個,一時變成那個。
當時我還沒意識到,我媽也是另一種史萊姆。
三只腳沒有回來,我媽終于是放棄了念想,她沒辦法把她的終極之愛施加到它頭上了,真遺憾,但她能自我安慰,三只腳年紀大了,肉必然柴硬,不會好吃到哪里去。她說三只腳能預言,我其實不太信,但關(guān)于祖宗給雞托夢的說法,倒是給我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雞的大腦如何容納一個夢?夢如何托付出去?夢是不是像空氣一樣,祖宗借助個打氣筒,一下接一下把夢打進雞的大腦里?這些有趣的疑問一旦種下,就如孢子分裂,不斷從心底冒出來。兩天后,我在客廳沙發(fā)上午睡,睡得很淺,很清醒,甚至知道自己在做夢,憑著意志在神經(jīng)通道中游蕩。這時我有新的醒悟,我竟然在自己的夢中看清了雞的夢境,它起初只是一粒米,漸漸變大,變薄,一層紗狀,最后同整個雞腦一樣大,輕輕覆蓋在上面。夢也有喜怒哀樂。它的底色由祖宗們來定。祖宗們——無論是人的祖宗還是雞的祖宗,他們生活在無數(shù)的竅洞里。我看到他們像天真的小孩,從端腦的玫瑰色線紋體中鉆出來,鬼鬼祟祟,捉迷藏似的,順著彎曲的孔道滑到下丘腦,有的摔個大屁股,撇撇嘴,就要哭。
在雞的夢中若是蕩失路了,去問路,祖宗們會用手指著某處,說:看到了嗎?夢的開關(guān)在那里,你把它扳開,你就能回去。
夢的開關(guān)是一個巨大的雞喙。生活則是一個巨大的雞夢。
雞的夢中不僅有未來,還有過去。
我看到了多年前去越南娘家做客的情景。越南娘嫁給我們小區(qū)看門的跛腳趙,生了三個仔。老大太大,老三太小,老二剛剛好,跟我同齡。我就管他叫老二,我們玩得最好,他常常喊我上他們家去,看二十三吋的大電視,看星空衛(wèi)視播的《東京貓貓》和《犬夜叉》。他們家三室一廳,可能也就八十平米,那時候我卻覺得像個大花園,隱藏著許多流溪和暗洞。跟當時流行的粗拋光方地磚不同,他們家還保留著綠色馬賽克地磚,但擦得很干凈,冰涼涼的,我喜歡躺在上面,想象自己是一只蟑螂,目光向上,能望到生石灰墻面、日光燈管和自上而下垂到地板的厚厚的窗簾。他爸媽不在家時,家就變得更大了。我們從沙發(fā)椅跳到角柜上,再攀過窗臺,吊著門把手,晃來晃去,隨后一路滾到茶幾底下。鋁殼熱水瓶上繡的喜鵲都要驚飛起來。他爸媽的臥室我們一般不進,褐色的漆木門阻隔著神秘的禁地。唯獨有一次,那扇門沒有關(guān),我們帶著鼻涕老三,在他爸媽的彈簧床上尖叫著蹦來蹦去。我們?nèi)齻€還玩捉迷藏,我率先鉆進他媽的衣柜,把頭埋進那些散發(fā)著淡淡香味的大衣、圓領(lǐng)衫、長褲和花邊裙中間。那是一個多么安全而幽深的所在啊,我寧愿一輩子也不要出去,所有人都不要找到我。如果世界上存在異空間的話,越南娘的衣柜算是我發(fā)現(xiàn)的第一個。可惜我只在里面待過那么一次。
跛腳趙并不喜歡我,每次見了我,臉黑黑,不說話,只在喉嚨里“呃”一聲。那時我聽慣了大人背后嚼舌根,覺得越南娘也有些奇怪,愛打扮,有點姣(方言:專門形容女人不莊重)。老二卻跟我一直要好,我們的友誼不褪色,在學校里,還能換著校服褲穿,直到他長到一米八,又高又壯,這才作罷。初三那年我的學業(yè)有些起色,老二早已經(jīng)是放牧的狀態(tài),常常泡在網(wǎng)吧里,倒也不是玩《傳奇》,而是混BBS論壇,灌水、沖浪、寫小作文。老二的小作文在論壇里有不少反響,聲望漲很高,在語文試卷上卻總是不及格。我記得距離中考前一周,他突然急匆匆來找我,告訴我他找到了他的祖先。感覺是了不得的發(fā)現(xiàn),他講話時興奮得音調(diào)都變了。
