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寧:金川寫意
3月的金川,一片又一片的白,白得晃眼,白得燦爛,白得讓人詩意澎湃。這是梨花的白,是梨花的海,是金川的春色。
金川沙耳鄉。在海拔約2200米、背靠橫斷大山的神仙包上,眺望大金川河谷,我驚艷于這漫山遍野的梨花,陶醉于這白色的春天。河谷里處處梨花,也處處人家,散發著神仙氣,也彌漫著煙火氣。對此煙花三月、良辰美景,何人不起憑欄意。
常云,詩在遠方。于我而言,金川就是一個遙遠的遠方。這遠方,首先是字面意義上的。兩度金川行,都是從北京先乘飛機到成都,歇一宿后翌日再乘車赴金川。一次坐的大巴車,9小時;一次坐小車,6小時,比頭一次少了3小時,但也足以讓我心中再度生出感慨:如今,從北京到國內任何一個地方,一天之內到不了的不多了,而金川就在這不多之中。
金川沉厚的歷史與文化底蘊不負遠來的訪客。神仙包下,在歷歷梨樹、繽紛梨花和升騰著煙火氣息的百戶千家間奔流的大金川河,讓我不由想起《論語·子罕》的名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边@條大渡河上游的河流,流逝著歲月,也見證著金川悠久而神奇的歷史……
距離金川縣城2公里的勒烏鄉山上的勒烏摩崖石刻群,是11世紀到16世紀的雍仲本教徒修行處。山崖上造型各異的線刻神像、僧侶像,山體上大大小小的修行洞,在晚霞夕煙的繚繞中顯得格外靜謐與神秘,令人屏息凝神。這一本教文化遺產印記著象雄文明在金川的輝煌。
“伴著青藏高原的祥云五彩/走過來一群古老的部落/在橫斷山脈的幽深峽谷/流淌出一條女性的河流……”甘孜州籍的降央卓瑪唱的《東女國》這首歌,以其沉篤深婉的女中音,更因其東女國故土的出身,在使這首歌廣為流傳的同時,也讓東女國這一頗具傳奇色彩的歷史呈現在當代受眾面前。東女國是公元六、七世紀出現的藏族部落群體及地方政權,四川阿壩州、甘孜州和西藏昌都市等是其主要活動地區。東女國王城遺址位于金川縣馬爾幫鄉獨足溝村境內。東女國的文化和社會制度是以女性為中心。2023年3月,在金川縣第七屆古樹梨花節開幕式上,我看到了兩個節目:舞蹈《東女國》和馬奈鍋莊《尕呀種則》。馬奈鍋莊是東女國宮廷舞蹈,被譽為“中國圈舞活化石”,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說該舞蹈源于古代英雄阿米格冬降妖成功后舉行的慶祝活動,分為禮儀性的達爾嘎底(大鍋莊)與自娛性的達爾嘎則(小鍋莊),這次梨花節開幕式表演的馬奈鍋莊《尕呀種則》應為前者,因為男女表演者人數達數十人,盛裝的陣容,配合默契的男女舞步,時而低沉、時而激昂的舞曲,烘托出一種莊嚴而又恢宏的氣勢。
金川的歷史舞臺上,還上演過兩出大戲,這就是乾隆十二年(1747年)至十四年(1749年)第一次平定大小金川之戰,乾隆三十六年(1771)至四十一年(1776年)再平大小金川之戰。乾隆帝在其撰寫的《御制十全記》中,將這兩次戰役記為其一生的“十全武功”之二,遙遠的金川,跟國家大事竟有如此緊要的關聯。然而,海拔4000米的山地高原,崇山峻嶺間滿布高達幾十米碉樓的“千碉之國”,僅是第二次金川之役就讓朝廷付出歷時五年、死傷逾萬人、耗銀7000萬兩的沉重代價。維護國家統一與民族團結,當是兩次金川之役留下的深刻教訓。
歷史的魅力,還在于其撲朔迷離。神仙包也是一個充滿歷史傳說之地。金川人流傳成吉思汗東征病逝后葬于此地的說法。古代藏族小伙石達安與山神三女兒克爾瑪相愛相戀,打敗大頭人丹扎木后歸隱此地,因此得名神仙包的傳說,更催生了每年正月十三舉行“采青會”或“春歌會”的金川民俗……
金川的歷史是多色的。勒烏鎮龍河村的金川老街,留存著金川之役結束后清王朝的治理痕跡,亦印記著金川的紅色歲月。1935年6月至1936年7月,長征途中的紅四方面軍曾兩次駐留金川(時稱綏靖),在14個月里,創建了大小金川革命根據地。中共大金省委舊址、格勒得沙共和國中央革命政府舊址、紅五軍軍部舊址、紅三十三軍軍部舊址、紅四方面軍總醫院舊址、軍被服廠舊址、紅軍炸彈炸藥廠舊址等13處紅軍遺址,描繪出一幅幅革命年代的風云畫卷。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滿宮明月梨花白,故人萬里關山隔”……唐代詩人岑參、白居易和詞人溫庭筠詠梨花的名句,千古傳誦。而金川亦可激發如此之詩情。今人來金川,是為金川的歷史文化、山河大地,也是為金川雪梨。金川雪梨有80余個品種。有報道稱,金川現有雪梨4.2萬畝、110萬余株。平均每位金川人“擁有”19棵梨樹。金川是全世界最大規模的原生態高海拔雪梨種植區,雪梨產業年產值突破4.2億元……曾作為皇家貢梨的金川雪梨,是金川歷史傳奇的一部分,更是當代金川的美麗名片、致富之樹。梨花之海,許諾的不只風月,更有結結實實的幸福。
在金川,我曾長時間凝視一朵朵梨花,看到梨花大都為白色,亦有呈粉紅色,而排列得十分精巧的5片花瓣,都在細心地拱護著花瓣中心的花蕊。真是梨花有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