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于山野(二章)
一對在坡地上播種的夫妻
行走在大巴山深處,到了一個叫大地灣的山村,我看見坡地上有一對夫妻。他們四十余歲,丈夫在前用鋤頭挖個小坑,妻子緊隨其后從籃子里取出種子播撒進坑里,夫唱婦隨——當然,他們是靜默的,靜默地唱著一首正在失傳的古老的農耕歌謠。
我站在山路上,靜靜地看了他們許久,我想起我的父母以及鄉親們當年播種的情景,他們種玉米,種大豆,種絲瓜,種葫蘆……多數時候都是父親們在前挖坑,母親們在后播種,偶爾才會互換位置。
有學者說,中國是萬年農業古國。這樣的點種情景,我想,在東方大地上也延續了萬年之久吧?
父親們挖坑,母親們播種,然后再壅土、澆水,這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更是與心性有關的活。不同的莊稼有不同的行距、株距,種子著地的深淺也不同,還要考慮禾苗生長期的通風、透氣和光照情況。父親們根據這些因素來布點、挖土和壅土,母親們則根據祖傳的規矩,在坑里放進合適數量的種粒。
傳統農人都掌握著一套代代傳承的土壤學、耕作學、播種學、氣候學和肥料學,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土地護理師和田園美學家。
我的父母生前都是莊稼人,多年前我曾問父親,為什么總是由母親在后面播種,難道母親真沒有力氣拿起鋤頭挖土?父親回答,女人的力氣是小一些,體力活當然應該男人多做。父親說還有一個原因,男的粗心,女的細心,女的不會點錯數目,種子多了不好,少了不行。“你媽每次都能做到不多不少,剛好。”
上世紀90年代初,我三十歲左右,許多與我父親年齡相近的傳統農人還在世,我聽過一位比我父親年齡更大的鄉親給我講播種的學問,他說的有點神秘,可謂播種的心理學、天人合一的哲學和心物一體的心學,也可以說,是播種的“玄學”。
那位鄉親說,男為乾,屬天,主陽,女為坤,屬地,主陰。男的既然屬天,主陽,他挖土,就像一次小小的開天辟地。男的開了天地,后面生長的事情,就要由女的去經營。所以男在前,女在后。女的播撒種子時,她叫醒了懷里和兜里沉睡的種子,她邀請了種子,又在手里摩挲著種子,她就把身上和心里的母性、感情、期待、靈氣和溫潤的氣息,傳給了種子。種子進入土地,應著地氣和陽光生長、成熟。
所以有學者說,傳統的中國農人,深諳“贊天地之化育”的大地倫理和古老信仰,他們都是憑生命的直覺以及與天地萬物親密接觸的經驗,而悟得了天地大德和化育之道,他們是土地培養出來的智者,他們是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哲學家,是詩化大地的鄉土詩人,是美化四季的田園美學家。
而坡地上正在播種的那一對夫妻,是我好多年來難得見到的一次古老農耕文明的場景重現。
我在想,此時此刻,這片大地上,還有幾個人能感受到這動人的農耕詩意呢?
面對這安靜的勞作,我始終沒有打擾他們。我只是凝望、冥思。
臨走時,隔著黃昏的薄霧,我向那一對勤勞可敬的夫妻,默默地鞠了一躬,祝頌天遂人意,人好年豐。
在秦嶺,感受回聲之美
清晨,行走在秦嶺深山,望著悠悠的青山和白云,聽著清越的水聲和鳥鳴,心里油然生出一份清歡。
這清歡滿溢心胸,卻無以言表,若讓才情橫溢的古代詩人吟出,定是被山色和鳥聲點化的意境幽微的詩句。而我,雖然心里氤氳著詩情,涌到口邊的卻盡是古人的絕妙佳句,自己說不出半句有新意的句子。
面對這萬古青山,索性說幾句知心話吧,或者,就問一聲好吧。
于是,我向蒼茫的秦嶺問好:
“早上好——”
不知是哪一座山首先作出熱情的回應:
“早上好——”
接著,所有的山發出了海潮般的回應: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好——好——好……”
我沒有想到那回聲竟如此雄渾、悠揚,它環繞著我,環繞著群山和峽谷。
我向蝴蝶、蜜蜂、螞蟻、蟈蟈、瓢蟲問好,向布谷鳥、啄木鳥、斑鳩、燕子、黃鸝問好,向山羊、羚牛、松鼠、兔子、刺猬、金絲猴問好,向溪流、山泉、瀑布、苔蘚、野草、山花、莊稼問好,向云霧中隱現的農家老屋問好,向山梁上一閃而過的紅頭巾問好。
它們也一一向我致以深情、熱烈的問候: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好——好——好……”
我被深深地感動了。
我想,聲學原理并不能解釋心靈、情感和詩。
是愛,維護了一種美麗的秩序。
美好的回聲,是世界對美好情感的回應。
在沒有回聲的日子里,我們沉悶、抑郁而孤獨。
把心中真摯的情感和溫暖的聲音捧出來吧,交給陽光下的綠色峰巒。回聲將源源不斷地注入我們的心中。
這是群山在證明“愛出者愛返”。
“千萬不要和她吵嘴,最后一聲總是她的”——這是詩人艾青的詩句。
你試著對群山說一句壞話,你將被壞話淹沒。
所有的山都在收藏我們的行蹤、情感、氣息和聲音,并將它們融入寧靜、蒼翠、永恒的山色。
向大地和萬物發出真摯的問候和邀請吧。你是如何發出邀請的,你就將如何被邀請。
在溫暖、深情的回聲里行走,我感動,有時,竟流出了眼淚。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好——好——好……”
此刻,我行走在那悠長、溫暖的“好”里,感到這秦嶺之旅,真好,這人生之旅,真好。
(作者:李漢榮,系作家、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