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該如何讀古詩詞
編者按
作為中華文化瑰寶的古詩詞,不僅承載著中華民族數(shù)千年的文化精華和精神追求,而且凝結(jié)著古人的深厚情感和深遠意境,更蘊藏著漢語獨特的格律之美與語言之妙。但是由于古今語音演變,我們今天用普通話誦讀古詩詞時,一些詩句的平仄、韻腳等可能并不符合格律。于是,古詩詞應當如何誦讀,就成了語文教學、古典文學普及等領(lǐng)域長期以來的熱議話題。
圍繞這一議題,有人認為,讀古詩詞應當用古音、擬古音或者保留了較多古音特征的方言,這樣才有韻味,更有助于體會聲韻之美。也有人主張采用韻腳局部改音的“葉音”方式,以追求韻律和諧。還有人指出,在古今音差別較大的情況下,用古音誦讀古詩詞既不可能也不必要,還會增加學生學習負擔,應當統(tǒng)一采用普通話。那么,古音誦讀能否還原詩詞本貌?統(tǒng)一今音是否會消解韻律美感?中小學課堂應當建立怎樣的誦讀標準?從本期開始,我們將圍繞“今天我們該如何讀古詩詞”展開一系列學術(shù)爭鳴。
本期爭鳴,主要聚焦于古漢語語音規(guī)則問題。羅漫教授主張古音誦讀,認為用現(xiàn)代音讀古詩詞是“以今律古”,使“古詩不古”“律詩無律”“古文失文”,不僅破壞了唐宋詩詞原有的聲律之美,也抹平了古今字義之別。傅惠鈞教授持今音誦讀觀點,并指出古漢語是具有多要素的整體概念,僅就語音而言,既關(guān)乎上古、中古、近古等不同時期,還涉及聲母、韻母、聲調(diào)等不同層面。漢語語音在歷史長河中有很多變化,如果在現(xiàn)代教學中為了押韻和諧而臨時改變讀音,那將改不勝改。這種“葉韻”做法,既不科學更無必要。
當代人讀古代詩詞應該用今音還是擬古音?歡迎廣大讀者參與討論。
請遵照古漢語規(guī)則誦讀理解古詩文
羅漫
古詩文純粹是古漢語的產(chǎn)物,不宜以今律古,拿著現(xiàn)代漢語的“柳葉刀”給古詩文“動手術(shù)”,使“古詩不古”“律詩無律”“古文失文”。
古詩文的音義、韻律,尤其是中古之后講究“平平仄仄”的語言表達方式,均屬古漢語體系的獨有特色。當代中國,無論是教育界還是學術(shù)界,現(xiàn)代漢語和古代漢語已經(jīng)分屬兩個學科獨立的教學體系和研究領(lǐng)域。現(xiàn)代音適宜誦讀理解現(xiàn)代詩文,少量特殊的古代音適宜誦讀理解古詩文。現(xiàn)代人想要正確誦讀理解古詩文,必須遵照古漢語的語音事實和理論規(guī)則。否則,不僅會破壞唐宋詩詞原有的聲律之美,也抹平了古今字義之別。譬如,將“一騎(jì)紅塵妃子笑”中的“騎”改讀為qí(由仄改平),將“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shēng)寒”中的“勝”改讀為shènɡ(由平改仄),等等。如果中小學將所有的古詩文讀成現(xiàn)代音,那么進入大學之后,中文相關(guān)專業(yè)學生又須在古代漢語、古代文學課程及其研究領(lǐng)域中,將前期誤學的部分古詩文現(xiàn)代音義改為古代音義。結(jié)果就是大學的古詩文知識,在規(guī)則上否定了中小學的部分古詩文知識。筆者曾經(jīng)關(guān)注過學界的一種現(xiàn)象,就是基本不考察一篇又一篇的韻文怎么讀,而是專注于一部又一部的韻書怎么讀。但是,語言事實是先有韻文后有韻書,這種不看語言事實只看韻書的審音方法,值得反思。
筆者認為,如果過于急切地將古代音統(tǒng)統(tǒng)改為現(xiàn)代音,部分改變了由低而高、由今而古、循序漸進、一以貫之的教學規(guī)律。那么這種幼兒園、小學、中學讀錯,大學糾錯的知識傳授,必然造成知識體系的內(nèi)部沖突,不利于知識的良性累加和知識系統(tǒng)的順利建設(shè)。而大學中文專業(yè)之外的大眾讀者,可能因此終身無緣認識和感受古詩文原有的聲律之美。這對他們而言有失公平,對教育界而言,也是某種方式的未盡責任。
