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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英雄出少年 詩文代代傳 《南冠草》與《夏完淳集》
來源:北京晚報 | 周允中  2026年08月24日08:31

夏允彝和夏完淳父子畫像

父子兩代抗清名士

《南冠草》是郭沫若先生1943年在重慶創(chuàng)作的一部五幕歷史劇。當(dāng)時正是抗戰(zhàn)相持階段,郭沫若以松江府抗清少年英雄夏完淳的絕筆詩集《南冠草》為切入點,通過研究考察夏完淳全集和明清史料,謳歌了夏完淳的光輝事跡。結(jié)合抗戰(zhàn)時期反侵略、反投降賣國、反變節(jié)的政治環(huán)境,這部劇體現(xiàn)了知識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際的文化擔(dān)當(dāng),曾經(jīng)被定位為“抗戰(zhàn)文藝坐標(biāo)系上的重要刻度”。

上世紀五十年代,此劇曾經(jīng)被改編為各種地方戲曲,在全國各省巡回演出,其中越劇版成為藝術(shù)表演的代表作和保留劇目,一度風(fēng)靡全國,使大量觀眾認識和了解到夏完淳其人其事。

夏完淳與其父夏允彝都是明末名士、著名文學(xué)家。夏允彝是明朝崇禎十年的進士,曾任福建長樂縣知縣,最高任吏部考功司主事。崇禎十七年,清兵攻破南京,夏氏父子與好友陳子龍毀家倡義,起兵抗清,后因戰(zhàn)斗失利,夏允彝投水松塘殉節(jié)。

夏完淳自幼聰明好學(xué),“五歲知五經(jīng),七歲能詩文”。他十四歲隨父抗清,曾被南明王朝遙授中書舍人。父親殉難之后,他隨陳子龍繼續(xù)抗清。兩年后,陳子龍不幸被捕,在押往南京途中投水自盡。夏完淳也因上表南明事發(fā),在故鄉(xiāng)被捕。公堂之上,夏完淳慷慨陳詞,痛斥明朝降將洪承疇,在獄中撰寫詩文手稿《南冠草》,并交付其姐收藏。服刑時,他傲然挺立,拒不下跪,慷慨就義,時年只有十七歲(實歲僅十六)。

白堅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夏完淳集箋校》(2016年修訂本)

著南冠不銷毅魄

1959年,我父親周楞伽曾為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校定整理過《夏完淳集》。他認為,夏完淳在明末清初的文壇上有著不可磨滅的光輝意義。夏完淳幼年時吸收了古典作品的精華,后來又經(jīng)過實際戰(zhàn)斗生活的鍛煉,形成了既慷慨悲壯又清新開朗的獨特詩歌風(fēng)格。尤其是臨難前留下的詩集《南冠草》,最為深刻悲壯,以生動精煉的語言,表達出國難家仇未報萬一的無限悲憤,具有高度的藝術(shù)感染力。

此外,周楞伽還認為,全集中的《大哀賦》是一篇力作,寫作時間大約在二次起義兵敗以后。這篇賦的內(nèi)容涉及的范圍相當(dāng)廣泛,指斥朝政的腐敗,懷念故國的淪亡,評議人事的得失,抒發(fā)復(fù)國的抱負和決心,突出自己戰(zhàn)斗的一生,也概括了明清之際的全部史跡。“國亡家破,軍敗身全,招魂而湘江有淚,從軍而蜀國無弦”之句,堪稱慷慨悲歌,壯懷激烈,全文洋溢著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足以感動千古人心。

《細林夜哭》是夏完淳哀悼他最尊敬的老師陳子龍的詩篇,他們不僅是師生關(guān)系,更是共同斗爭的戰(zhàn)友。詩中寫道:

相逢對哭天下事,酒酣睥睨意氣親。

去歲平陵鼓聲死,與公同渡吳江水。

今年夢斷九峰云,旌旗猶映暮山紫。

……

天地跼蹐日月促,氣如長虹葬魚腹。

腸斷當(dāng)年國士恩,剪紙招魂為公哭。

烈皇乘云御六龍,攀髯控馭先文忠。

君臣地下會相見,淚灑閶闔生悲風(fēng)。

我欲歸來振羽翼,誰知一舉入羅弋!

這首詩感情真摯,語言流自肺腑,確實是文情并茂的佳作。

一個愛國志士不幸被捕,反抗事業(yè)不幸中斷,淪陷的河山無法恢復(fù),民族斗爭將以失敗告終,這是永遠無法彌補的終身遺恨,正如夏完淳在絕筆文《土室余論》中所寫的:“家仇未報,臣功未成,赍志重泉,流恨千古。”《南冠草》中的許多詩,血淚交織,蒼涼悲壯,動人心魄,如首篇《別云間》:“三年羈旅客,今日又南冠。無限山河淚,誰言天地寬。已知泉路近,欲別故鄉(xiāng)難。毅魄歸來日,靈旗空際看。”對于母親,他在《拜辭家恭人》中寫道“忠孝家門事,何須問此身”,而在另一篇《獄中上母書》中,則以“嫡母慈惠,千古所難,大恩未酬,令人痛絕”,表達深深遺憾;對他的嬌妻,囑咐“九原應(yīng)待汝,珍重腹中兒”;對其他親眷,交代“大仇俱未報,仗爾后生賢”。自身業(yè)已被捕,救亡復(fù)國的宏遠志向已經(jīng)無法實現(xiàn),但他仍希望子女后裔能夠繼承他的遺志,完成未竟的事業(yè)。

