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镈鐘奏響真雅樂——讀小說《高仿》
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周穎著的長篇小說《高仿》以警方偵破盜墓案件為主線,通過對偵緝文物犯罪與人性博弈的深入刻畫,巧妙融入對我國“禮樂”文化的深刻思考。禮樂文化雖歷史久遠,但其觀念已綿延兩千余年,深深植根于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之中。我國古代推崇“禮樂之治”,認為人“立于禮,成于樂”,最終實現“禮序乾坤,樂和天地”的理想境界。
無論是莊嚴肅穆的德音雅樂,還是質樸鮮活的民間小調,其間都蘊含著深厚的禮樂文化。許淵沖曾以《詩經》中膾炙人口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為例,解析其音韻之美。他指出,“關關”實為模擬雎鳩“咕咕”的叫聲,因“咕咕”為閉口音,不夠響亮,古人便以“關關”代之,使音韻朗朗上口,悅耳動聽?!皹?,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馮友蘭認為,禮是對自然外在秩序的模仿,樂則是對自然內在和諧的模仿。禮,是善的外化;樂,是美的外化。無論是黃鐘大呂的雅樂正聲,還是淳樸自然的“風”,正禮定樂的本意,皆承載著中華民族對真、善、美的執著向往與理想追求。
《高仿》以書名直接點明主題,從一開始便引導讀者進入“真假之辨”的思考。作品在辯證審視這一命題的過程中,繼續探討如何使古老的“禮樂”文化在現代社會中煥發新的生命力,實現傳承與創新,為當代生活增添獨特韻味。
《高仿》講述了工藝品制作者紀大奎打造了一套足以亂真的高仿镈鐘,被青年歷史學者紀望晴借去,用于指導學生演奏古樂《祈拜高神天》。在演奏過程中,紀望晴陷入如夢似幻的穿越體驗,仿佛置身歷史現場,與古人對話交流,真切感受到歷史的溫度與質感。
紀望晴的兩位追求者,身份截然對立:一位是某大學副校長、歷史學教授范洲子,實為盜墓犯罪團伙的核心成員;另一位是警察安得遠,一直在追查當地的盜墓案件。隨著案件的偵破,被盜古墓的主人,正是紀望晴在夢幻演奏中所見的歷史人物,兩千年前的歷史真相,與當下的現實悄然合榫:兩千年前崩壞、僭越的禮樂秩序,在當下的《祈拜高神天》演奏中得到精神上的修復與回歸;而犯罪分子,也終在正義的追查下伏法。
《高仿》以銅璧山市柏樹灣一所老宅下的古墓被盜與破獲為線索,串聯起公安人員、考古人員、盜墓團伙、工藝品制作者與大學教授等多組人物關系,展開一場真與假的深刻較量。小說中,“高仿”所承載的真偽之辨,具體體現在器物與人物兩個層面。在器物層面,它指向一套高仿的镈鐘;而在社會法治與歷史文化層面,故事諷刺了道貌岸然的盜墓團伙成員范洲子,而這一團伙所盜掘的墓主太宰卿,本人恰恰是一位破壞禮樂文化、僭越當時禮制的人物。紀望晴的情感經歷貫穿其中,她的每一次選擇,都蘊含著對“真”與“假”的價值判斷與精神取舍。
在人物關系的編織中,作品還巧妙地呈現了“雅”與“俗”的辯證互動。例如,李曉萍夫婦從事文物工藝品制作,身上帶著市井小民的煙火氣,與閨蜜紀望晴的“雅”形成鮮明對照。正是在這種相互碰撞、彼此映照的關系中,人物之間迸發出獨特的趣味與張力,也使小說的文化意蘊更加豐厚。
《高仿》在文化層面進一步叩問了“真”與“假”的辯證關系,頗具啟發性。一套高仿的镈鐘,若用于倒賣販售、以假亂真,便屬于違法犯罪行為;然而,若用于教學展示、文化傳承,它便進入了歷史與精神的范疇,不僅能演奏出真實的《祈拜高神天》,還能讓人在與古人對話的遙思中,獲得情感的共鳴與文化的延續。同樣,刻有《祈拜高神天》的木簡,雖非真文物,但刻制所用的木頭是真實的,從古棺上抄錄下來的曲譜也是真實的。從物質層面看,它們或許不具備“文物”的身份,但在文化傳承的過程中,它們實實在在地承擔了“如假包換”的傳承功能。
值得關注的是,過去專為貴族演奏的镈鐘,在今天不僅被用來演奏《祈拜高神天》,讓人遙想古人與天對話的莊嚴場景,還能奏響民歌《好一朵茉莉花》以及《我和我的祖國》。這種古今交融的演奏方式,將古樂器與當下生活有機結合起來,具有了與歷史對話、與傳統文化對話的深遠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