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那次陪同
1991年1月,劉白羽先生在給我的信中說,他生病幾個月了,已很久沒有讀書寫字了。醫學專家勸他出去走走,他想夏天到東北來,除了因為病,還因為他寫回憶錄寫到東北解放戰爭,很想回來看看,會引發一些情思。我請示了相關領導,大家都十分歡迎他來東北,并做好了熱情接待的準備。上級指示這兩個月由我全程陪同劉白羽活動。
1963年9月6日,我在部隊駐地吉林省東豐縣縣城的新華書店購買到劉白羽先生的《紅瑪瑙集》時,剛好20歲。當時我還是一個入伍剛滿一年的新兵,還是一個熱血澎湃的文學青年。那時的我,不會想到能幸運地陪同劉白羽先生奔走東北大地。在這兩個月的時間里,我們幾乎形影不離。晴朗的白天,在緩速行駛的軟臥車廂里;寧靜的夜晚,對坐在賓館房間客廳的沙發上……我像一棵小苗兒,意外地、直接地獲得了特別充足的雨露。
“‘曙光就在前面,我們應當努力’。這時一種莊嚴而又美好的情感充溢我的心靈,我覺得這是我所經歷的大時代突然一下集中地體現在這奔騰的長江之上。是的,我們的全部生活不就是這樣戰斗、航進、穿過黑夜走向黎明的嗎?”這是劉白羽先生名篇《長江三日》中激蕩人心的經典獨白,將它映照于今日的壯闊圖景,同樣至真至切、熠熠生輝!
“在一個人的生活之中,不知要經歷多少曲折復雜的道路——他焦灼、困難、輕松、歡樂。而千千萬萬早晨之中的每一個早晨,當它到來的時候,都使你感到是第一次和它接觸一樣新鮮。它永遠那樣清新澄碧,而又永遠那樣鼓舞人意?!蔽覐膭子鹣壬⑽摹冻俊分屑橙〉綄氋F精神意象。先生于尋常晨光中參悟生活、禮贊新生,這份于平凡光景中捕捉希望、篤行精進的心境,成為我一生行文立世、讀書思考,始終用心錘煉生命感知與求索精進的力量。
“我看見有蠶豆粒那么小一?;鸸?,真是太小了,甚至一轉眼珠就看不見了??墒撬菢哟竽懙卦谀莾洪W爍。不錯,就是那么一點點火光,它給人帶來希望,就像誰從黑暗中舉起一盞指路的明燈?!边@是劉白羽先生經典散文《啟明星》中的段落。他以長空啟明星為喻,寄寓先輩于暗夜求索、為時代引路的赤誠擔當。每每品讀回味,我都深深感到,劉白羽先生以及我大半生有幸親近的一眾文壇巨人,都是閃耀時代的一顆顆啟明星。他們植根時代、心懷家國,以筆墨為炬、以信仰為光,于風雨歲月中堅守文學初心、擔當時代使命,是文壇不會黯淡、不會熄滅的光亮,是永遠鮮活、永遠昂揚、永遠溫暖后人的精神星火!
在東北之行期間,劉白羽先生常常很自豪地對我說,他做了8年專業作家,這是指1983年他從原總政文化部部長崗位上退下來,到1991年這8年。他說:“這八年中間寫了幾本長點的東西,一部叫《大?!?,寫朱德前半生,寫到抗日戰爭?!洞蠛!肥菆蟾嫖膶W的總結。第二部是長篇小說《第二個太陽》,是寫小說的總結?,F在寫的《心靈的歷程》,以散文筆法寫回憶錄,是寫散文的總結?!彼麑ξ艺f:“作家最高貴的品格是熱愛生活。僅僅深入生活而不熱愛生活還不行?!彼f:“《長江三日》,我寫的長江是我的長江,不是李白的長江,不是孟浩然的長江,不是陸游的長江。這是我長期革命工作鍛煉形成的人格、風格的體現。作品的靈魂從這兒來。《長江三日》中寫的是激流勇進的美。年輕人讓我題詞,我就寫‘激流勇進’四個字。這就是我在我熱愛的生活中捕捉到的最感人的東西,這就是時代最強音,這就是主題,這就是美學,這就是詩意。一個作家的一生,實際上是鍛煉自己品格的一生?!?/p>
到錦州參觀遼沈戰役紀念館是劉白羽先生的一個愿望。那一天恰好是星期日。我們一個板塊一個板塊地參觀。走著,走著,解說員說:“這里有劉白羽同志寫的一篇文章。”原來是在王西蘭烈士塑像下面的玻璃展柜里,當年報紙上發的一篇劉白羽寫的通訊。我細看一下,標題是《不死的英雄——紀念王西蘭》。繁體的鉛字都是豎排著的。劉白羽先生走到展柜前,戴上花鏡,俯身細看。對這篇通訊,他自己之前全然忘記了,看了報紙的復印件,又想起來了。這篇文章寫的是,在四平攻堅戰中,排長王西蘭率尖刀排打開突破口,兩天兩夜浴血堅守。他多處負傷,腹部被炸穿,腸子流到體外,仍堅持指揮戰斗,打退敵人多次反撲,最后壯烈犧牲,年僅23歲。戰后,王西蘭被追授特等戰斗英雄,獲東北民主聯軍最高榮譽“毛澤東獎章”。劉白羽先生及時采寫了這位英雄的事跡,他在文章中發出感慨:人的肉體可以犧牲,但這樣的戰士精神不死,他就是“不死的英雄”。這篇戰地通訊發表在《東北日報》上。有一首歌唱王西蘭的歌曲,歌名就是《紀念不死的英雄》。
緊接著,我陪劉白羽先生去看錦州南的小凌河。他在大堤上指點著遠處當年指揮部的位置。那時戰士們要蹚過齊腰深的冰冷的河水,突破城南城防,打進錦州城內,展開巷戰。劉白羽先生告訴我,一次他從指揮部下來,騎著馬,敵機追著他掃射,師長喊:“快把馬放掉,目標大!”聽到這喊聲,他跳下馬,一松手,馬跑了,他很快隱蔽起來了,才沒有傷著。多年過去,劉白羽先生眺望那寬闊的遠方,好似在尋找當年消逝已久的戰馬的蹤影……
生活依然是生活,曾經的戰場已是新的模樣。追憶劉白羽,就是要學習他為人為文的精神品格,以赤誠之心走進火熱的實踐生活,書寫反映時代、鼓舞兵心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