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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踏訪魯迅在上海的蹤跡
來源:澎湃新聞 | 蔣儉  2026年08月26日08:44

1927年10月3日下午,魯迅和許廣平抵達上海,暫住愛多亞路長耕里的共和旅館,開始了他在魔都的生活。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10年定居上海的起點。

“魯迅小道”。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三處舊居:只有大陸新村可參觀

魯迅在上海的居住地,已經被學者們挖掘得非常透徹了,最主要的就是虹口區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和大陸新村三處。

1927年10月8日,魯迅和許廣平夫婦搬進橫浜路35弄景云里23號。當時,他的三弟周建人在商務印書館做編輯,就住在景云里9號,茅盾、葉圣陶也住在景云里,這里的氣氛自然而然地吸引了魯迅。后來他在景云里內又搬過兩次家,先是搬到18號和周建人合住,后來又搬入東南兩面都有采光的17號,他的獨子海嬰就是在景云里17號居住期間出生的。據俞天然《魯迅在景云里的居住》一文統計,魯迅在景云里一共生活了兩年零七個月又四天。

2017年去景云里探訪,是在一個下雨天。我撐著傘,走入破舊的弄堂里,頓感這里的環境和它在文學史上的聲名大不相稱。頭頂上到處都是低矮的電線,地上堆著凌亂的雜物,墻角小溝都是青苔,18號石庫門的黑漆大門被拆除換上了現代防盜門,還破墻開了窗。墻上雖然有魯迅舊居的金屬銘牌,但已經氧化得幾乎看不清了。這里23號還住過柔石,葉圣陶和茅盾也曾在景云里10號和11號居住,還有陳望道開辦的大江書鋪也在景云里,但這一切想象都在陰濕逼仄的巷子里變得有點無從說起。

2018年3月拍攝的景云里,17、18、23三個門牌里是魯迅居住過的地方。圖:蔣儉

2018年和2020年再訪景云里,這里已經成為了一個待拆遷的弄堂。2018年的時候,景云里還可以進入,但有些房屋已經搬空,一派蕭條。2020年時,弄堂口也被封閉起來。直到我昨天(2026年8月24日)重訪,景云里外景和6年前沒什么兩樣,只不過在圍擋的墻上,貼著“截止2025年8月18日,本地塊已達到85%簽約生效比例”的紅色喜報。有住在附近的居民說,未來可能會改造成文化商業項目,看來,可以期待下景云里的新貌。

1930年5月12日晚,魯迅因為參加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被反動政府通緝,形勢危急下,一家三口和兒子的保姆許媽搬進了拉摩斯公寓194A的3樓4號(現四川北路2093號三樓右手間)。拉摩斯公寓由西班牙商人安東尼奧·雷瑪斯(Antonio Ramos)投資,由西班牙建筑師設計建造于1924年,當時屬于高檔西式公寓,它“坐南朝北,四層鋼混結構,正對面是西童公學(今新復興初級中學),左前方是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右前方是搬到施高塔路后的內山書店”。這套房子原來是內山完造的朋友赤谷喜久子所租,她因為丈夫工作調動而退租,內山便以自己的名義為魯迅辦理了租賃手續。

拉摩斯公寓外觀。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現在,這里是五層樓的民居(1978年又加蓋了一層),無法進入參觀,我只有從四川北路樓下仰望,灰白色的拉摩斯公寓,遙遙想象當年瞿秋白在魯迅家中避過難,馮雪峰住過公寓的地下室……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彌補游客如我的遺憾,樓下開的一家工商銀行里,特意布置了一個拉摩斯公寓的相關展覽,圖文并茂介紹了拉摩斯公寓歷史,還有公寓和魯迅以及其他文人的關系。

1933年4月11日,魯迅將婦攜子搬入山陰路132弄大陸新村9號,他生命最后三年半的棲居之所。

大陸新村9號是現在唯一開放參觀的魯迅舊居,還有導覽。魯迅故居由許廣平按照魯迅生前居住的樣子布置,家具也絕大部分是原物。魯迅二樓臥室兼南窗下是一張樸實無華的書桌,據鄭亞《故居里的四張書桌》一文介紹,魯迅就是在這兒寫下了《三閑集》《偽自由書》《且介亭雜文》等12部雜文集中大量雜文,翻譯了《死魂靈》等多部外國文學作品。三樓朝北的客房,還先后掩護安頓過瞿秋白、馮雪峰、胡風、曹靖華等人。

拉摩斯公寓門口。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拉摩斯公寓門口。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大陸新村9號。圖:蔣儉攝于2018年

景云里 地址:虹口區橫浜路35弄17、18、23號

拉摩斯公寓 地址:虹口區四川北路2093號

大陸新村 地址:虹口區山陰路132弄大陸新村9號

內山書店:買書、會客、收信、藏身

除了上述三個舊居外,魯迅在上海還有一個重要的活動場所——內山書店。內山書店由日本友人內山完造于1917年創辦,是魯迅先生晚年重要的文化活動場所,見證了他與內山完造的深厚友誼。