夏完淳有著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他在獄中高吟著“英雄生死路,卻似壯游時”“今生已矣,來世為期,萬歲千秋,不銷毅魄,九天八表,永厲英魂”。這種至死不渝的戰(zhàn)斗精神,值得人們?nèi)ベ潎@和敬仰。難怪郭沫若在抗戰(zhàn)的關(guān)鍵時刻,要將他寫成劇本,成為鼓勵人民不屈不撓和日寇斗爭到底的精神支柱。

不過,夏完淳的詩文也存在著水平欠佳乃至糟粕的情形。受明代“前后七子”兩次擬古運動的末流影響,在他早期作品中不免有著脫離社會、吟風(fēng)弄月、無病呻吟的篇章,充滿了堆砌的文字。他的大多數(shù)騷體賦,也是沒有什么價值的仿古習(xí)作,還有一些具有少年張狂氣息的詩文,也值得商榷。正如郭沫若曾指出的:“他本來是個才子,故不免也有些風(fēng)流,十五歲便著《青樓篇》《楊柳怨》,絕不是迂腐假道學(xué)先生所能道其一字。國變前,無疑曾和一些少年儕輩徵逐于歌舞之場,所謂‘壯游不讓五陵豪,酒酣卻笑三河俠’(《題曹溪草堂壁》)……樂府有《艷歌行》《三婦艷》諸篇,詩余多寫情寫恨之作。”這些觀點,可以讓讀者更全面了解夏完淳的生平和他的全部創(chuàng)作。

郭沫若戲劇《南冠草》1946年版

周楞伽1959年校注的《夏完淳集》

篳路藍縷之功

夏完淳殉難于1647年,年僅十七歲,卻留下了豐富的著作。當(dāng)年周楞伽整理他的全集時,有《玉樊堂集》《內(nèi)史集》《南冠草》以及《續(xù)幸存錄》等。

夏完淳就義后很長一段時間里,除了陳濟生1659年刻印《天啟崇禎兩朝遺詩》時選刻過他的若干首詩詞之外,一向只有抄本流傳,沒有刻本。直到1800年吳省蘭編刻《藝海珠塵》叢書時,才把《夏內(nèi)史集》編了進去。但因搜羅不廣,這是一個殘缺不全的本子。1807年,有王昶、莊師洛編纂的《夏節(jié)愍全集》十卷,補遺二卷,另外在卷首和卷末各一卷,合計有十四卷,連詩詞賦曲和雜文都輯錄在一起。其首刻于松江,后有陳履泰補刻圖像重印,是當(dāng)時比較完善的流傳本。

周楞伽以《夏節(jié)愍全集》為祖本,校以《藝海珠塵》本、《夏內(nèi)史集》、《天啟崇禎兩朝遺詩》和《明三十家詩選》中所收的夏完淳詩,以及《乾坤正氣集》中所收集的夏完淳詩文舊抄本數(shù)種,其中有疑義、歧異的地方,也分別在篇內(nèi)注明,僅云某本作某,不擅加取舍。此外,因為節(jié)愍是清乾隆時期追加的謚號,衡諸詩人生前抗清復(fù)國的志向,是絕不會接受清廷追封的謚號的,所以周楞伽將他校正的此版本改名為《夏完淳集》,做到名實相符。

夏氏著作,刻本出世較遲,遺文散佚很多,王昶本雖然一再補遺,但是也誤入了他人的《野哭》一詩,新全集中予以刪去。另外周楞伽從《長樂縣志》中發(fā)現(xiàn)了《首石山永豐寺》及《題五賢祠》兩首詩,補入了其書之中。

《續(xù)幸存錄》一書,原是夏完淳繼續(xù)父親夏允彝的《幸存錄》而作,內(nèi)容是記敘南明史事,頗有見地。可惜被后人篡改,已經(jīng)失去了本來的面目。因此周楞伽將此采納錄入附篇,僅以輯存遺佚。另外輯入附篇的還有四種:《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史傳事跡存輯》《夏完淳詩文集序跋題詞輯存》《贈言及哀吊輯存》《雜存》。周楞伽認為,這樣一來可以保存不容易獲得的珍貴史料,二來也可以供研究者參考。

需要補充一筆的是,“文革”以后,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改名為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中國古典文學(xué)叢書,其中1991年白堅出版有一本《夏完淳集箋校》,2016年該社又推出了此書的修訂本,補增了佚文,校勘了史料,并且附錄了索引,形成了迄今最完備的箋校本。雖然這些與我父親已經(jīng)無關(guān)了,但是1959年他整理校正此書,篳路藍縷的首創(chuàng)之功,還是應(yīng)該被記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