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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山花》2026年第8期 | 豐一畛:羊跳出了圈
來源:《山花》2026年第8期 | 豐一畛  2026年08月31日08:01

豐一畛,本名孔瑞,一九八七年生,民族社會學(xué)博士,貴州民族大學(xué)教師。在《收獲》《花城》《上海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作家》《山花》《江南》《作品》《雨花》《長江文藝》《青年文學(xué)》《湖南文學(xué)》等刊發(fā)表過小說作品。小說集《縉云山》曾入選“21世紀(jì)文學(xué)之星叢書”。

雜貨鋪是兩間西屋,里外開了門。外門是雙扇的,朝著街道,內(nèi)門是單扇的,沖著院子。內(nèi)門旁邊,支著一大一小兩口鍋。媽媽端著菜進(jìn)了堂屋,讓我叫爸爸吃飯。我說這么近,你剛剛隨口就喊了,偏讓我喊。媽媽說,你喊還咋啦?我心想,你喊還咋啦?我沒說出口。我站在堂屋門口,懶得穿院子走過去,雜貨鋪那扇沖著院子的內(nèi)門是關(guān)著的,我舉起雙手當(dāng)喇叭,說,吃飯了。你過去叫還咋啦?媽媽在我身后說。可她明明剛從鍋那里過來。我不愿想這個。媽媽的話總刺激我想起這個。爸爸沒回應(yīng)我。我又喊了聲。他說聽見了。不僅右前方雜貨鋪里的他,左前方羊圈里的那只寒羊前蹄扒著圈門咩咩兩聲,也回應(yīng)了我。寒羊的聲音在爸爸的聲音之后,行動卻在爸爸之前。羊圈的門沒那么高,它跳了出來。羊圈其實是豬圈。不養(yǎng)豬了,爸爸買來那只寒羊,豬圈就變成了羊圈。

圈門口倚墻放著半袋子青草,寒羊沒發(fā)現(xiàn),躍過去,在院子里兜圈,又突然剎住腳,像是不知道跳出來到底要干什么了。這個時候,爸爸拉開雜貨鋪的內(nèi)門,走出來。寒羊的大耳朵垂著,圓尾巴撅著,咩咩兩聲,跟上他。它找到了一件事來做,三分像預(yù)謀七分像臨時起意。爸爸一只手拎了瓶啤酒,另一只手象征性地轟轟,寒羊不躲閃,一直跟著,爸爸進(jìn)了堂屋,它也想進(jìn)來。我把它關(guān)在了門外。

吃飯的時候,寒羊在爬門。寒羊爬門的時候,天黑了。媽媽說,為什么不先把寒羊關(guān)進(jìn)圈里?爸爸說,吃完飯再關(guān)。他沒回答她,她沒聽到他回答她。喂些玉米粒,說不定它就不再往外躥了。她像是回答了想象當(dāng)中的他的回答。爸爸喝完那瓶啤酒,問我一會兒要不要跟他出去一趟。我說出去干嗎?媽媽插話進(jìn)來,讓他跟著干嗎?爸爸說,讓他跟著還咋啦?媽媽說,咋啦,咋啦,你說咋啦?爸爸不說話,面條吃得呼呼響。媽媽盯著那個空酒瓶子,盯了許久。她說,羊又在爬門了。沒人回應(yīng)她。

爸爸買來那只羊,他說那是一只寒羊,本地綿羊和新疆細(xì)毛羊的雜交品種。雜貨鋪的生意越來越難做,聽說蘇果超市的分店要開到石橋鋪來,這是遠(yuǎn)慮。近憂更讓人著急,雜貨鋪賒欠多,賬總是要不上來。媽媽說,這不是個辦法。爸爸說,已經(jīng)這么糟糕了嗎?媽媽說,還不糟糕嗎?他們沒說不給,只是說緩緩。爸爸說,那你去要,要那幾個大頭兒的。媽媽說。當(dāng)然,當(dāng)然得去要。爸爸說。

媽媽總說這不是個辦法。說得多了,爸爸買來那只寒羊,花了三百塊。那時候三百塊是個大數(shù)字。鄰居哧哼鼻以前販過羊,他進(jìn)到家來,一只手抓住羊脖子,另一只手在羊身上亂摸,說給爸爸聽,也說給媽媽聽,這是只小尾寒羊,這種羊生長發(fā)育快,性成熟早,常年發(fā)情,多胎高產(chǎn),適應(yīng)性強,粗養(yǎng)、細(xì)養(yǎng)、放養(yǎng)、圈養(yǎng)都沒問題,現(xiàn)在這個時候以平均十塊錢一斤的價格買進(jìn),絕對買賺了。哧哼鼻說這話時,爸爸時不時看一眼媽媽,好像哧哼鼻的話只是說給媽媽聽的,好像他要從媽媽的臉上看出這能不能算是一個辦法。