內山書店舊址,現在名為“1927·魯迅與內山紀念書局”。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魯迅在落腳上海的第三天就去內山書店買書了,當時內山書店在“北四川路的一個淺小胡同叫魏盛里的一間日本書店”。這家書店早在魯迅到上海之前,就有不少的文人常客如:陳望道、田漢、歐陽予倩、郭沫若、郁達夫等。內山書店還有獨特的體驗,“特辟一塊地方作為茶座,為留客人偶敘之所”,有點像現在實體書店附設咖啡館,難怪它逐漸在上海文化人和日本僑民的圈子里享有盛名了。

魯迅和書店老板內山完造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進而成為終生的好友。內山書店旋即搬到大陸新村附近的“北四川路底”,也就是現在四川北路2056號“1927·魯迅與內山紀念書局”所在地,內山書店逐漸成為了魯迅買書、會客、收轉信件甚至避難藏身的地方。

借著離家近的優勢,我隔一陣就會去內山書店舊址散散步。2017年時,這里一樓還是工商銀行營業點,但外墻上有魯迅和內山完造的頭像浮雕和紀念牌匾,沿指示上二樓還可參觀內山書店紀念室,里面小屋陳列了當年內山和魯迅交往的照片和相關資料。

2022年11月,這里誕生了一個新型城市文化綜合體“1927·魯迅與內山紀念書局”,它是由歷史保護建筑內山書店舊址修繕拓展而成,與工商銀行相鄰空間貫通,形成了總面積約800平方米、涵蓋圖書閱覽、文化展覽、咖啡休閑與文創銷售等,常態化舉辦各類文化講座與交流活動。我走進書店大門,撲面而來的就是各種魯迅著作和許多研究書籍,琳瑯滿目,還有不少有趣文創可以提供“大先生”的情緒價值,各種書簽和布袋最適合文學青年表達個人態度。書店每天營業,周三到周日還可以進入書店旁的內山書店紀念室,看看當年魯迅接待友人復原陳設的茶座。在書店一樓館點一杯朝花夕拾(茉莉梔子拿鐵),再去二樓閱讀空間里標有“魯迅”的桌邊坐下,讀會兒書,再靜看四川北路的人來人往,能消磨一整個慵懶的下午。

內山書店舊址

地址:虹口區四川北路2056號“1927·魯迅與內山紀念書局”

新雅茶室:文壇名人常出沒

作為普通人的魯迅,也需要休閑社交,也會吃喝娛樂。他在上海去過的飯店也不少。

魯迅吃過、現在也還在營業的飯店,第一家要數南京東路步行街上的新雅粵菜館,上海人都知道的著名的老字號,當年曾是上海灘文化名人們經常出沒的地方。

1926年,廣東人蔡建卿在虹口四川北路虬江路口開設新雅茶室,門市經營粵菜、茶點,主要服務虹口一帶的廣東籍人士。由于質量上乘、環境優雅,生意好得不得了。蔡建卿1931年就向哈同洋行標得南京路毗鄰四大公司的一塊土地,建造起了新雅粵菜館,新雅茶室設在二樓。那時候,虹口的新雅茶室已經成為文藝界聚會的好地方,新店一開張,因為交通更方便,環境也更好,文人們的聚會地就自然而然搬了過去。

新雅茶室。據介紹,它是當時上海第一家“文藝沙龍”。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當時的新雅大酒店二樓有東、西兩廳,上午7時開始供應早茶,下午4時到7時供應下午茶。據戴望舒的妻子穆麗娟回憶,當年在新雅東廳,男士圍著一張大圓桌高談闊論,廳內穿梭地來往著作家、戲劇家、散文家和詩人,他們有的來,有的留,有的走,相伴而來的女士則靜靜地聽,偶或悄語交換一下看法,大家在這里“優游自在地度過一段有趣的光陰”。他們的名單也是彈眼落睛:郁達夫、戴望舒、趙景深、施蟄存、葉靈鳳、曹聚仁、歐陽予倩、邵洵美……

魯迅在新雅吃飯,其中兩次是人家請客的。第一次是在1933年2月24日,楊杏佛和李濟之在新雅請魯迅吃飯,有林語堂作陪,談的大多是公事。這一年的12月8日,《申報月刊》兩位編輯,為了答謝魯迅提供了好幾篇稿件,也在新雅請魯迅吃飯。跟名作家社交以組織稿件的傳統,看來百年不變。

還有兩次,他和妻子、兒子自費去新雅吃飯——1935年10月27日下午,魯迅同許廣平、海嬰至大光明看完電影后,就到新雅吃晚飯。魯迅當年也是靠寫稿寫書在上海過得很滋潤的文化名人之一,所以,他吃得起。

