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魯迅文學周丨2005年后出生的人如何理解魯迅?
編者按:8月22日,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羅崗,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講師楊宸,從“幻燈片事件”這一青年魯迅生命與思想歷程中的關鍵節點出發,帶領讀者回到魯迅文學發生的現場,追問“魯迅文學”的原點。該活動也是上海市作家協會聯合東方出版中心共同舉辦、華東師范大學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院協辦的五場“關于魯迅”系列講座第一講。本文根據現場講座整理。
我教本科一年級,也教留學生,很多都是2005年以后出生的,他們理解魯迅,大概有幾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是教科書里的魯迅。中學教材會選魯迅很多文章,有的把《〈吶喊〉自序》放在配套讀本里,也常節選“鐵屋子”的部分。我上課時會把剛才羅老師講的三種材料都給學生看,然后問他們:這里面的魯迅是什么形象?學生往往會說,是一個大義凜然、義無反顧的人,棄醫從文,要去醫治國民的精神。這是一個比較標準,也可能稍微簡單化的魯迅形象。
第二個層面,是網絡上的魯迅。一些學生探索欲比較強,喜歡上B站、知乎。B站有很多講魯迅的視頻,有些播放量達到幾百萬、上千萬甚至更高。它們經常先用調侃的方式吸引人,比如拿魯迅學醫時成績不高開玩笑,說“不是學醫救不了中國人,是魯迅學醫救不了中國人”。但很多視頻到后面會突然轉向很嚴肅的部分,講魯迅后期的雜文和斗爭。

魯迅同款背心是近年上海書展上的熱門文創周邊
我上課常放的一個視頻,最后大意說了幾句話:“謝謝這世界有魯迅”“慶幸這世界有過魯迅”,還有一句特別有意思:“希望這世界不必再有魯迅。”前兩句很好理解,最后一句其實反映了今天很多年輕人接受魯迅的方式:正因為現實里還有魯迅當年批判的問題,所以我們仍然需要魯迅;真正理想的狀態,是這些問題不再需要一個“魯迅”出來不斷揭露。
知乎上也有類似現象。有人問:“有哪些東西是小時候讀不懂,長大之后才懂的?”高贊回答里經常有魯迅。很多人說,小時候覺得魯迅的文章不好懂,等工作、進入社會,“被社會毒打”之后,突然理解魯迅當年寫的是什么。也就是說,今天的年輕人不再只把魯迅理解成一個和自己無關、站在高處批判“國民性”的人,而會覺得魯迅寫的就是我們今天仍然會碰到的問題。
電影《阿Q正傳》結尾有一句后加的旁白,大意說阿Q雖然沒有結婚,但“據考據學家考證”,他的子孫繁衍不絕,至今尚在。這個處理也很有意思:魯迅批判的東西并沒有完全過去?,F在每逢社會事件,網上經常會出現“魯迅說過……”的句子,很多其實不是魯迅說的,但人們還是習慣借魯迅來表達批判態度。前些年“孔乙己的長衫”成為網絡熱詞,也是同一種接受結構。
我們很容易把批判者想象成站在社會之外的人:社會有黑暗、有缺陷,我站在外面批判它。但魯迅更重要的地方在于,他批判,卻從不把自己從批判對象中摘出去。魯迅有一句很有名的話:“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這正是我覺得今天特別值得理解的一點。
他不只是批判,還有自我批判、自我反思。后來魯迅談“中間物”,也是類似的結構:我反對黑暗的舊社會,但我承認自己也是那個舊社會養育出來的人,我不可能假裝自己天然就在它之外。
今天當然還有一種對魯迅的接受,是把他通俗化、生活化,比如談魯迅愛吃什么、看什么電影,講他在上海看迪士尼、看米老鼠。這些也有意義。但我覺得更關鍵的還是,這種在批判別人時不把自己排除在外的自我反思。這個面向,是今天的年輕讀者特別需要重新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