未經(jīng)多方充分論證,就由小眾見解拔擢為“行業(yè)主張”的事例,在漢字簡化過程中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比如1977年12月發(fā)表的《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草案)》,就在10年后由國務(wù)院發(fā)布文件加以廢止。古詩文多音字的處理不是越簡越好,而是越符合古詩文實況越好,越能解決古詩文的多種疑難越好。以下就幾個突出的具體問題,結(jié)合古詩文案例進行討論。
第一,古詩文里的“斜”讀xiá,不是“葉韻”而是“麻韻”。關(guān)于古詩文中“斜”的讀音,本人拜讀過5篇專家高文。如孟蓬生研究員發(fā)表于《光明日報》2016年10月30日的《我們?nèi)绾巫x古詩文》、傅惠鈞教授發(fā)表于《光明日報》2025年4月20日的《古詩詞韻腳字讀音再議》等,作者們一致認為,“遠上寒山石徑斜”中的“斜”讀xiá是葉韻。
所謂葉韻,是指讀詩人為了全篇押韻,臨時改變詩賦中某個韻字的讀音,以達到貌似押韻的效果。明清以來的音韻學研究證明這是錯誤的,今已廢除。孟蓬生先生說:“明清以來許多學者已經(jīng)對‘葉韻’說進行過批判,現(xiàn)代人當然不能重蹈覆轍,因此面向中小學生的工具書或教材絕對不應該標注此類讀音。”針對葉韻的結(jié)論正確無誤,問題在于唐詩中“斜”讀xiá不是葉韻。
古詩文中的“斜”讀xiá,不是臨時改音,而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讀音,與葉韻全然無關(guān)。“今音派”就此立論的前提根本不存在。在唐人七絕中,“斜xiá”可以出現(xiàn)在首句句末、次句句末和第四句句末。如杜牧《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xiá),白云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劉禹錫《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xiá)。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陸龜蒙《北渡》:“江客柴門枕浪花,鳴機寒櫓任嘔啞。輕舟過去真堪畫,驚起鸕鶿一陣斜(xiá)。”上舉之“斜(xiá)”以及未能列舉的大量同類詩篇,沒有一處屬于臨時改音。再如孟浩然五律《過故人莊》:“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xiá)。開筵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此詩“斜麻”同現(xiàn),是“斜麻”同韻的著名詩例。“斜麻”同韻的律絕之詩唐宋常見,作為押韻傳統(tǒng),早在南朝丘遲、吳均、何遜等人的古詩中已經(jīng)形成。既然“斜”讀xiá不是葉韻而是“斜麻”同韻,今人改讀為不押韻的現(xiàn)代音xié,理由就完全不存在了。明清之際,顧炎武的《音論》主張“古詩無葉音”,今人將“斜麻”同韻說成葉韻(葉音),很明顯屬于顧炎武所言“以今之讀為正,而以古之正為葉”的“顛倒古今”的認知誤判。
王力先生的《唐詩三首講解》不留任何質(zhì)疑空間地說:“唐詩一定要押韻。”也就是說,不押韻的“唐詩”,不再是唐詩,因為沒有“無韻的唐詩”。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從聲律看是“上聲馬韻”、風味十足的唐人名詩:“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zhǎ)。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xiǎ)”。以現(xiàn)代音誦讀,則是儼然不押韻的唐代散文(前兩句是南朝口語),古詩之美很難充分展示給當代讀者。當然,“者(zhǎ)”“下(xiǎ)”這類韻字的讀音,只限于在相應的古詩文中標注,讓當代學生了解古詩文還可以這么讀,給他們多打開一扇窗戶,領(lǐng)略一種古人曾經(jīng)創(chuàng)造、今人已經(jīng)陌生的文化風景。
