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書里 讀懂中文脫口秀的過去和今天
每年夏天,脫口秀綜藝都會與我們如約而至,從2016年的《吐槽大會》第一季到如今,脫口秀綜藝不知不覺間已經陪伴了我們十年。這十年間,我們見證了女性聲音在脫口秀舞臺的接力、小鎮縣鄉青年用文學講述自己的生命體驗。從周奇墨、思文、龐博、徐志勝這樣的早期開拓者,到呼蘭、鳥鳥、童漠男等“文本怪”,再到今年被看見的新人,脫口秀在這十年已經深刻影響了當代人的日常生活。時值又一年脫口秀夏天的落幕,筆者分享三本與脫口秀創作有關的書籍。
脫口秀是某種真相
出版品牌單讀曾經出過一本書,叫做《喜劇的秘密:從脫口秀說起》。這本書出版后評分不算高,但對脫口秀愛好者來說,是一本比較適合的入門讀物。因為它既探討了脫口秀這門藝術形式的特征、源流、當下性,也收錄了呼蘭、周奇墨、王建國、程璐等業內人對脫口秀的直觀看法。
書中比較有價值的部分:龐博分享他寫梗和編排結構的技巧、他在笑果擔任脫口秀編劇的經驗;呼蘭談論如何保持創作上的穩定性;周奇墨對生活的觀察;還有程璐和梁海源對脫口秀與傳統美式單口喜劇、演講、單口相聲、小品、漫才、即興喜劇的區分。不過現在《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喜劇之王單口季》早已經加入了漫才等形式,脫口秀綜藝愈發像是一個籮筐,只要符合“線上喜劇,一到兩人表演”這個框架,漫才、音樂脫口秀、繪本脫口秀都被納入其中。
程璐回憶,他最早看到真正意義上的脫口秀,是在2010年,黑人演員魯本·保羅給羅素·彼得斯開場,程璐邊看邊覺得這東西太好笑了,而且是一種全新的表演形式。剛巧當時華人黃西在美國白宮講段子火了,啟發了一批新人投入脫口秀這個行業。以王自健主持《今晚80后》、單立人等俱樂部開張、笑果文化公司建立為標志,脫口秀在中國大陸開啟了野蠻生長的周期。
單立人喜劇的臺柱周奇墨就是中文脫口秀拓荒階段的代表之一。在《喜劇的秘密》里,他對自己做了一番誠摯的剖析。他喜歡脫口秀,是因為舞臺可以給你一個豁免權,讓你做一個不一樣的人。真實生活中,他其實是個內向、回避正面沖突、按捺住冒犯想法的人,但脫口秀給了他這個窗口。北漂期間,在生活正處于極度乏味、迷茫的階段,宋飛的專場擊中了他,令他決定把對生活的洞察、被壓抑的冒犯沖動,通過脫口秀表達出來。周奇墨有兩個方法:其一,細節,極致的細節。脫口秀演員要培養對生活和人細膩的觀察能力,去記錄大量的細節;其二,展示,但不評論。把生活的切片還原到舞臺上,但不要草率評論它。警惕你的預設和立場先行,那樣容易破壞展示層面的精確度。
所以,脫口秀到底是什么?周奇墨給出的答案是:“脫口秀是某種真相,或者說脫口秀就是真相。這個真相肯定不是客觀意義上,而是演員表達出自己眼中的真相。”
幽默是一種讓我們保護自己的方式
《喜劇的秘密》算是入門,要更詳細地了解脫口秀,筆者推薦脫口秀演員史炎寫的《不開玩笑》。這本書全名《不開玩笑:關于幽默、喜劇和脫口秀的嚴肅討論》,是史炎在2023年出的一本脫口秀學習手冊,風格比較像課程講稿。史炎從2012年開始講脫口秀,至今已經14年,他還是“貓頭鷹喜劇”廠牌的創始人,做過大量服務于新人、脫口秀愛好者的培訓,積累了很多實戰經驗與行業觀察。
此書前半部分分享具有普遍性的幽默原理和技巧。后半部分偏實戰,是史炎作為脫口秀演員的方法、經驗與教學思路的集中展示。
心理學家班杜拉曾經提出“自我效能感”這一概念,用來描述部分個體擁有一種信念,他們相信自己擁有完成特定任務的能力。《不開玩笑》這本書也提到,新人在學習脫口秀時,提升“自我效能感”非常重要。許多脫口秀愛好者會有的心理誤區,是認為應當確認自己有這方面的天賦,再上開放麥講脫口秀。但實際上更有效的方法,是你先去嘗試,放下思想包袱,別怕冷場,甚至干脆告訴自己:“起步階段的冷場很常見,這是你的必經之路。”
怎樣判斷你是否適合講脫口秀?史炎提出一個出發點:你對這個世界,是否還有很多不理解?《不開玩笑》自序寫道:“‘不理解’對喜劇而言很重要,對這個世界熟視無睹的理解越多,你能挖掘的荒謬就越少,能寫出來的喜劇素材就越少。”喜劇演員的基本功,其一是邏輯上的“不理解”,其二是情緒上的“不滿足”。這里說的,其實就是一個人對世界的好奇、執念與饑餓感。