老二說:知道嗎,我媽不是越南娘。
我嚇一跳,以為他發(fā)現(xiàn)他生母另有其人。
老二接著說下去,我才理解他的意思是,他媽不是越南人,而是中國人。以前我們這里,跟越南一樣,都被法國人占了地盤。那時候我們這邊可以隨便去越南,越南人也可以隨便來這邊。這邊海灣停的不是法國人的艦船就是越南人的艇仔。他的曾外祖母——他故事中的大女主登場,是本地棄嬰,收留在法國人辦的育嬰堂里,給一群修女養(yǎng),是食魚肝油、飲面包湯長大的。他曾外祖母自幼就聰明,能講流利的黎話、白話、客家話和法語,唱圣歌嘛,又是嬰女中間唱得最好聽的,每次做禮拜或圣體游街,她都扮靚站在隊伍最前面。大家見了,都要蹺起大拇指夸啊,這個妹妹仔人才好標致!三街六巷都記得她。長到二十歲后,他曾外祖母才離開育嬰堂、離開我們這塊地盤,其實是無奈,那時日本的飛機似大蚊仔成日在頭頂嗡嗡嗡,一是嗡得煩,二來也害怕,不知什么時候就丟個炸彈下來,把人炸成一碌炭。她就伙同幾個人,偷偷上了去越南峴港的船,而后在那邊住下來,遇上他的曾外祖父,也是個華人,兩人成家后一起做海產(chǎn)生意。曾外祖父生了五個兒女,其中排老四的,就是他外婆。
再之后呢?
再之后美國人來了,美國人又走了。因為峴港被打下來,他外婆一家被迫坐船逃亡,他媽媽和兄弟姐妹分別上了不同的船,就此失散。他媽媽的船在海上漂流半個月,同船的死了大半,他媽媽堅持下來了。那時船舵都壞透,但船有記憶,識得歸家的路,恍恍惚惚竟然漂到了我們這里,也就是曾外祖母長大的地方。但世界已大變樣,育嬰堂早被鏟平,他媽媽更不知道這段往事。上岸后,在這邊討生活,大家了解她是從越南來的,指指點點,叫她“越南娘”“安南雞”,他媽媽反駁不了,還覺得叫得沒錯啊,自己就是越南來的臭魚爛蝦嘛。
安南雞!我聽見了心底的笑聲,怎么有這么滑稽的綽號,也不知跟白切雞、豉油雞、鹽焗雞比,哪個更好吃。相較之下,越南娘竟然好聽多了。
老二說,若不是混論壇,他也不會得知曾外祖母的事。他舅舅當年坐船去了澳大利亞,他三個姨媽,兩個去了美國、一個去了菲律賓。每艘船都有它的故事。他只是偶然發(fā)了帖,沒想到跟帖的人越來越多,其中就有他在國外的親戚。感謝萬能的互聯(lián)網(wǎng),把他們破碎的記憶一一連了起來。
老二還收集每艘船的故事,都寫成了小作文。他把稿紙遞給我看,我攤開那張折疊整齊的紙,只見上面記了許多符碼,基本是英文字母,后面跟著一串數(shù)字。比如PB698、KG0479、HG2451。他說那是船號,就是船的名字。二十六個字母。十個阿拉伯數(shù)字。二二組合,二三組合,二四組合,三三組合,三四組合。可以有無窮的組合。一個組合就能憑空造出一艘船。我念著這些英文數(shù)字組合,想象它的長寬、船頭的尖弧形狀和光滑的船底。跟在船號之后的文字故事,我只看了幾眼,就把稿紙還給他。
我跟他說,寫得好。其實我對他說的這一攤子事并不關(guān)心,很快就把它們?nèi)舆M記憶的匣子里了。由于他媽媽的關(guān)系,老二以前多少也被同齡人指著鼻子罵過“越南仔”。因而我當時懷了小人的想法,猜他努力追尋祖先的過去,可能也是在為自己開脫(越南是一種罪名嗎)。顯然,在我們這塊小地方,全中國的千萬分之一,成見、偏見、外號、名字,帶著人人合力的慣性,如一列載著億萬噸貨物急速前進的火車,你想讓它脫軌是很難的。我跟其他人一樣,如今想到他媽媽,心底里即刻蹦出的三個字,還是“越南娘”。她就是一個無名無姓的人。越南娘越南娘。