第二,對主張古詩文中“斜”讀xié的幾點異議。斜今音“xié”,傅惠鈞教授認為:“以《山行》的韻腳‘家’‘花’來看,中古屬‘六麻’韻,因此,很多人通過簡單類推認為這兒的‘斜’應讀作xiá……《廣韻》中‘斜’的讀音是‘似嗟切’,‘斜’不是讀xiá,而是近于siá(s讀濁音)。”
王力先生、傅惠鈞教授等人因為《廣韻》中“斜”的讀音是“似嗟切”,推斷“斜”不讀xiá,卻沒有注意到為改進《切韻》誤漏而作的《集韻》,已將“斜”注為“徐嗟切”;而且《唐韻》中“徐”讀“似xǐ魚切”,“斜”讀“似xǐ嗟切”,“嗟”是麻韻字,說明“斜”讀xiá,并非沒有唐宋韻書為依據(jù)。“似”今讀sì,但《唐韻》《廣韻》讀“詳里切”,“詳”的聲母正是x(希)。“詳里切”的“似”反切讀“xǐ”,唐詩《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無窮已(yǐ),江月年年只相似(xǐ)”等可證。唐詩之前,魏晉《子夜四時歌》說:“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xǐ)?”東晉謝安與侄兒侄女的詠雪聯(lián)句也說:“白雪紛紛何所似(xǐ)?撒鹽空中差可擬(nǐ)。未若柳絮因風起(qǐ)。”足見“似xǐ嗟切”的“斜”不讀xiá的說法,并不符合中古音事實。據(jù)《漢語方音字匯》第二版重排本,成都方音和長沙方音的中古音“斜”,文讀xié,白讀xiá。南昌方音則是文讀xiá。所以,《漢語大字典》的“斜”字,加注為“舊讀xiá”,言之有據(jù)。宋祁是建議編撰《集韻》的最早學者,他的五言排律《小雪》就以“涯花斜遮麻沙家賒”為韻,另詩《和成上人》的17個韻字中同樣含有“斜麻”,說明從南朝至唐宋時代,“斜”與“邪”讀麻韻之xiá,是隨處可見的“古詩無葉音”而非葉韻。
第三,某些難題留待后人解決,也許更加明智。傅惠鈞教授認為,《詩經(jīng)》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華”與“家”今天讀來仍押韻。但讀《木瓜》的“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時,就為難了。“因為上古時,‘華、家、瓜、琚’同屬魚部,但‘琚’今讀jū。是否也要改讀?如要變讀,怎么變?能保持同一性嗎?這實在是自找麻煩。”然而,學術(shù)研究的本質(zhì)就是“自找麻煩”,在探索中不斷逼近事實真相。我們能解決的盡量不傳給后人,能部分解決的,先解決最容易的部分,比如先解決中古詩文的韻讀問題。完全不能解決的,先提出問題,給后人開辟思考空間。比如,可以思考“上古時,為何‘華、家、瓜、琚’同屬‘魚’部”?“魚”在上古是一音還是多音?一源還是多源?此類問題不必急于全部解決。沒有解決的按現(xiàn)代音誦讀即可,因為能夠經(jīng)常成為誦讀對象的古詩文,僅僅是總量中極少的部分。
第四,古詩文誦讀實踐中的邏輯問題與心理問題。傅惠鈞教授還認為:《敕勒歌》的“敕勒川,陰山下(xiǎ),天似穹廬,籠蓋四野(y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韻腳‘野’讀作yǎ,的確與前句之‘下’可以相押,但當讀到‘野茫茫’時,仍讀作yě,便有不諧甚至怪異之感。這在讀唐代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末幾句時尤為強烈,因為兩個‘斜’相連使用,一個在韻腳,一個在下句句首: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此類前句韻字與后句句首韻字重復出現(xiàn)的概率極低,最重要的是后句句首韻字讀今音或讀古音,都不影響“古詩必有韻”的詩學原理和誦讀效果。“今音派”學者既然能夠接受今音誦讀古詩文全篇的所有不諧,為何見到篇中夾雜一兩個古音古韻就深感怪異呢?這只是思維定式和審美習慣在起作用罷了。
