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理論評論獲獎作品綜論:批評的體溫與時代的骨相
魯迅文學獎的理論評論獎,一直是文學界很有分量的參照標尺。今年7月15日,第九屆獲獎名單正式對外公布:謝有順、卓今、賀仲明、楊輝、傅逸塵五位學者,憑借各自專著拿下獎項;郝敬波、季進、許苗苗、曾攀、翟業軍五位研究者的作品獲得提名。這一屆參評作品限定在2022到2025四年間,共收到222份參評材料,其中專著102部,單篇論文120篇。從這份數據能直觀地感受到,近四年國內文學理論評論的產出體量持續上漲,探討的議題范圍也越鋪越寬。
翻閱所有參評作品能明顯察覺,這四年文學理論批評的研究思路,已經悄然發生了值得關注的變化。研究者不再只盯著文本摳細節,照著西方理論概念闡釋作品,更多的學者把目光轉向了文學現場,嘗試融合多學科知識,去解決創作者遇到的實際問題。這清晰地表明國內文學評論界扎根本土文學現實、帶著真實問題做研究的意識越來越強。更多的學者放棄了只解讀文本,不關心創作現場的書齋式研究,主動走入豐富多變的文學創作世界、把作品放進歷史脈絡、社會發展里綜合考量。評判文學也不再只以精英審美為唯一標準,普通人寫下的文字、基層創作者講述的生活故事、大眾的審美趣味等,都成了繞不開的考察對象。
本屆獲獎、提名作品中,現實生活、大眾書寫體驗,理論探索與創新成為反復被提及的核心議題。這也構成了這屆魯獎文論最鮮明的特色。
五部獲獎專著,不約而同地關注當下文學發展中實實在在的難題,嘗試構建貼合現實文藝創作的解讀思路。傅逸塵留意到近些年書寫革命歷史的作品越來越多,發現了“革命歷史再敘事”現象,在此基礎上提出“新紅色經典”這一文學概念,完整梳理了紅色題材故事在當下的全新表達路徑。卓今則把視線投向網絡時代催生的大眾創作浪潮,圍繞普通人隨手寫下的文字、算法生成的文學內容展開剖析,不斷追問,在數字時代里,文學到底該怎么劃定邊界。楊輝則深挖社會主義文學積攢下的創作傳統,考察當下的文學環境,重新發掘傳統里的精神價值,為傳統敘事素材如何適應當代寫作,提供了可行思路。這些研究不再只是等作品寫完后做滯后復盤,而是走進創作一線,做到了評論和時代的同步。
這批研究成果,延續兩次文藝工作座談會定下的文藝創作核心導向,對當下豐富多元的文學生態給出了全新解讀。謝有順提出“有體溫的批評”觀點,認為解讀文學一定要把“人”放在核心位置,不贊成拋開真實生命感受、堆砌專業術語的冰冷文本拆解。賀仲明多年深耕鄉土題材寫作研究,持續跟蹤城鎮化推進過程中,鄉土文學在審美風格、精神內核上發生的種種變化。這種俯身貼近普通人書寫、扎根現實生活的研究取向,讓理論評論擺脫了空洞空談的毛病,和寫作者、普通讀者之間,有了真切的精神共鳴。
在研究方法上,五部獲獎著作也各有側重,互相補充,風格多元。謝有順提出“文學與生命互證”的評論思路,把創作者本身的性格、內在精神力量納入文學評判標準,反思如今學術研究過度講究技術、細分學科,反倒讓評論失去真情實感的問題。傅逸塵摸索出一套融合史料整理、文本細讀、宏觀理論相結合的研究方式,站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開闊視角,拓寬了紅色文學的解讀維度。卓今貼合數字時代的創作現狀,創立了包含“算法詩學”與“大文學觀”在內的完整分析體系。這些研究方法上的創新,說明國內文學理論不再只滿足于解釋已經出現的文學現象,而是慢慢走向自主專屬的理論體系的階段。