中考后,我和老二上了不同的高中,聯(lián)系變得越來越少。再之后,人生軌跡愈不同,斷了聯(lián)系,回到家鄉(xiāng)也未見過他。聽說他去當了兵,后來瘋掉了。每次見越南娘她都笑瞇瞇,但我知道絕不能提起她家老二,在她那里是超級大禁忌。
回想起這段往事,我把老二當年跟我說的,也統(tǒng)統(tǒng)告訴小陳,向她求證是不是真的。小陳說很有可能。至少育嬰堂真實存在過,一年前她跟著我回老家這邊,做過調(diào)研,采訪了幾個當年的嬰女,如今已是掉牙的老人家,講話漏風,但提起以前修女和嬰女之間的情誼,仍似近在眼前,未講幾句,霧沾濕了眼。育嬰堂雖不在了,卻能從人心里重新長出來啊。我想起小時候去我媽的單位福利院串門,我媽沒空管我,任我跟那些孤兒仔一起玩。院子里有棵歪脖子的芒果樹,我們就圍著樹爬上跳下,或像坐滑梯那樣順著樹干溜下來,坐的人多了,樹脖子給磨得光溜溜的。孤兒中大多數(shù)是棄嬰,棄嬰中又主要是女孩,有腦子不清楚的、眼睛看不見的、講不出話的、四肢殘疾的,我見過她們過節(jié)時手拉手唱國歌,身體連在一起,仿佛把那些殘缺都補全了。其中有個叫北妹,扎兩條小辮子,面口很大,笑聲也很大,她是孤兒中的明星,沒人不喜歡她。據(jù)說她生父母棄養(yǎng)她時,留下證據(jù)是外地人,所以大家管她叫北妹(是的,北妹這個名字跟越南娘一樣,帶著歧視和調(diào)侃)。北妹是先天心臟有問題,左右心房之間有個小缺口,若不動手術(shù),據(jù)說活不到成年。長到八九歲時,北妹有機會被美國人領(lǐng)養(yǎng)了去,此后便如鴿仔飛遠,好久都沒傳來半句口信。我媽有時會念叨起這孩子,也不知她在那邊做了手術(shù)沒,過得如何。我媽再念叨,終究隔著十二小時時差,也隔著太平洋的茫茫海水。從一個半球到另一個半球,仿佛轉(zhuǎn)地球儀游戲。命運真是奇妙。我有更奇的想法——她在那邊,會夢見自己的祖先嗎?
兩年前,北妹回國探過一次親,她的親,也就是福利院的老職工。我媽那時剛得了場重病,還在恢復期,沒去探親儀式現(xiàn)場。但北妹非得來我們家一趟,因為她小時候多少尿布都是我媽洗的呀,她念著這份功勞,提著一袋橘子和綠提子,捧著花,就這么亮閃閃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她見了我,就說:Hey!Bro!我認不出她,身材高挑,一頭短碎發(fā),寬臉高顴骨,右鼻翼戴了鼻釘,上身赭色背心,下身牛仔短褲,露出兩根小麥色筆直結(jié)實的腿。我媽的老同事榮嬸陪她過來,給我介紹說,這是北妹啊,從美國回來,長高大了。我大吃驚,腦中閃出模糊的影像,跟眼前的她已不能疊合在一起。進門后,我媽迎出來,兩人相認,北妹激動得給我媽一個大擁抱,我媽顫顫巍巍接住,我猜她心里的驚異不比我少半分。之后便坐定吃果聊天,說實話,北妹跟我媽之間交流不了什么,這么多年過去,北妹已不大會講我們的方言,多數(shù)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頭嗯嗯幾下。我媽問起她時,她就方言夾普通話夾英語,手勢比畫也用上,整一個克里奧爾語。我在一旁,間或幫忙翻譯一下。
我用手指指心臟的位置,問她,問題解決了嗎?