(作者:羅漫,系中南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
按照古音讀古詩不可能也不必要
傅惠鈞
古詩詞讀音問題一直以來存有爭議。主要涉及兩種情況:一類與韻腳有關(guān),如“遠上寒山石徑斜”的“斜”、“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的“衰”,這些今讀不合轍的字怎么讀;另一類與韻腳無關(guān),如“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騎”、“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的“樂”,這些關(guān)乎古音的異讀字怎么讀。
筆者曾于2025年4月20日在《光明日報》發(fā)表《古詩詞韻腳字讀音再議》(以下簡稱《再議》)一文,認為語文教學中古詩詞因語音演變引起的不合轍的字當按今音來讀,不宜隨意改變字音遷就朗讀。近日,羅漫教授對古詩詞今讀特別是押韻問題提出不同意見,其中也涉及《再議》一文。今借學習其文章的機會,進一步闡明觀點。
“古漢語規(guī)則”,如何遵照
羅漫教授的觀點非常鮮明,“古詩文純粹是古漢語的產(chǎn)物,不宜以今律古,拿著現(xiàn)代漢語的‘柳葉刀’給古詩文‘動手術(shù)’,使‘古詩不古’‘律詩無律’‘古文失文’。”他還認為,目前的語文教學已經(jīng)導致了“大學的古詩文知識,在規(guī)則上否定了中小學的部分古詩文知識”“造成知識體系的內(nèi)部沖突”,形成了“幼兒園、小學、中學讀錯,大學糾錯的知識傳授”惡性循環(huán)。
羅漫教授的立論基礎(chǔ)和出發(fā)點體現(xiàn)在文章的標題上:“請遵照古漢語規(guī)則誦讀理解古詩文”。但是,什么是“古漢語規(guī)則”?如何“遵照”?文中似乎并沒有講清楚。且不說古漢語是具有多要素的整體概念,僅就語音而言,既關(guān)乎上古、中古、近古等不同時期,還涉及聲母、韻母、聲調(diào)等不同層面,“遵照古漢語規(guī)則”,究竟哪些規(guī)則必須遵照?確定的原則是什么?文章所論并沒有給我們清晰的認識,讓人無從把握。
不說“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都是古漢語的重要語音規(guī)則,讀上古作品難以一一遵循,就是作者一再強調(diào)的近體詩的平仄格律,誦讀時也恐難做到嚴格遵守。比如入聲字,如果都按中古音誦讀,對于今天的學生尤其是無入聲地區(qū)的學生來說,談何容易。
就相對簡單的押韻而言,韻腳字嚴格按古漢語規(guī)則誦讀,也是不容易的。如羅漫教授所引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韻腳“者”和“下”究竟怎么讀?羅漫教授分別標作zhǎ和xiǎ。這兩字在《廣韻》中分別是“章也切”,章母,馬韻開口三等;“胡駕切”,匣母,祃韻開口二等,按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商務(wù)印書館2010年),分別當讀為“(見圖1)”和“(見圖2)”,可見羅漫教授的標音并不準確。再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句,其中的“已”和“似”羅漫教授分別將讀音標作yǐ和xǐ。這兩字在《廣韻》中分別是“羊已切”,余母,止韻開口三等;“詳里切”,邪母,止韻開口三等,郭錫良分別擬作“jǐ?”和“zǐ?”音,羅漫教授的標音同樣不準確。倡導者尚不能準確把握讀音規(guī)則,就更不用說要求學生做到了。