史炎把不少自己真正用過的方法寫進書里,而不是用套話、水話湊成一本書。在《用幽默建立連接》一章里,他直接講了2015年自己參與一家脫口秀俱樂部運營時,如何運用設計好的小細節,增強現場的游戲感,讓演員現場出現的不好笑段子,也能變成幽默的一部分。
在《幽默:趕走房間里的大象》一章,史炎指出:演員先說出觀眾心中的“大象”,同樣有利于制造笑點。這里的“大象”泛指那些非常明顯、觀眾潛在都察覺到,但大家憋著不說、形成壓抑感的東西。有一回,史炎上臺時就使用了這個技巧。他知道觀眾都會注意到他變胖了,于是主動說:“嘿,嘿,大家好!在你們說出傷害我的話之前,我先承認一下——我胖了。”
史炎在書中還提到了一些頗有洞見的說法。比如他分析美國單口喜劇名角路易·C.K.和喬治·卡林的喜劇風格,概括為:路易·C.K.的表演是小乘喜劇,而喬治·卡林則是大乘喜劇。“前者用幽默度己,后者用幽默度人”。在談到幽默是什么又為何重要時,他寫道:“幽默是介于‘甜蜜謊言’和‘殘酷現實’之間、‘可以’和‘不可以’之間、肯定與否定之間、褒和貶之間、愛和恨之間的東西。”
喜劇中的笑點,常來自現實中疼痛的經驗。一個人經受過痛苦,用平靜的口吻表述出來,有時就成了別人眼中的笑點。比如史炎提到有一位乳腺外科醫生,他講的段子圍繞保乳手術展開,里面有一句話:“老公今天是你的,明天可能就是別人的了,但乳房,永遠是你自己的。”
脫口秀舞臺上不乏殘障者的身影,殘障者說地獄笑話,同樣是喜劇源于悲劇的一種展示。脫口秀既然是講的藝術,我們也許下意識會覺得,那它一定要會說話才能實踐,但《不開玩笑》就分享了一位“失語”脫口秀演員,他叫李·雷德利,是2018年的英國達人秀冠軍,他通過靈活使用輔助語音交流軟件和平板電腦,創造了失語者登上脫口秀舞臺的奇跡。他有一句地獄笑話是:“當我知道我不能說話時,我無語了。”史炎分享的這個故事,恰好呼應了美國小說家馮內古特的這句話:“幽默是一種讓我們遠離殘酷生活,從而保護自己的方式。”
只要你耐心觀察生活 就不缺喜劇素材
和史炎這本風格相似但更早出版,也是在行業內較有口碑的,是格雷格·迪安的《手把手教你玩脫口秀》。這本書早在2018年就有中文版了,國內脫口秀行業剛起步時,這本書就是不少演員的學習讀物。據主持人張紹剛在推薦序中透露:脫口秀演員程璐和梁海源還翻譯過這本書,當做行業入門思路搭建書,自籌資金印了幾百本。
我們如今在喜劇綜藝中常見的技巧,都能從這本書里找到呼應。比如書中“預期和意外”一章,作者迪安講的就是如何利用“預期違背”去制造笑點。按他的說法是:“笑話的鋪墊部分在我們的頭腦中創造‘故事’,讓我們產生預期,之后笑點用合乎情理而預期之外的‘故事’制造意外。”比如一位男脫口秀演員傷心地說:“我老婆和我最好的朋友跑了。天啊,我好想這個哥兒們啊。”這就是預期違背。
迪安這本書拆得很細。在大框架上,他分為笑話結構、笑話寫作、笑話地圖、如何打磨段子、視角、排練、演出、麥克風的使用技巧等多個層次,每個層次他都用簡要的語言說明要點。比如在談到舞臺演出時,他和李誕一樣都談到了“節奏”。迪安用跳舞和打鼓來形容他認知里的節奏。這源于他參與非洲舞練習時的觀察,隨著練習深入,他驚喜地意識到,在整個跳舞進程中,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掌控者,“我們都會互相影響,有時候我們是舞者,有時候我們是鼓手。我們在不同的時間點上共同帶領和跟隨,形成一個互相影響和被影響的回路。”
脫口秀演員和觀眾的關系,就像是舞蹈和打鼓的關系,但由于每一場的觀眾都是不同的,相應的演員和觀眾之間適合的電波也不一樣,因此演員絕不能拘泥于一套固定節奏,不能因為某場開放麥節奏好,你在后面每一場都照搬它。節奏,是你與觀眾之間形成的反饋回路。迪安說:“當你和觀眾共同‘舞蹈’的時候,你就擁有了它。”
一個人不斷實戰,遠比瞎琢磨要更有用。所以,如果你翻過上述三本書,依然保有講脫口秀的沖動,不要猶豫,即興去參加一場你所在城市的開放麥。要記住:不要害怕冷場。你的一千次冷場,零人在意。在那一刻,你一定會有點難過,但多試幾次你就會發現,它沒有那么糟糕,即便是你眼中的天才也會經歷冷場時刻。
你將經歷許多次新人期的挫敗,但只要有一次,你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節奏,新的道路將會為你開啟,你將在生命中擁有一段美麗的舞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