臨出門前,爸爸兌現(xiàn)承諾,拉亮門燈,把寒羊往圈里趕。媽媽再次提醒他給羊喂些玉米粒。他說,知道了。寒羊停在圈門口,拱拱裝青草的塑料袋子,吃幾口,不吃了,咩咩叫。爸爸開圈門,推推寒羊,羊進(jìn)了圈。他沒聽媽媽的話,站了很長時間,彎腰從袋子里掏出一把青草撒進(jìn)圈里。媽媽在刷鍋洗碗,問爸爸,喂了嗎?爸爸說,喂了草,讓小勇喂玉米粒,我要出門了。爸爸把媽媽交代的事甩到了我這兒。他總這樣。青草是我割來的。他讓我好好學(xué)習(xí),不用干其他的,但是,放了學(xué)剛要做作業(yè),他又讓我出去割草。寒羊買來了,一錘子買賣。好像買來就解決了問題。養(yǎng)不關(guān)爸爸的事,也不關(guān)媽媽的事。爸爸讓我去割草,我不想去,媽媽也沒制止。我說要做作業(yè),爸爸說回來再做,媽媽也沒制止。

爸爸沒再問我要不要跟他一塊出去。還是我給寒羊喂了玉米粒,喂了水。它不叫了,也不跳圈了。我回堂屋寫作業(yè)。爸爸走后,媽媽差不多拾掇完,就去雜貨鋪守著。她拉了捆濕篾子,一邊守雜貨鋪一邊刮篾。她會編筐,也會編席。編筐不賺錢,編席也不賺錢,但她說她不能閑著守雜貨鋪。爸爸曾經(jīng)反駁,守雜貨鋪不是閑著。媽媽說,那是你那么認(rèn)為。

哧哼鼻來串門,進(jìn)了堂屋。我告訴他,爸爸不在家,媽媽在雜貨鋪,他以前來串門都是直接從外門進(jìn)雜貨鋪的。這次從大門進(jìn)來,穿過院子,先來了堂屋。他說那他去雜貨鋪。哧哼鼻大名好像叫巖峰,現(xiàn)在也不哧哼鼻子,可能小時候哧哼,留下了這么個外號。說起來,我們是本家,他年齡比爸爸還大一點,輩分卻比爸爸小一輩,跟我同輩。他見了我經(jīng)常讓我喊他大哥,我卻很少聽他喊爸爸大叔。

堂屋四間,最西面一間單獨開門,是儲藏糧食的,東面一間與中間兩間之間豎著一堵內(nèi)墻,開著個門洞。中間兩間以布簾相隔,里面一間是爸爸媽媽的臥室。我睡在東面一間,經(jīng)常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耷拉著腿,趴在木頭桌子上寫作業(yè)。羊圈的圈門正對著我臥室的窗戶。如果是白天,我抬頭,有時候透過窗戶就能看到寒羊前蹄扒著圈門高舉頭顱在看我。它頭上長著角痕,眼圈周圍有一圈不規(guī)則的黑。爸爸剛把它買來時,它連著一星期叫個不停。關(guān)在圈里叫,轟到院子里也叫,沒吃糧食和草叫,吃了更有力氣叫。我煩得不行,很想拿鞭子抽它。后來,大約終于意識到已經(jīng)換了新主人,命運的改變是不可改變的,它就消停下來。

寒羊以前沒跳過圈,這兩天無師自通,學(xué)會了這個新技能。正寫著作業(yè),我一轉(zhuǎn)頭,正好看見它蹭開屋門,鉆進(jìn)堂屋。它又跳圈了。它朝我走來。我跳下椅子,摸了摸它的角痕。也許那里會長出角來,也許不會。生活中令人好奇的事不多,這是一樁。我想只要寒羊不搗亂,不把它轟回圈里也行。很快,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寒羊不可能老老實實待在我旁邊看著我,我身上并沒有讓它好奇的地方。或許它的好奇不像人的好奇,會集中在一個點上,會很長時間不發(fā)生改變。它要東瞧瞧西看看,還要在堂屋里大搖大擺走來走去。這就有點僭越了。它是母羊,最多再有不到一個月就會發(fā)情懷胎,一胎雙羔居多,最高可產(chǎn)七羔。一年兩胎或兩年三胎。它生下的母羊羔當(dāng)年長大又能配種產(chǎn)羔。樂觀估計,明年家里就會多出一個羊群。我知道雜貨鋪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寒羊承載了希望,起碼爸爸這樣覺得,起碼爸爸希望媽媽能這樣覺得。但即便如此,它也不能在堂屋里大搖大擺走來走去。人和羊的距離是永恒的。我把它轟回圈里,揪住它的下巴,嚇唬它,說如果再跳圈,就把它拴起來。