“斜”的讀音是否恒定,臨時改音是否為葉韻
羅漫教授為了闡明主張,針對《再議》及相關(guān)文章提出了一些批評意見。他認為,“古詩文中的‘斜’讀xiá,不是臨時改音,而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讀音,與葉韻全然無關(guān)”。這里有兩個問題——
第一,羅漫教授認為“古詩文中”“斜”讀xiá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讀音”,意思是:凡是古詩文中處于韻腳的“斜”字都應讀xiá。除杜牧《山行》以外,羅漫教授還列舉了劉禹錫《烏衣巷》、陸龜蒙《北渡》、孟浩然《過故人莊》等多首唐詩來證明。是的,這些唐詩中的“斜”,都是和其他韻腳字押韻的,如《山行》中的“斜、家、花”在《廣韻》中都是麻韻字,在唐代都是押韻的。但這并不能證明“古詩文”(包括唐詩)中韻腳處的“斜”都念xiá,且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讀音”。
事實上,漢語語音在歷史長河中有很多變化,“斜(xiá)”并非“固有并且恒定的讀音”。“斜”字在唐代是濁聲母[z];到宋代濁音清化,“斜”的聲母變成了清聲母s,“斜”的讀音為sia;到元代的《中原音韻》,原麻韻的三等韻ia演變?yōu)閕e,歸入“車遮”韻,“斜”的讀音為sie。到了清代,聲母s在i、ie等細音韻母前變?yōu)閤,所以,“斜”的讀音變?yōu)閤ie。這個音延續(xù)到今天(唐作藩《漢語語音史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這還未涉及上古讀音。在歷史的任何一個時期,“斜”字都不讀“xiá”,包括杜牧《山行》的寫作時代。
第二,羅漫教授認為,今人把“斜”讀xiá,“不是臨時改音”,且“與葉韻全然無關(guān)”。這一說法關(guān)乎對“臨時改音”與“葉韻”的認識。杜牧《山行》中“斜、家、花”三個字,當時讀起來是押韻的。但“斜”是三等字,后來韻母變成了ie,與“家、花”等二等字有了區(qū)別,所以今天讀起來就不押韻了。現(xiàn)在要把上述詩歌中的“斜”讀成xiá,能說不是臨時改音嗎?汪維輝在《漢語史講義》(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年)中說:“有人說,為了跟‘家、花’押韻,應該讀xiá。這會帶來一個問題:今人讀古代韻文,不能押韻的地方很多,如果為了要押韻和諧而臨時改變讀音,那將改不勝改。”汪維輝說的正是臨時改音。
南北朝一些學者按當時語音讀《詩經(jīng)》,感到很多詩句押韻不和諧,便將這些韻腳字作臨時改讀,以求和諧,稱為“葉韻”。到了宋代,特別是在朱熹那里,此說大行。葉韻是從古今語音相同的觀點出發(fā)提出來的。以陳第為代表的學者以歷史語言觀來看待語音變化,改變了人們對葉韻的認識和評價,葉韻說的謬誤才逐步得到廓清。羅漫教授要求把“斜”變讀為“xiá”以求押韻,無疑就是葉韻。在現(xiàn)代教學中,這種改讀,既不科學,更無必要。
還需提及,陳第后顧炎武、江永、段玉裁、王念孫等人接受歷史語言觀,在上古韻部系統(tǒng)研究的基礎(chǔ)上對這種字無定音、隨意修改的葉韻說作了相對合理的修正改造。但即使這樣,對于現(xiàn)代教學仍然是不必要的。
“邪母”字的聲母是否為x
羅漫教授認為,“《集韻》,已將‘斜’注為‘徐嗟切’;而且《唐韻》中‘徐’讀‘似xǐ魚切’,‘斜’讀‘似xǐ嗟切’,‘嗟’是麻韻字,說明‘斜’讀xiá,并非沒有唐宋韻書為依據(jù)”。這里也有相關(guān)聯(lián)的兩個問題:一是“徐嗟切”與“似嗟切”有何差別?二是“邪母”字的聲母是x嗎?