她微笑,點了好幾下頭,說Yes!去美國一年后就動了手術(shù),她說,醫(yī)生把一塊鎳鈦合金放進心臟,堵住了里面的缺口。No problem at all.
金屬之心——我心里冒出這么一句。凝神瞧過去,還能看到那塊合金張開手腳,卡在心房之間,隨搏動一下下閃耀著光彩。
北妹走后,我在她送的花束里找到張卡片,上面歪歪扭扭用中文寫著身體健康之類的祝福語,末尾署的是英文名字。我媽不認識,我就跟她說,人家不叫北妹,叫Stella Campbell啦。什么亂七八糟的,我媽說,還是北妹好記。過陣子又念叨,去了國外,姓名改了,人變了,血統(tǒng)也跟換了似的,惋惜當初沒把北妹領(lǐng)到自己家來養(yǎng),不然多個乖乖女,不知有多幸福。最后再想想,想透了,釋然了,搖起頭說算罷,北妹若在我們家,我們也沒那個條件給人家做手術(shù),活不活得了都難說,人家這樣也挺好。
我知道我媽一直對那個流產(chǎn)的女嬰耿耿于懷。不然你就有個姐姐了,我媽之前這么說過。但深究起來,這更像是個達爾文式的命題。我那位素未謀面的姐姐——因為生育政策,有她就沒有我。我應該感謝她給我讓出了位置。如果我有可能夢見她,見到她尚未煉成人形的胚胎,裹在一個七彩的泡泡之中,卵黃囊如木衛(wèi)二環(huán)繞著羊膜囊,羊水里未分化為胎盤的絨毛纏織在一起,悠悠向上漂動。她有魚的眼瞼,鸕鳥的頸,蛙蹼般的手指腳趾。她一秒鐘變化上百次。她是極聰慧的,想來已預知到了活在這世間的難度,因此她主動退縮,不讓自己降世。她還要親口告訴我,蚌形的厚嘴唇一動一動:弟弟,你比我有用,你替我走一趟吧。記住,你我都是一體,我在你之中。
但我有什么鬼用,不然不至于讓雞霸占了我和我媽的交流天線。我媽發(fā)急病時,我還不在她身邊,等我從外地趕回去,她已躺在病床上嗷嗷喊了幾夜的痛。診斷是急性胰腺炎:胰腺,一個指頭大小、藏在胃背后的沉默器官突然自爆。治療要禁食、輸液、抗感染。我和我爸輪流陪護,醫(yī)院的病床像蹺蹺板,病人一頭,家屬一頭,一頭下去一頭上來,而我媽始終懸在半空。她沉浸在無邊際的痛宇宙中,臉上肌肉皺成一團,任我怎么呼叫,她都聽不見。
我在她身旁陪護的夜晚,她呻吟聲漸歇,令我拾希望,以為她有好轉(zhuǎn)。到了天亮以后,呻吟又發(fā)作,叫不停。如此幾夜之后,我才醒悟過來,她的痛未曾減半分,她即便這么痛了,仍是強忍著不出聲,只怕打擾我休息。
我偷偷抹眼淚。
同病房的大叔勸我莫焦慮,說,這個病嘛,第一次得是比較難熬,像他這種反復得的,住院就跟住店一樣,輸個液,睡個兩三晚就出去了。他穿條西褲,金利來腰帶頭哐哐響,病服都沒換,再往上瞧,圓臉黑眼圈,可不就是吳主任嗎,就是以前梳三七分的頭發(fā)掉了不少,無發(fā)可梳,寥落枯草。我還擔心認錯,再看病床名牌,就是他無疑了。我說,吳老師,你也在這啊?吳主任一愣,盯著我望半天,鐵定是認不出我來的,畢竟變化太大了,我便告訴他,我是那誰誰誰啊,在你那里補過奧數(shù)的。我其實沒指望他記得,給他補過奧數(shù)的學生何其多,他收的禮何其多,怎會單單記得我。誰知他眼珠子一轉(zhuǎn),瞥向病床上的我媽,竟然就想起來了:姊啊,原來是你!以前送了我好多雞,你們家那雞,頂呱呱的好味,這么多年我都忘不掉。
我心想,是啊,你好意思提,你教我什么了,雞都浪費完了。
他又跟我說:也難怪你媽得這病,這病是福氣病,吃得太好才會得。你家的雞那么好味,怎么忍得住不吃嘛?