我聽到了雜貨鋪傳出的聲音。內(nèi)容模糊,只是些聲音。那些聲音更像是雜貨鋪散溢出的光亮蛻變而來的。光亮比聲音更確定了。電視機在里面。去看會兒電視的想法忽然也變得確定了。或許,我沒聽見什么聲音,只是聯(lián)想到了。平常時候媽媽會說我,現(xiàn)在雜貨鋪里有串門的,不知道她還好不好意思。我推開門,雜貨鋪里的安靜類似一個氣球晃了晃。我說,寒羊又跳圈了。媽媽直起背看著我,哧哼鼻偏起頭也看我,他們的眼神告訴我,他們只知道我進(jìn)來,不知道我說了什么。我說,寒羊跳圈,我把它關(guān)起來了。電視機開著,我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媽媽問,作業(yè)寫完沒?我說寫完了。媽媽問,明天的課預(yù)習(xí)沒?我說預(yù)習(xí)了。媽媽說,誰教你說謊了?我說好啦好啦,我只看一會兒。

雜貨鋪的柜臺和貨架都是南北向的。一張帶抽屜的長桌子?xùn)|西向緊挨著柜臺。桌子的一邊與貨架隔出半米,是個進(jìn)出口;桌子的另一邊與屋墻隔出半米,也是個進(jìn)出口。哧哼鼻坐在窗前的馬扎上,像是剛從雜貨鋪的外門進(jìn)來,越過長桌與屋墻隔出的內(nèi)部的進(jìn)出口坐在那兒的。媽媽置身長桌前的空地,屁股挨著橫放的小杌子刮篾。他們都不正對著電視,也沒正對著對方。我起身換了臺。一個臺在播放《西游記》

,一個臺在播放古裝電視劇《游龍驚鳳》。雜貨鋪的氛圍有些詭異。我進(jìn)來以后,哧哼鼻不跟媽媽說話,跟我說起話來。他問,小勇上幾年級了?當(dāng)然,他的問話我答行,媽媽答也行。關(guān)鍵是,媽媽沒答。我只好答了。于是,后面的問話都是我答了。比如數(shù)學(xué)乘除學(xué)了沒,有人買東西會不會算賬。我不能不應(yīng)付著,可我來雜貨鋪是來看電視,不是來跟他說話的。

爸爸說電視機離人的眼睛最好兩米開外。電視沒放在桌子上,放在挨著桌子的柜臺邊上。一根電線吊著燈泡,電視機的插頭插在燈泡上面的插孔里。電視機的電線類似燈泡的辮子,又粗又長。不知怎么,我回答著哧哼鼻的話,總感覺長辮子會把燈泡拽下來。我看著電視,又忍不住抬眼看燈泡。媽媽說,看電視也不好好看,別看啦。說了看一會兒就不看的。我說,好吧,不看就不看。我離開雜貨鋪,帶上門,走進(jìn)院子,沒走幾步,又折回來。我想偷偷看看他們是在說話還是在看電視。我想起來,我進(jìn)去的時候,電視是開著的,出來的時候也沒關(guān)。電視的聲音是一種自然的聲音。雜貨鋪里的寂靜凝固成一團。他們是在看電視。當(dāng)我下了結(jié)論要走時,結(jié)論被推翻了。媽媽說了她常說的那句話,她說,這不是個辦法。沒有那么糟糕吧,哧哼鼻說,石橋鋪出去打工的不多。

