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何以五十弦
因為李商隱的“錦瑟無端五十弦”太出名,讓人們誤以為,唐代的瑟真的有五十根弦。出土實物和史料記載都表明,唐代的瑟是二十五弦。那么李商隱為何偏要寫成“五十弦”呢?這背后藏著一件古老樂器的千年歷史。
先秦時期的瑟與后世文人書案上清雅的琴完全不同。琴,身形修長,七弦,音色幽微,適合一人獨對山水,撫弦自吟。瑟則體形寬大,二十五弦,音域?qū)掗?,聲宏韻廣,專門用于廟堂盛典。
瑟是先秦禮樂里的重器?!对娊?jīng)》開篇那位需要“琴瑟友之”和“鐘鼓樂之”的女性,據(jù)學(xué)者分析,很可能就是周文王的夫人太姒,而追求她的男子就是周文王本人。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何《詩經(jīng)》以此開篇,以及主人公為何需要以琴瑟、鐘鼓這幾種廟堂重器來取悅她。因為這幾種樂器在古代只有高等級貴族才能使用,絕非普通百姓所能見到。
那么,瑟的二十五弦是怎么定下來的?在《史記·封禪書》中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太帝讓素女彈奏五十弦的瑟,結(jié)果樂聲太悲,太帝聽得受不了,感情失控,便下令把瑟一劈為二,改成二十五弦。這當(dāng)然是傳說,但傳說里藏著古人樸素的音樂觀念:音樂不可過悲,情感不可過激。五十弦音色沉郁蒼涼,情緒張力太強,逾越了禮樂“哀而不傷”的分寸。二十五弦,調(diào)式中和,不會讓聽者陷入過度的悲慟。從五十到二十五,并不是簡單的數(shù)量減半,而是早期審美從原始奔放走向理性節(jié)制的縮影。
到了漢代,二十五弦瑟已成定制。1972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了一具彩繪龍紋漆木瑟,保存極好:木胎髹漆,弦孔分明,岳山高聳,二十五根弦痕跡清晰可見。在漢代樂府中,瑟仍然是骨干樂器。
魏晉時期,玄學(xué)興起,士人不再追求廟堂之上的宏大禮樂,而轉(zhuǎn)向個體生命的內(nèi)在超越。這時,古琴的優(yōu)勢就凸顯出來了——體量輕便,便于攜帶;左手可在弦上吟、猱、綽、注,滑出極其細膩的音色變化。而瑟音色雖然洪亮,卻以右手彈撥為主,左手變化極少,聲音平直且單調(diào),適合國家典禮等莊重場合,卻不適合體現(xiàn)魏晉名士內(nèi)心那些曲折、幽深、多變的情思。
時代審美的變化也影響著樂器的命運。琴從樂隊配角變成了文人標(biāo)配,“左琴右書”成了當(dāng)時高士的象征。瑟則從文人燕樂的中心,慢慢受到冷落。
到了唐代,瑟的式微則達到了頂點。唐代音樂海納百川。琵琶、箜篌等外來樂器,音色清脆、指法繁復(fù),正合唐人“急管繁弦”的審美趣味。
相比之下,瑟則顯得笨重守舊。它仍出現(xiàn)在宮廷雅樂的陳列中,但更像一件象征禮制的擺設(shè)——宣示威儀,卻很少真正被彈奏。唐代詩人李賀在《上云樂》中寫道:“三千宮女列金屋,五十弦瑟海上聞?!闭宫F(xiàn)了宮廷樂舞的豪華陣容,“五十弦瑟”顯然不是寫實,而是將宮廷音樂比作海上仙樂。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李商隱寫下了“錦瑟無端五十弦”。
晚唐國勢衰微,黨爭熾烈。李商隱一生仕途坎坷,抱負難展,又經(jīng)歷了喪妻之痛。唐宣宗大中五年(851)暮春,他在徐州幕府接到妻子王氏病危的急信,策馬狂奔數(shù)日趕回長安時,王氏已然亡故。他走進空蕩蕩的屋子,妻子生前常撫的那張錦瑟還在,斯人已逝。他在《房中曲》中寫道:“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
多年后,當(dāng)他再次面對錦瑟,寫下了那首千古絕唱。他何嘗不知,眼前的瑟只有二十五弦?但他仍執(zhí)拗地寫下了“五十弦”。他借助太帝素女鼓五十弦瑟而悲不自勝的典故,把自己的身世之悲與遠古神話里的悲音重疊在一起。一張瑟,弦數(shù)翻倍,悲情也隨之倍增。
他寫的也不是樂器,而是追憶。所謂“無端”,不是錦瑟無端,而是人生的起落無端,世事的浮沉無端。一件在現(xiàn)實中快要失去聲音的舊物,在詩人筆下發(fā)出了最振聾發(fā)聵的悲鳴!
與李商隱同樣具有不幸遭遇的南宋女詞人李清照,她的一生也經(jīng)歷了從繁華到飄零的巨大轉(zhuǎn)折。早年她寫琴瑟箏笛,輕快明媚;晚年國破家亡,她筆下的樂器也染上了悲音?!暗崖暼?,梅心驚破”“天涯倦牢落,忍一聲羌笛”,樂器在文人的筆下從來不只是樂器,而是內(nèi)心的鏡像。盛世的樂聲輕快,亂世的器樂凄寒——不是樂器變了,是人心與時代變了。
當(dāng)然,瑟被淘汰,也有技術(shù)上的原因。古瑟以柱支弦,每根弦由一柱固定音高,屬于典型的固定音高樂器。這意味著它轉(zhuǎn)調(diào)極難。先秦雅樂中,樂師可以更換不同定弦的瑟來應(yīng)對不同的調(diào)式,但到了個人獨奏、即興抒懷盛行的時代,這種不靈活就成了缺陷。
而古琴并沒有柱,左手可以在面板上自由滑動,在同一張琴上可以自由游走于各種調(diào)式、音域,從容應(yīng)對細膩的情感變化?!睹坊ㄈ返墓适戮秃苣苷f明問題:它原是東晉桓伊所作的一首笛曲,旋律跌宕激昂,后來被改編為琴曲,琴的吟猱指法讓梅花主題更顯內(nèi)斂堅韌,終成文人音樂的經(jīng)典。能貼合文人心境的樂器,才能穿越歲月、流傳千古。瑟雖宏闊,卻太過固定,無法表現(xiàn)文人即興而起的萬千心緒。
有意思的是,瑟在現(xiàn)實中淡出樂壇,卻在詩文中獲得了永生。從李商隱的“錦瑟無端五十弦”,到歷代詩詞中“琴瑟和鳴”的種種詠嘆,瑟早已不只是木胎弦線的實物,而成了中國文化中關(guān)于和諧、悲情、時光流逝最富詩意的符號。今人讀到“一弦一柱思華年”,不會去追問那是二十五弦還是五十弦。因為那面錦瑟,早已經(jīng)不在幾案之上,而在千百年來無數(shù)文人的心底。
(作者:李施威,系遼寧師范大學(xué)音樂學(xué)院實踐教研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