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6年第4期 | 懷金:風起處(詩 12 首)
枯雪
你坐了一個晚上,又閑坐了
一個早晨,沒有寫出一個字。
沒有。
你坐在燒紅的爐子前,
坐在織布機前,坐在
一張生銹的鐵犁前,最后
坐在事件中。
布萊希特告訴你的,
你告訴給了雪,那些
更古老的歌,如今
沒有一個字。
準確性
宮城門前
是兩座闕臺。過了
闕臺眼前的河
就是天街。再向南
是南山,準確的
名字叫萬安,偶爾會看到
山上的風車、烏云,后來是
雁陣。
我在河灘里。河水退去,很久
很久之后,有一人高的
干枯的水寥林。他的泥沼
他的裂紋。也
高過了一人。
沒有一絲的擾動。
余舍小坐
——給杭州諸友
一群奔跑的雨滴
在薔薇的家門口,靜候一片瓦。
從南朝趕來的瓦,帶著谷穗。
他們要在瓦上擦拭一下
彼此離散的骨質。
似乎有一對
蝴蝶的伴侶。左手上的刀環,牽著
瓦楞里的
童話。我們說
烈酒穿腸,一粒詞
就是一個祖國。她遞來
一只盛淚的罐子。傾身。四月
是個什么鳥?有點重。
你回頭,只看牡丹一眼。
在某顆小星下。
我們和谷雨
朗誦王維、辛波斯卡。
可以給瓦留言嗎?抱歉
已經陳舊的,只是未來。你衣兜里
影影綽綽的中原
每一秒,竟這么遠。
鎢鈾咖啡館
那稀缺的金屬言詞。看不見的
氣息、聲線和沉淀。落入
一杯咖啡中,核聚變在
白紙上的一段鎢絲。寂滅。
瞬間折疊。咖啡因,來自
咖啡果。你起身,彈了彈烏有
之詞。以及可能的微生物。
唯有沉默,這個固體物
難以下咽。不確定的晨曦
穿街走巷,曾和你暫坐
對飲,生出異名者。那喉嚨里的
斐波納奇數列,與
熱唇草凝視,傳說中
它被人撫摸后,就不再言說。
永不。
苞谷地上空的風車
響器嗚咽,
聲音時有時無。
一群人就進了苞谷地,白頭巾
在風中飄。
你看到挖掘機的履帶
來回兩遍,地里
就軋出了一條路,莊稼
要給死者讓道。
你看到挖掘機
三下五除二,墓穴就成了。
挖掘機吊著棺材
就下葬了。
磚砌的墓壁,再蓋上
空心的預制板,然后
挖土、推土、填埋。
你知道棺材里
只有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你同樣知道風機的葉片
轉動很慢。但在懸空的夜晚
風聲嗚嗚響。
風吹過山谷
一只斑鳩,拖著一節
只剩下一口氣的枯枝,
沿彎彎曲曲的山谷
飛回到了出生地。它們
是茱萸、櫟樹和腺柳
,以及
一塊塊唱歌的石頭。你從
一顆毛栗子中剝出我們,并
喊他們回家。
時間不在這里。時間
把它滴答的腿
斜倚在書桌、那不確定的
精確中。
在鱷魚的眼中
雨降。帶來
落葉、溪流和
上個星空的消息。
泥沼中的一塊隕石
睜開眼。他已經敲打
這條河流多年,后來是
敲打星渚多年。那血肉的
焦煳味、腐敗的腥臭味,
溫水里的青蛙,乃至于無味。
你清醒地記得,只有
孤寂和荒寒
是隨身攜帶的
兩塊干糧。
急慌慌的母親從泰山廟
請回一把香灰,說:張開嘴
又舀一瓢水說:喝下去。
我嗆出了滿臉淚。后來
她又從火堆里扒拉出
用面團裹住的
一只壁虎。
那雨,淚水一樣下著。
你也會想起,一個女人
在你的胸膛上,雨水一樣
流著淚。一個冷現實是
專門吃眼淚的
只有瀕死的人,和幽靈般的
珠袖蝶。
初冬
它注視過我們。
岸邊一艘破舊的塑料船
已在荒草中埋伏多年。
它還要沉下去。河面上
粼粼的光帶,一直延伸到
似乎無盡的上游。更多的
樹木,有更耀眼的金色。他們
舉著手,踴躍地要求被點名,去往
凜冽的深處。肯定有一扇
幽于糞土的門,被敲響。有一雙
長久凝視的目光
正壓縮成扁平體。
1969年,我剛剛出生。
阿波羅11號宇航員
巴茲·奧爾德林
有17分鐘的死寂。
風起處
一地落葉,分不清誰是誰的兄弟
只有風在分揀,用呼喊。
像半塊刑徒磚
被扔進
墓穴中。
它們熟知黑暗中
那一絲絲的溫暖。葉脈挨著
肋骨,唯肉身
靜默了一秒鐘。
渡槽
沒渡過去的水,一定
轉身,回到了源頭。而
少部分則留了下來,等待
那循水走遠的人。
一段廢棄的渡槽
仍在田野上。像裁剪過的
一截舊現實,帶著
語言的輜重。每一滴水
曾經是紅頭巾。
曾經是火。
被抬高的
和被運送的喚雨人
思索著天空的空架子,存在
波粒二象性,和內在
斬殺線。
過陸渾莊
此刻,陸渾湖
是另一個夜空,莊子
在折疊鏡子的背面,
一左一右地懸著
在你上衣的口袋里
它們都是空的。凜冬已至,蒼茫
是用馬的駐足、凝視,一點點
馱過來的。而空
是不是別業?需要詞語
去辨認。需要拓撲學的打樁機
一點點夯實。一個少年
杜甫,似乎看見你,你就是自己
最終的故人,面孔模糊的
單獨者。或者
陸渾戎。
呈坎村記
挑一擔黃豆秧的女人
著雨鞋、斗笠
走過麻石舊巷,她不曾歇息
旁邊的石條凳上面,坐著
空空的先人。另一個披蓑衣的
站在石階下的溪中,洗白菜。男人們
在學堂、宗祠,“治語言像治田”①
更多的賈而好儒,開枝散葉。遍地
都是故人。我看到
羅東舒的舊宅院,董其昌手書
“彝倫攸敘”的匾額前,桂花
替代了招隱詩
鋪了一地。
注:①引自詩人痖弦《夜讀雜抄》。
【作者簡介:朱懷金,有時用筆名懷金。1969年6月生南陽鄧州,1991年畢業于北京交通大學,先后任教師、記者、編輯。中學時開始寫作,散見于《詩刊》《詩歌月刊》《詩林》《星星》《詩選刊》《莽原》《飛天》《雨花》《特區文學》《山花》《西部》《朔方》《作品》等,部分詩作被翻譯為英語、韓語、泰語、錫伯語。詩歌入選多個選本。曾獲首屆河南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出版詩集六部,中國作協會員,現居洛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