反正他不想去,他買來了那只羊。媽媽說。

這不是最重要的,他想困在雜貨鋪里,他不想改變。媽媽說。

一個人也能去打工。哧哼鼻說。

真的嗎?我可以嗎?在娘家沒出過遠(yuǎn)門,嫁到石橋鋪更沒出過。我沒想過我一個人出去。我不敢想我一個人出去。媽媽說。她的話聽起來有些激動。

我也想出去。哧哼鼻說。

電視一直開著。他們在說話當(dāng)然沒辦法看電視。他們又不說話了。他們不說話也不是在看電視。這是一種浪費電的行為。媽媽曾說她討厭這樣的行為。

我回了堂屋,回了我的臥室。燈泡是十五瓦的,這會兒感覺有一點暗。我伸出手,影子投射在墻上。中指敲敲拇指,一只鳥的嘴巴張開又合上。我玩著這個游戲,忽然嚇了自己一跳。我看向窗外,更害怕了。寒羊的頭正抵著窗玻璃。它不僅爬門,現(xiàn)在跳出圈,又爬窗了。我的警告沒起任何作用。我去院子里抓住它的脖子,連拉帶拽將它再次弄回圈里。我兌現(xiàn)承諾,找了繩子把它拴在圈門的木頭板子上。這下,它沒辦法跳圈了。

等我回到臥室,下意識地看了幾次窗外,都沒什么異常,終于重新進(jìn)入寫作業(yè)的狀態(tài)之后,寒羊咩咩叫了。是那種剛來到這個家時的叫聲。孤苦無依。驚慌不安。鍥而不舍。我試了試,越想不在意它的叫,它的叫越在耳朵里響個不停。我心煩意亂。不拴它,它跳圈。拴了它,它叫個不停。這下麻煩了,陷入到一個死循環(huán)了。我走到圈門口,吼它,別叫了,再叫殺了你。我給了它一些草,它不吃。我說這是我辛辛苦苦給你割來的。它像是聽懂了,低頭吃了幾口。我說吃了草睡覺吧,我走了。我走出幾步,它叫了,像是讓我回去。我想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轉(zhuǎn)身過去打開圈門,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在寒羊身上摸來摸去。我說,沒事了。我給它解開繩子,關(guān)了圈門,它還想跳,我又把它拴在圈門的木頭板子上了。

我沒回堂屋,去了雜貨鋪。有個人在買煙,想記賬。媽媽說雜貨鋪不賒賬了。那人不情愿地掏出錢,數(shù)數(shù)點點,說年終又不是不結(jié),哪有雜貨鋪不賒賬的。媽媽收了錢,看見我,問我有事嗎,我說沒事。等那人嘮嘮叨叨地走了,我說,寒羊總是在叫,是不是得病了?媽媽說,問我我哪知道?我說,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說,我又不是獸醫(yī),看了也不知道。你去找你爸爸,讓他回來看看,他買的羊。我問哧哼鼻,你不是當(dāng)過羊販子嗎,羊的事總歸懂一點吧?他瞥瞥媽媽,面露窘色,正要撓頭說什么,媽媽接過話說,別難為人了,你去找你爸爸,讓他回來看看。我心想,爸爸也不是獸醫(yī),他看了也不知道。我沒說出口。她看著我,又沒看我,目光在一條管道里的某一處停留,又像在某一段里徘徊。她或許只是想讓爸爸回來。這是我想的。爸爸去哪兒了?我問。河邊的那兩家,你去找找。她說。

我越過長桌與屋墻隔出的內(nèi)部的進(jìn)出口,從雜貨鋪的外門走出去。路過窗戶,我說我不想去。媽媽隔著窗戶說,去吧。看來她真是想讓爸爸回來,要不她會說愛去不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理解錯了。媽媽變得越來越難理解了。我在雜貨鋪墻外站一會兒,媽媽在里面說話了。媽媽說,重要的是改變。我邁開了腿。

還沒走到河邊,就撞見爸爸了。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你怎么出來了?我說寒羊總是在叫,我想喊你回去看看。他問,你媽媽呢?我說,媽媽在雜貨鋪,哧哼鼻來雜貨鋪串門了。他說,沒出什么事吧?我不知道他這話具體指的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該怎么把偷聽到的那些話告訴他。我說,沒事,你快回去看看吧。我們一塊往家走。月光遍地,夜色如水。我們的腳步聲類似一圈圈的漣漪。哧哼鼻家和我家在一個巷子里,走到他家門口,爸爸停下來,問我,你說哧哼鼻在雜貨鋪串門?我說,是的。爸爸說,他家還欠咱雜貨鋪一些賬呢。我去趟他家,你要去嗎?我說直接回咱家不行嗎?他說你不懂,誰賒的找誰,哧哼鼻的老婆賒的找哧哼鼻,他會堵你的嘴。