羅漫教授注意到,《集韻》中“斜”的反切音注異于《廣韻》。《集韻》比《廣韻》僅晚三十幾年,它主要是在《廣韻》的基礎(chǔ)上增加了字數(shù)(增字2.7萬余),還有一些反切變動等。實際上《集韻》將“似嗟切”改為“徐嗟切”,只是換了一個同聲母的反切上字,并不意味著改動讀音,不可據(jù)以判定聲母變?yōu)閤。這一點,我們可從《廣韻》的反切用字得到證明。《廣韻》中邪母的反切上字共有10個。使用次數(shù)最多的是“似”和“徐”,分別都是11次。可見,兩部韻書切出來的是同一個音。羅漫教授還以《唐韻》《廣韻》中“似”的“詳里切”來作x音的證明。實際上《唐韻》《廣韻》中“似”也是邪母字,用來做“似”的反切上字的“詳”,同屬邪母的反切上字。因此這樣的證明是無效的。
問題的核心在于羅漫教授認為,作為邪母的“‘詳’的聲母正是x(希)”,這一說法明顯有誤,因而也難以證明“徐、斜”的聲母為x。王力《漢語史稿》(中華書局1980年)、唐作藩《音韻學教程》(第五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對邪母的擬音都是[z]。郭著將“斜”音擬為zǐa,“徐”擬為zǐo,“似”擬為zǐ?,“詳”擬為zǐa?。聲母都是濁音z。把這些邪母字讀x是缺乏根據(jù)的,有“以今律古”之嫌。
羅漫教授主張,對于上古詩歌的押韻這類“難題,留待后人解決,也許更加明智”,今讀不押韻的《木瓜》一類上古詩歌,“按現(xiàn)代音誦讀即可”。筆者以為,這倒是知難而退、以生為本的“明智之舉”,但顯然跟其堅定不移的“遵照古漢語規(guī)則誦讀”的主張相違背了。羅漫教授這樣說,實際上認定中古詩詞不存在讀音難題。然從上文分析可知,難題事實上并不比上古少。
對于《再議》中提到的如《敕勒歌》《春江花月夜》等詩中幾處出現(xiàn)相同的字改讀后產(chǎn)生不諧的問題,羅漫教授提出“讀今音或讀古音”兩可的意見,顯然這并未解決讀音不諧,還帶出了非韻腳字是否也讀古音的問題。文章進一步指出:“既然能夠接受今音誦讀古詩文全篇的所有不諧,為何見到篇中夾雜一兩個古音古韻就深感怪異呢?”由此可知,作者還有完全以古音誦讀古詩以改變“整體不諧”的念想或希望。要把唐詩念得押韻,只有這一個辦法:全詩都按唐代的語音讀。羅常培《漢語音韻學導論》(中華書局1956年)附錄為《唐詩擬音舉例》,把30首唐詩用國際音標寫了出來(例見下圖)。但是,今天的中小學生有哪一個能照著讀呢?
王力先生早就指出,“今天我們當然不可能(也不必要)按照古音去讀古人的詩”(《詩詞格律 詩詞格律概要》,《王力全集》第十八卷,中華書局2014年,第11頁),還是老老實實按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語音來讀為宜。教學中可以告訴學生,在作者寫作的年代,詩句是押韻的,今天讀起來不押韻是語音發(fā)生了變化的緣故。當然,有一點必須重申:我們不反對在一些特殊場合,比如在古詩文吟誦活動和一些文藝形式中適當使用古音。
(作者:傅惠鈞,系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項目統(tǒng)籌:本報記者 柴如瑾、劉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