吳主任覺得自己很幽默。我后悔跟他相認了。他講話時,永遠像叼著牙簽,雞味從腸胃上涌至胸肺,再打飽嗝呃出來。我做奧數(shù)題的創(chuàng)傷應激障礙(PTSD)也跟著涌上來了,連忙應付幾句,把他支開。好在他很快就要出院。吳主任獨自一人來住,連個伴也沒有,真當這里是逃離家庭的旅店。他床位離衛(wèi)生間最遠,離外面走廊最近。舉著吊瓶去衛(wèi)生間不方便,我要幫他,他執(zhí)拗不肯。走廊燈光及動靜影響不了他,他反而是弄出大動靜的那個,一閉眼就睡,打呼嚕似沖天炮。清醒時,不打呼嚕,廢話倒是噗噗噗跳出嘴邊,比呼嚕更糟。一會兒感嘆歲月,退休了,沒得吃雞了;一會兒語重心長,叮囑我們,以后少吃點雞,多拜拜祖先,這病自然就不再來。
我爸還真聽進了吳主任的話,回去對著老家的神主牌,沒少磕頭。后來我媽腹水引出來,精神好了些,能半坐起來,跟我細細聲聊家常。絕大部分都是在吐槽我爸,我爸成為她轉(zhuǎn)移苦痛的最佳對象。就像我之前說的,我爸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他不在這,不在那,他只存在于自己的時空。即便他人在醫(yī)院的病房里,我媽依然感受不到他,比如,倒熱水倒成了涼水,不及時提醒護士換吊瓶,端便盆總是慢一拍,醫(yī)囑永遠記不住,等等。若催得急了,他便小聲嘟囔起來,怨我媽對他苛刻。是啊,他的時空領(lǐng)域里,一切都是方方正正、慢慢悠悠的,就是他青少年時下軍旗的棋盤,他還滯留在那里。我媽對我說:我要是對他苛刻,這幾十年怎么過得來?我不聲,靜靜聽她細語,竟感到她聲音十分動聽,一句講完,馬上想聽下一句,嘰嘰嘰,像雞仔。真奇妙,我們似乎回到了三十年前,但這次我們角色顛倒了過來,我變成了雞乸,她成了雞仔,雞仔圍著雞乸嘰嘰嘰。
她說:當年我就是沒讀多少書。若讀了高中,又怎么會嫁給你爸這種人。
我說:是是是。
我媽初中就輟學,至于原因,我也是這次聽她講才知道。那時候同齡人流行手抄本小說《少女之心》,有點像我們今天的“黃禁書”,只是這書不一定印在紙張里,紙張多貴啊,他們抄在樹葉、褲繩或面粉包裝袋上,還有人把文字片段抄在大腿根,一個月不洗澡,捧著腿研讀,如癡如醉。我媽也曾是讀者中的一員,那時她從同桌那里得來了手抄本,邊讀邊抄,還沒幾天,就被隔壁班的積極分子撞見,好你個女流氓,聲稱要去老師那里告發(fā)。我媽惶恐起來,更怕在全校師生面前念檢討,以后怎么做人。干脆就此不去上學。
我說:那積極分子是誰,告訴我,我去找他理論。
她說:收皮啦(方言:算了吧)。
積不積極都是相對的。積極分子后來落伍了,混得比我媽還慘。我媽當年雖不積極,被耽誤了學業(yè),如今卻積極地想學點新東西。我當是她這次重病之后,鬼門關(guān)走了一趟,開竅了。她問我什么東西最潮,她想學。我調(diào)侃她說,別學了,潮就是跟潮水一樣,這頭還沒落,那頭又來,用阿公的話講,叫霎眼嬌(方言:經(jīng)不起細看的漂亮事物),你抓不住。不去跳廣場舞,難道和上海的年輕人一樣,戴著發(fā)光的大耳機,在街頭跟陌生人一起silent dance?或是開個小紅書賬號,當個奇觀表演藝術(shù)家?讀幾本上野千鶴子?在多鄰國上學個英法德日俄語,每天打卡,刷個三四千連勝?還是跟老法師看齊,扛著長槍大炮到野外拍鳥觀鳥?——那還不如觀雞。
我媽觀了幾十年的雞,確實沒什么比這個更擅長的。康復后她還和雞打交道,但我感覺似乎有點不一樣了,是哪里不一樣,我也講不好。她依然是最難解的奧數(shù)題,不過我們的關(guān)系比之前近了一些。有一次小陳來做客,跟我媽竟然在沙發(fā)上聊了一陣子。破天荒。我媽是什么時候會普通話的?問她,她答:我也才剛剛知道自己會講,以前是不敢講,怕講不好被人笑。畢竟看了那么多年的新聞聯(lián)播,她講起來,磕磕巴巴,有多好談不上,但至少是人類的語言,不是雞語,我們都聽得懂。
我媽知道小陳在寫有關(guān)越南的論文,那天聊起來,就說,她以前還救過一個越南人呢!