幾部著作的文字表達,也都帶著研究者獨有的個性風格。謝有順的文字厚重又柔軟,理性分析里總能讀出對普通人、創作者的共情;賀仲明行文沉穩克制,依托歷史視角,剖析鄉村現實隱藏著的困境;楊輝站在“總體性”的角度,打通傳統與現代文論通道;傅逸塵邏輯條理清晰,理論框架完整,文字中保有細膩的語感;卓今則在學術嚴謹度和通俗易懂之間找到平衡。多樣且有質感的文字表達,也能看出當代文學評論,正在走出狹小的學術視野。
從兩百多份參評材料里脫穎而出的五部專著,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核心問題:中國的文學理論評論,該如何從單純解讀本土文學作品,走向獨屬于我們自己的完整文論體系。
謝有順的《文學的深意》是他沉淀30年的內心記錄。他思索的問題是:如果文學評論丟掉了溫度,文學本身還能剩下什么?這部獲獎作品分為“文學的召喚”“個體的凝視”“小說的目光”“批評的倫理”四個篇章,細讀莫言、韓少功、阿來、李洱、東西等作家作品,完整梳理出新世紀文學的整體樣貌,從中提煉出當代文學創作內在的規律與核心內涵。
多年來,把“人”放在研究中心的底氣,讓謝有順的研究具有獨特的體味。他認為文學寫作最終的落腳點,永遠是體察人的生存狀態。只有把普通人真實的生命體驗放在文本解讀的首位,文字才能擺脫虛假、刻意的修飾。他不認可剝離真實情緒、堆滿專業理論的技術化評論,主張評判作品要考量創作者本身的人格與精神世界。在他眼里,文學創作的終極使命,是塑造完整鮮活的人格,幫助人完成內心的成長與蛻變。如今學科劃分越來越細,各類考據材料堆積如山,反倒慢慢消磨掉了評論家最珍貴的直觀感受與共情能力。這種對評論本身價值的深度反思,讓他的研究始終帶著鮮活的人心溫度。
卓今《勞者歌其事:新大眾文藝與文學精神的重構》,最能體現本屆評獎包容數字新文藝的開闊眼光。網絡小說、普通人的短視頻故事、外賣騎手、小攤販等勞動者隨手寫下的生活隨筆,不斷打破人們對傳統文學的固有認知。卓今由此追問:當寫作者不全是那些專職作家,而只是借文字抒發內心感受的普通勞動者時,我們對文學的定義、文學涵蓋的范圍,是不是該重新調整?
她的著作分三層展開論述,第一部分梳理大眾文藝發展的脈絡,把2014年視作普通人規?;瘎撟鞯年P鍵年份,同時向上追溯至1942年延安文藝扎根民間、服務普通群眾的精神源頭。第二部分“算法詩學篇”聚焦數字媒介帶來的研究新方向,提出了涵蓋AI寫作、容納各類民間自發文字的“大文學觀”理論。這本書能夠獲獎,也代表主流文學界正式接納數字環境下誕生的各類新興文藝,文學評論的評判標準,也跟著現實創作完成了拓展更新。
賀仲明的《文學的風景與思想的風致》用多重視角重新解讀本土文學。全書分為兩大部分,一方面探索古代文論現代化的可行道路,結合大量作家作品細致解讀、挖掘文字背后的思想脈絡。另一方面針對鄉土文學如何突破、長久保持活力,給出了適應創作實際的可行思路。賀仲明習慣于把作家個體放進傳統文脈、社會轉型雙重視角里綜合審視,因此,他在這部作品中完整梳理了百年鄉土文學審美風格的演變過程,同時透過各類鄉土書寫,分析了城鎮化浪潮之下鄉村社會內在的精神變化。研究思路扎根本土傳統審美,順著文學自身發展規律展開分析,也為搭建有自主話語權的中國評論體系,提供了可借鑒的研究范本。
楊輝擅長融合古今中外各類理論資源,《總體性與社會主義文學傳統》重新挖掘馬克思主義批評理論里的“總體性”概念,將其放到社會主義文學發展歷程、古典文學理論兩套體系中對照分析。全書提出的思考是,新時代文學創作怎樣既守住社會主義文藝的精神傳統,又合理吸收傳統文學優質的審美養分?作者重讀柳青、陳彥等作家作品,分析作品中的奮斗敘事、新時代人物塑造、傳統文化元素的運用方式,提出解讀二十世紀文學傳統、當代創作傳承關系的分析觀念。
