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棍:那個荒野敲石頭的詩人,治愈了無數人的精神內耗
從常年穿行山野的地質隊員,到站上《詩刊》領獎臺的詩人,張二棍的人生,始終帶著泥土與巖石的厚重。有人說他的詩 “又苦又硬”,卻不知溫柔都藏在對角落生命的凝視里。離開曠野步入城市,他不執著于保留泥土氣,轉而書寫鮮活市井;面對年輕人的焦慮內耗,他以最樸素的話語道出治愈答案。
這篇專訪,藏著一個普通寫作者最真實的掙扎、堅守與溫柔,也寫給每一個迷茫、堅持、認真生活的人。

張二棍,本名張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縣。初中畢業進入地礦局技校學習鉆探。曾任山西大同217地質隊職工,長期從事地質鉆探工作。參加《詩刊》社第31屆青春詩會。現為山西省作協兼職副主席,山西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有詩集《搬山寄》《入林記》等。獲《詩刊》2016年度青年詩歌獎。
丁鵬:你曾經也是那個在荒野敲石頭、沒人知道你在寫詩的普通人。如今終于被更多人讀到。對那些仍在角落里堅持、默默發光卻遲遲未被發現的人,你最想對他們說些什么?
張二棍
那些默默堅持的同道們,正是曾經的我或未來的我。我無數次對自己說過的,也許正是此刻想與諸位分享的幾句心里話。我們終其一生的寫作,最忠實的讀者,也許恰好是那個無人記起無人在意的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們老了,重溫著自己曾經一筆一畫,千斟萬酌寫下的詩句,而這些詩句里,就潛藏著我們年輕時不勝數的瞬間,點滴的感悟……如此看來,我們從文學里得到的滋養與反哺,遠勝于你我為之付出的那一些勞作。所以,不設防地去寫,無所謂地去寫,承認和默許自己是一個百折不撓的詩人……我想,自會有一個好的結局!
丁鵬:很多年輕人焦慮、內耗、寫不出東西,你有什么最實在的建議?
張二棍
焦慮和內耗,仿佛成為諸多青年人的標配。換一個視角,也許他們只是暫時未能處理好夢想與現實、渺小之我與磅礴時代的契合點。至于建議,我也實在不敢指指點點。想來,多給自己一點寬容和時間,一切苦惱會迎刃而解。如果寫不出來,多去看看迷人的萬物,有時候一朵花、一只鳥,一個可愛的朋友,會讓我們收獲一些愜意的詞,一些活色生香的句子,一首云蒸霞蔚的詩。
丁鵬:有人說你的詩 “又苦又硬”,你覺得你的溫柔藏在哪里?
張二棍
事實上,我也曾寫過一些柔和而溫情的東西。當然,我愿意有更多的作品,聚焦于那一個個被漠視乃至被傷害的生命。我希望用自己“又苦又硬”的寫作,讓更多人理解并共情那些角落里的他者。也許,我是錯的。我不該給讀者帶來如鯁在喉的感覺。我期待有一天,我的詩能達到以柔克剛,潤物無聲。
丁鵬:你有沒有寫不下去、懷疑自己、想封筆的時候?
張二棍
時常寫不下去,時常懷疑自己。至于封筆,那更是羞煞了,我還遠遠沒有資格提“封筆”之說。
所幸的是,我也會為無能為力的自己找到種種借口。我無心去用詩歌成就什么,抵達什么,更不敢奢望成為多么出色的詩人。在這注定平庸的生活之外,我只要不徐不疾寫著,有些旁逸斜出的快樂,就覺得沒有虛度了。
丁鵬:如果不寫詩,你覺得自己現在會在哪里、過著怎樣的生活?
張二棍
還是那個在山野間漫游的地質隊員吧,喝酒,吹牛,犯一些微不足道的錯。
丁鵬:你十年前去領《詩刊》2016年度青年詩歌獎時,身旁是周退密、陳先發等詩壇前輩。作為一名常年與泥土和巖石為伴的地質隊員,那一刻你心里在想什么?
張二棍
猛然發現,竟也是十年前的事了。一個偶爾寫詩的青年,置身在一些前輩中,默默地望著、聽著。他們或謙遜、或儒雅、或爽朗,談及詩歌,像是談到一個諳熟無比的老友。而彼時,我的寫作更像是盲人摸象。所幸的是,這么多年,我還是磕磕絆絆堅持寫著,沒有怠慢那一次獲獎。
丁鵬:2018年你從地質隊被借調到省地勘局,編內刊,兼《山西文學》的編輯以后,還能聽見曠野的聲音嗎?你怕不怕自己有一天再也寫不出那種“帶著泥土氣”的詩了?
張二棍
我覺得,一個人的寫作,也應該呼應著生命狀態的變化。不再從事野外工作以后,山水鄉野也自然離我遠了。正如您說的,那無數“曠野的聲音”,那山洪、暴雪、春雷,那瘦驢渡河、野叟背柴、白鸛銜魚的種種情形,很少看見了。但我們的人生,存在著無窮變化,把自己當下的真實狀態寫出來,才是有力的。現如今,我身在城市,沒有了“泥土氣”,那就多寫一些“市井味”的,無妨,甚好!
丁鵬:你弟弟張常美也是詩人,你們是雙胞胎,流著一樣的血,長得也幾乎一樣。你們兩個在性格底色與詩歌文本里,各自呈現出怎樣不同的氣質?
張二棍
也許,性情里微妙的差別,在詩歌里會呈現不同的質地。他的詩,比我更細膩,也更柔軟、靈動一些。
丁鵬:你覺得一首好詩,最重要的是才華、真誠,還是經歷?
張二棍
我覺得好詩是十分精妙的綜合體。它需要詩人情感的真誠投放,也需要經驗的恰當取舍,更需要才華在某個瞬間不可控的迸發。當然,有時候,一首詩可能只用到真誠或者經歷,就足矣。
丁鵬:有沒有哪一首詩,是你流著淚寫完、寫完不敢再讀的?
張二棍
也有的。當懷念親人的時候,當感到無法掙脫的宿命時,我會落淚。但揪心的是,我越來越蒼老,越來越麻木,好像被感動或自我感動的瞬間,越來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