走進南京東路的新雅粵菜館,第一感覺就是金碧輝煌,到處都是亮閃閃的大理石。現在的新雅二樓恢復設立新雅茶室,依然可以吃早茶和下午茶。可惜我來的不巧,午餐時分以正餐為多,點心只有為數不多的幾種。不過既然來了,就體驗一下。中午時分人也不少,服務員動作也很麻利。菜單上,介紹了這里的歷史,還提到了魯迅、巴金、邵洵美等文人常在此就餐,看來店家已經意識到了這段歷史的重要性。我點了一份蝦餃和一份蟹粉菜心。蝦餃里,大個的蝦仁和脆脆的筍丁搭配得很好;蟹粉也很鮮甜,一點都沒有腥味。90多年之后,這里依然在營業,光這一點,也讓這頓午餐物有所值了。

新雅茶室

地址:南京東路719號新雅粵菜館2樓

功德林:素菜貴過魚翅宴

上海的老牌資深素菜館功德林,也是魯迅會光顧的地方。這家店比新雅還要資深,1922年就開張了,最早是在北京路長康里754號(今北京東路712號近貴州路口),因為生意不斷擴大,1932年又遷到派克路6號(今黃河路21號)一幢3層12開間門面的大樓里,營業面積擴大到一千多平方米,一樓鋪面有小吃,也有可以舉辦宴會的地方,二樓都是包廂,環境私密檔次高,來的都是名人貴客,功德林也成為當時是上海規模最大也最著名的素菜館。

左:功德林(黃河路分店)。右:功德林(南京西路總店)。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功德林當年是啥價格? 可以看看1933年2月17日,功德林給宋慶齡府上外送的一餐價格。那天,宋慶齡在莫里哀路的寓所(今天香山路7號)設午宴招待到訪上海的蕭伯納,蕭伯納是素食主義者,主人就選中了功德林的素菜。飯菜由飯店做好送來家中,避開了食客喧鬧。據說當時的魚翅席也不過12塊銀圓,而功德林的素菜席竟然要46塊,是魚翅席的4倍……魯迅也參與了那場宴會,與會人士還合影留念。

平時,魯迅也常去功德林吃飯,其中被請的次數不少,做東的有柳亞子、內山完造等等,都是文化圈子的熟人。

1997年,由于黃河路地塊街坊改建,功德林總店從黃河路搬到南京西路441號,原址拆后造起新大廈,現在二樓還有功德林分店。

幾年前走訪黃河路分店時,我曾好奇地品嘗了一回這里的菜色滋味。二樓有散座,還有掛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素菜制作技術”,略有國營氣氛,也頗幽靜。菜單介紹上點到了不少文人食客大名如:蔡元培、魯迅、鄒韜奮等等。我點了兩份招牌菜:黃油蟹粉,掛爐烤鴨。黃油蟹粉據用胡蘿卜和土豆泥做的,鮮中帶著微酸,倒是蠻好吃。掛爐烤鴨好像更像干版的素雞,配粥吃可能更好些。

8月24日走訪時,黃河路店已經成為了“功德林素食處會員餐廳”,與我無緣,只能去南京西路總店吃了一碗15元的三片面,澆頭就是筍尖、黑木耳和蘑菇片,面軟硬適中,澆頭清淡適口,湯水也清澈,腸胃完全沒啥負擔。周圍十多位食客都是上海老街坊,絮絮地說著“大媽媽”如何、“月娣”如何的家長里短,令人一瞬間穿越回上世紀。

功德林 地址:南京西路445號,黃河路43號2樓

公啡咖啡和書社:有音樂和書籍的香氣

說到因為魯迅而著名的咖啡館,公啡咖啡館絕對是一家。當年這家坐落在四川北路竇安樂路的咖啡館,因為離魯迅的家和內山書店都很近,成為了魯迅的第二個客廳。這里樓下賣糖果,樓上有兩小房間,是喝咖啡吃冷飲,說文學談創作的好地方。

公啡咖啡館遺址。圖:蔣儉攝于2026年8月

走到四川北路和多倫路的交界處,沒幾步,就看到了多倫路8號墻上公啡咖啡館遺址的金屬銘牌還有匾額,只可惜這塊牌子下面居然就是幾個大號垃圾箱,這反差真真辣到了我的眼睛……再往多倫路里面轉進去,試圖趕走剛才的不適,想尋個地方喝咖啡。很巧,在多倫路251號,居然發現了一左一右的“公啡咖啡”和“公啡書社”。先去咖啡館喝上一杯冰鎮蘇打水再細看,原來這里已經成了一個音樂主題咖啡館,墻上用黑膠唱片和音樂家照片裝飾,周末還經常有小型音樂欣賞會。書社則是一家開了6年的小型書店,我進去參觀了一下,書雖不多,但都是社科方面蠻有質量的書籍,買了本一直想入手的陳垣《史諱舉例》作為到此一游的紀念。

公啡咖啡館舊址 地址:多倫路8號

附:本文相關參考書目

《尋訪魯迅在上海的足跡》周國偉 彭曉 著 上海教育出版社1987年8月版

《走讀魯迅:一代文學巨匠的十一個生命印記》 陳光中 著 中國文史出版社2011年7月版

《魯迅在上海的居住與飲食》 施曉燕 著 上海書店出版社 2019年5月版

《魯迅上海生活言志(合為一字)》上海魯迅紀念館編 上海辭書出版社2024年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