我說我不想去,但一個人在外面又有點害怕。爸爸說,那跟我一塊進(jìn)去吧。我們進(jìn)了哧哼鼻家的院子。哧哼鼻的老婆把我們迎進(jìn)屋里。她喊爸爸大叔,喊我大兄弟。她說要不要沏點茶,說著便拿起茶壺。爸爸奪過來說,不用了。一個漏洞顯現(xiàn)出來。仿佛沏茶才是順理成章的,不沏茶,誰都不知道該干什么了。這是危險的。爸爸意識到了這種危險,享受一般,等哧哼鼻的老婆第三次拿起茶壺要去沏茶,爸爸第三次阻止以后,他才說了話。他說他不好意思開口。他說不好意思開口也來了,來了也不能不開口。是這樣的,爸爸停頓半晌說,雜貨鋪在清理舊賬。哧哼鼻的老婆說,巖峰賒了不少?沒,他沒賒。爸爸說。哦,我以為他賒了。哧哼鼻的老婆說,大叔,我賒的那點還值得你跑一趟?爸爸面露窘色。順便,順便。他支吾著說。現(xiàn)在給你還是哪天去雜貨鋪買東西一塊捎過去?眼看爸爸在退縮,我說,大嫂,現(xiàn)在給吧,雜貨鋪都沒錢置貨了。哧哼鼻的老婆臉上一陣紅一陣紫,不聲不響進(jìn)了里屋,走出來,人變了,臉上堆笑,說巖峰當(dāng)家,家里的錢都是他把著。這樣吧,還是哪天去雜貨鋪買東西一塊捎過去吧。爸爸說,那好吧。他沒那么局促了,像扳回一局,重新意識到自己是要賬的那個人了。他不說走,哧哼鼻的老婆只能陪著。我說,走吧。爸爸沒聽見一樣,不理我。哧哼鼻的老婆不笑了,像是沉浸到某種真實的還是虛假的生活原貌里,這樣過了一會兒,她說,哎,誰的日子都不好過。她說,有些事大叔你不知道……咳,不說了,不說了。爸爸好像就等著哧哼鼻的老婆說這些,就等著她說一些什么的開頭又不說下去。爸爸說,小勇,我們走吧。我說,好的。我早就說要走了,好像是我不走一樣。哧哼鼻的老婆往外送我們,嘴里言不由衷地說著,再坐一會兒吧。爸爸說,不了,不了。

到家門口,爸爸沒進(jìn)大門,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雜貨鋪的窗邊聽了聽里面的動靜。他退回來,進(jìn)了家門,往雜貨鋪走。我說,你不去看看寒羊嗎?爸爸說,去,過一會兒去。它應(yīng)該沒事的。他推開雜貨鋪的門說,沒沏點茶嗎?茶壺在堂屋里,媽媽說。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哧哼鼻說。他站了起來。

我這剛回來,要不去堂屋里坐會兒?爸爸說。

那好吧。哧哼鼻說。

應(yīng)該沒什么人再來買東西了,直接把外門關(guān)上吧。爸爸對媽媽說。

行,你們先過去。我一會兒鎖了外門就過來。媽媽說。

茶是我沏的。哧哼鼻說不喝茶了,怕喝了睡不著覺。爸爸說,少放點茶葉,喝了茶反而更容易入睡。哧哼鼻說,那就喝一點吧。本來我沒想沏,想先去看看寒羊。它還在叫,倒是沒那么不依不饒了。爸爸說,沏了茶再去看。他們喝著茶,我去圈門口解開繩子,它一下子躥了出來,那個死循環(huán)還在。寒羊進(jìn)了堂屋,我跟著也進(jìn)了堂屋。

爸爸按住它,渾身摸摸。應(yīng)該沒事吧?他說。

哧哼鼻也按住它,渾身摸摸。應(yīng)該沒事,他說,說不定是提前發(fā)情了。

爸爸讓我把寒羊轟回圈里,如果還跳圈,就拴起來。我說我之前已經(jīng)拴了。他說,做得對。叫就叫吧,發(fā)情的寒羊能不叫嗎?我回到堂屋,他安慰我,也像安慰自己,不要那么擔(dān)心,寒羊不會有什么問題。他讓我給哧哼鼻滿一滿茶杯,給他也滿一滿。喝著茶,他們沒再聊寒羊的事,哧哼鼻也沒沖著我問東問西。他們聊起了他們小時候的事。他們聊起他們小時候認(rèn)識的人現(xiàn)在都在干什么,誰發(fā)達(dá)了,誰落魄了,誰死掉了,誰沒想到就發(fā)達(dá)了,誰沒想到就落魄了,誰沒想到就死掉了。后來媽媽來了堂屋,也加入進(jìn)來。有的人她沒聽說過,有的人她聽說過一些。她問,說的是誰?誰和誰是什么關(guān)系?誰和誰怎么就變成這樣的關(guān)系?她的穿插讓他們說的人和事變得枝蔓叢生。