傅逸塵的《“新紅色經典”論》,是五本獲獎著作里理論建構性最強的一部。作者以“人民史詩”為核心,提出“革命歷史再敘事”“新紅色經典”兩組概念。進入新時代后,革命歷史成為作家持續挖掘的創作素材,不同年齡段的創作者結合人民史詩的創作觀念,站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廣闊視角,創作了大量優質紅色題材作品,這被作者概括為“革命歷史再敘事”。同時明確“新紅色經典”包含五層全新內涵:創作所處時代環境新、承載人民史詩的文學內核新、看待歷史的立場觀念新、文學敘事使用的表達手法新、參與創作的作者群體新。
除五部獲獎專著之外,五部提名作品進一步拓寬了當下文學理論評論的研究邊界,整體形成了兼顧傳統與現代、精英審美與大眾書寫、本土經驗與全球視野、紙質文字與數字新媒體的完整研究版圖。郝敬波《中國新時代文學理論話語建構研究》專注本土文論自主創新,和楊輝、傅逸塵的研究互為補充。季進《世界中的當代文學》站在比較文學視角探討中國文學的對外傳播與世界價值,和賀仲明深耕本土文脈的研究形成內外對照。許苗苗《網絡文學:互動性、想象力與新媒介中國經驗》對網絡文學的考察,和卓今圍繞大眾文藝的研究形成互補。翟業軍《闡釋之門》從闡釋學研究方法切入,曾攀《未拆封的隱喻:當代中國文學精神的重構》聚焦文學內在精神,兩本著作從不同角度,豐富了對文學精神重構的研究路徑。
梳理2022年至2025年四年所有參評成果不難發現,國內文學理論評論正依賴著多元研究實踐持續更新迭代。新時代文學已經成為學界重點鉆研的方向,研究者不再只停留在表層概念辨析,而是把這個范疇當作融合創作實踐、研究方法的綜合考察對象。研究者的文化自主意識越來越強,扎根國內文藝一線積累的真實研究經驗,正在支撐起屬于我們自己的完整理論體系。
數字媒介催生的大眾新文藝,也迎來研究熱潮,相關研究成果不斷涌現,一線創作者的實踐和學界理論解讀,形成互相促進的良性循環。文學理論評論寫作發生著內在轉變,文字重新找回共情與溫度,重建理論評論該有的價值底線,已經成為研究者的普遍共識。研究覆蓋的范圍還在不斷拓寬,網絡文學、短視頻故事等新媒體文藝形態,都成了重點研究對象。過去偏重精英階層的文論,和面向普通大眾的文藝研究,慢慢走向平衡。研究手段也變得更加包容多元,傳統文獻整理、精微的文本細讀依舊是基礎,思想史、社會學、媒介研究等跨學科思路不斷融入,讓文學評論的觀察視角變得更加立體飽滿。
四年間,文學理論評論界還出現了一些新現象與新思潮。對“素人寫作”的討論,引發了對傳統文學邊界定義的思考。對“新海洋文學”等議題的研究,打開了由通往世界性的開闊視野,“城市地理”與“文學‘縣’場”等概念也隨之成為批評范疇。更具國際視野的是,“全球南方”以其解構西方主義、重塑自身話語權的特點,成為文學界密切關注的話題,推動著文明互鑒與人類命運共同體觀念下的文學對話。
此外,中文語言大模型的出現,也成為近年文學研究的驅動力。文學的“數字人文”批評已經從初期的工具應用發展到了以人、機具身交互協同合作的新階段,“具身經驗”成為學界關注的核心概念。
但客觀來看,當下文學理論評論依舊存在不少明顯短板。不少研究選題、論證思路高度雷同,同質化問題依然十分突出。針對AI寫作、短視頻敘事這類新興文藝形式的分析,大多只停留在表面現象描述,缺少有深度、有創見的理論深挖。還有不少行業綜述只單純羅列推介各類作品,缺少客觀、辯證的反思與評判。
更深層的不足體現在原創性理論的建構、標識性概念的創立、引導性命題提煉的薄弱,缺乏跨文化比較和對話的深度與廣度,學術創新的視野和路徑亟待突破。
(作者系原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創作教研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