吃一驚,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事。
那時十二三歲吧,她瘦蚊蚊,不長身體,我外公懷疑她肚子里有蛔蟲,打聽到海口有高明醫(yī)生,帶她跟船渡海去求醫(yī)。她在海口待了半個月,寄宿在我外公戰(zhàn)友家里,挨著海邊,開窗就是海。白天我外公跟船去撈魚,天黑前回來,她傍晚時分就去海灘上等,等來一艘又一艘載著魚蝦的船,直等到我外公那艘船靠岸。她爬上船,跟著船板上的魚齊齊跳,其實是見到我外公好歡喜。我外公說,囡啊!不用在海邊等,我到點了肯定會回來。我外公也有講話不算話的時候,有一次日頭落海了也沒見蹤影,她在海邊被黑暗一點點包圍,心頭打起顫,左等右等,望見遠遠漂來一艘船,望不真切,大小跟我外公的船差不多,但奇怪就是不靠岸,被夜霧吊著蕩來蕩去。她心焦起來,也不知哪里借來的膽,沖著船就游過去。那時水性好,浪潮望見她都躲,讓出一條水路,她的手腳在這條水路中似乎變長了,無限長,稍微伸出去就夠得著那船。她心知是認錯船了。船上傳來人聲,如燕子呢喃,夾著哭聲,幾乎要被風浪吞沒。她從未聽過這么細的聲音,又聽不明白對方在說什么,想必是求救,就從水里探出頭來喊:莫驚,我來救你!便抵著船往岸邊去,船竟然好重,她要使盡全身氣力,才能令船前行一寸。那人依著船舷,長頭發(fā)鋪下來,跟她的頭發(fā)絞纏在一起,甚至鉆入她頭皮,她癢,又慌,四肢越來越無力,卻甩不掉船和人。死翹翹了,她心想。咸水即刻灌入她喉,叫她食餐飽,意識跟著脹大虛浮,耳邊再次傳來那個細細呢喃的人聲,隨后漸漸低沉,變出千百種聲,其中一種竟無比熟悉,是我外公的聲喉。
再睜眼,已在床上,我外公在一旁,眼巴巴望著她。好在我外公及時趕回來。我外公說:你救的那人,是個女的,從越南那邊漂過來的,餓得只剩口氣了,見了我撈回來的魚,張開嘴就把魚囫圇吞進去。再問起后續(xù),我外公說,越南女人講越南話,咿咿哦哦聽不懂,有附近的漁民報給公家人,把她領(lǐng)走了。
可惜我媽沒能見到那越南女人長什么樣。只記得那長頭發(fā),好像現(xiàn)在還留在她頭皮里。
(責編來穎燕)
我跟我媽說:你這也叫救人,跟做夢一樣。她說:可能還真是。
十幾歲的時候,可不就是夢本身,想怎么變就怎么變。大批大批的越南人搖著木船,舉家投向怒海,有的僥幸跳上岸,變成“安南雞”,有的變成死雞、水浸雞、落湯雞,順風漂流,漂入我媽懷念的一九七○年代。如今她倒是很想變回那些個在海灘等待的傍晚,望透天邊的云從明亮的橙色轉(zhuǎn)為暗赤,還會變成天狗、變成牛車、變成廟里的大頭佛。提前收網(wǎng)的漁民擱好船,提著魚桶上岸,講話沙沙響,變出魚腥兼水煙味,播入她的鼻尖。周圍穿梭的鷗鳥叫到二三十聲后,我死去的外公就會乘著船從浪里歸來。可惜啊已經(jīng)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