他們沒喝多少茶,再續(xù),哧哼鼻不喝了,爸爸也沒再喝。杯子里沒喝完的茶徹底涼了,涼了很久,哧哼鼻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已經(jīng)困得不行了,跟媽媽說,我想去睡覺。媽媽說,那你先去睡吧。我不知道他們又聊了多長時間,夢里都是羊叫聲和說話聲。

黎明時分,爸爸的叫喊聲驚醒了我。他出去上廁所,打不開堂屋門,意識到家里進(jìn)賊了。他拿板凳砸碎堂屋門的玻璃,伸出頭,看到鎖孔被鐵絲纏得緊緊的。媽媽找來錘子和鉗子遞給他,他連搗帶砸,鐵絲掉在地上,門開了。爸爸和媽媽跑進(jìn)雜貨鋪,煙酒這些貴重的東西還在,桌子抽屜也鎖著——當(dāng)然,大家都知道,里面只存一點毛票。爸爸和媽媽從雜貨鋪出來,跑到圈門口,那只寒羊不見了。爸爸一屁股跌在地上,喘了幾口粗氣,爬起來。媽媽跑向大門,爸爸跟著跑過去。大門的門栓是插著的。爸爸跑回雜貨鋪,一樣一樣?xùn)|西細(xì)點著。媽媽跟過去。爸爸和媽媽出了雜貨鋪,又跑向圈門口,爸爸打開圈門,寒羊的確不見了。爸爸媽媽出了圈門,再次跑向大門。他們像那只跳出圈的寒羊,徒勞地轉(zhuǎn)著圈圈。

雜貨鋪外門的門栓沒插。爸爸問媽媽,你忘記插門了?媽媽驚恐地瞪著雙眼說,我記得我插了。能確定嗎?爸爸問。本來是確定的,出了事,你這么問,不確定了。媽媽說。那其實是確定的。爸爸說。寒羊被偷走了,經(jīng)了雜貨鋪的外門。喊人吧,說不定沒走遠(yuǎn)。媽媽說。怎么可能?來不及了。爸爸說。

媽媽還是喊了人。遭賊了。家里遭賊了。她打開大門,附近的鄰居聞訊趕過來。大家去圈里,又去雜貨鋪查看蛛絲馬跡。哧哼鼻沒來,快晌午,他才來的。他說昨晚回去,睡得太死了。等哧哼鼻走后,爸爸把媽媽和我叫到堂屋里,他盯著媽媽說,哧哼鼻偷走了那只寒羊。即使不是他偷的,他也是個線人。媽媽說,你不要嚇我。

我們復(fù)盤一下,爸爸說,我們在腦子里復(fù)盤一下。爸爸的眼神既疲倦又精神。

我們離開石橋鋪,出去打工吧。媽媽突然說。

是哧哼鼻偷的。爸爸說。

重要的是改變。媽媽說。

即使不是他偷的,他也是個線人。爸爸說。

你會找他拼命嗎?你會找那些人拼命嗎?媽媽說。

會的話,留在石橋鋪。不會的話,離開這里。媽媽接著說。

爸爸像被逼到了絕路上。他沉默不言。

媽媽抱住他。他也抱住媽媽。

爸爸更像陷入到一個死循環(huán)里。

媽媽說,重要的是改變。爸爸說,還好,他只是想偷一只羊。他們是同時說的。他們還抱著,但他們肯定意識到了分歧,越來越大的分歧,無可挽回的分歧。

一整個上午沒吃東西,我餓了。我想起那只寒羊。寒羊離開了這個家,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家承受不了一只寒羊的離開。我想起那只寒羊時立馬羨慕起來,立馬就想變成它。該長大長大,該發(fā)情發(fā)情,該配種配種,該產(chǎn)羔產(chǎn)羔,完全不用想別的。多好。

我肚子餓了。一只羊餓了該吃點草,我想起我割的青草來了。我走到圈門口。袋子里的青草不多了,過了夜,有一些蔫。這樣,反而更像是專門為我留的。我抓一把塞進(jìn)嘴里,嚼起來。

吃完草,我要去美美地睡上一覺。

爸爸媽媽瞪著我時,我就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