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滿魚蝦的池塘
“普者黑”是彝語,翻譯成漢語意思是“盛滿魚蝦的池塘”,而其引申的意義則是滇南大地上一片神奇的魚米之鄉。是的,當置身于那一派綺麗的明山秀水間,你不得不感慨先民的智慧,特別在命名萬物時,那種遣詞用字的精確性讓你嘆服。他們說的是“盛滿”,而不是“長滿”“裝滿”和“堆滿”,一字之差,讓你感覺這面高原湖泊好似一個潔凈、透明的巨大容器,懸浮于天地之間。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世間難覓的化外之物,一朝飛落凡塵,如同一顆璀璨的寶石,從此永遠地鑲嵌在這一片青山綠水間。
我們蕩著小舟,撥開晨嵐、蘆葦和田田荷葉去尋訪這面大湖。在坐上船的那一刻,我頓時覺得心里充滿了清靜和悅朗。滇南的夏日炎炎,層層蓮葉間,熾熱的陽光如同小飛蟲時不時侵擾你、簇擁著你,非得要從你身上叮下一層皮。但普者黑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個難得的清涼天地,遠處青山為屏,近處則有荷葉為障,飄浮在山水與天地之間的霧靄云霞,絲絲縷縷,那應該是一層層羅幔,懸掛在屏與障之間,讓天與地變得清幽異常。我想,我們要去的不是普者黑,而是仙鄉瓊宇,一個亦真亦幻的童話世界。
我拿出手機,對著遠處和近處的山和水按下快門,我突然發覺那天空和水一樣,都是透明的,倒映在水里的白云和青山,似乎還同時長在了水底。我撥動手指,將拍攝的照片按不同方向翻轉,想不到一張照片居然還可以倒過來看,可以從上下左右不同方向來看。不論是倒映在水里的山,還是懸浮于水面上的村莊綠野;不論是漂浮在水里的云,還是蕩漾在云里的水,居然都無比協調、融洽并且相得益彰。我知道那是一種對稱的美、孿生的美,朦朦朧朧、相映相生并富有詩意。
我是著實喜歡那山啊!那是有著滇南獨特氣韻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孤峰兀立,又密密挨挨,被形象地稱之為“十萬大山”。從城市邊緣綿延至此,還一直排布到遠方虛渺的天際下面。喀斯特地貌的一大特點是土層較薄而且貧瘠,樹木很難長高,但普者黑的山卻長滿了綠樹,鮮明的亞熱帶高原季風氣候帶來充沛的陽光和豐富的降水,于是每一座山峰都蔥郁清新、綠意磅礴。
我在船上可以從不同方位看到山的蒼莽疊翠和巍峨險峻,同時還有出水芙蓉般的不染俗塵,以及靜若處子般的秀麗端莊。從清晨太陽初升,直到正午時陽光普照,再到晚霞落盡,那群山始終像一群人站在那里,或坐或立,用深情的眼光注視著這面大湖。最終,太陽落了下去,天地徹底黑暗下來,我在沉沉的暮靄中依舊覺察得到遠方那一道透亮的光眸,沒有一絲半點的倦色。我突然明白,那就是海枯石爛的誓言,是山與水兩情相依、至死不渝的陪伴與守候。
我是著實喜歡那水啊!那絕對是這世間最好的造物——不僅生養萬物,還承載萬物、成就萬物。而事實也正如此,喀斯特地貌的形成,離不開雨水和各種水流日復一日地清洗、侵蝕、剝離、雕琢與搬運,同時還有滋養和幻化。一座座山就從水面直抽出來,讓人感覺像是從普者黑的湖心之中生長出來似的,如同新生的竹筍,又好似雄獅、大象、駱駝、長蛇、爬蟲,有的起伏連綿,有的高大挺秀。近水的山包,我還能看得到一道道或是皴裂或是完好的巖石,千奇百怪,又在與村莊、河流、植被的交融演繹中幻化出各種各樣的美景。讓我驚嘆的還是這水的潔凈,低下頭來,我能清楚地看到水底的游魚水草,還能看到浮生在這水面上的接天蓮葉,以及倒映在水中的青山和云彩。因為水的明凈,讓這天與地如同做過濾鏡一般,不論船行何處,也不論你從任何一個角落遠望,都感覺船和附近的萬物不是沉浮于水,而是漂浮在藍天白云之中。水是天地的靈魂,沒有水,就沒有滇南的地理奇觀,更不會有這一面美麗的凈湖。
此時此地,我還癡迷于那無窮無盡的蓮葉。從到達普者黑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鼻翼間始終飄蕩著一種幽香。我知道那就是蓮花的香氣。夏日猝然到來,氣溫驟然升高,雖還來不及催發那滿天星斗般的荷花,但團團簇簇的蓮葉已經長得無比繁茂,如同厚實的大幕蓋住整個湖面,只留下一條狹窄的水道供船只往來航行。風吹過處,如傘如蓋的荷葉猶如一波波綠浪起伏蕩漾,忽而露出一只悠閑的水鳥,忽而又露出一兩朵早已綻放的荷花,紅粉紫白,水水靈靈,居然還有好多種顏色。同行者告訴我,普者黑的野生荷花有4萬多畝,200多個品種。從每年五月直到十月,漫長的花期讓普者黑始終繽紛滿湖、爭奇斗艷。在普者黑,人們常可以拍得到那種令人稱奇的并蒂蓮、雙色蓮和重瓣大苞蓮。這荷花締造的生態世界何其豐茂,無數的水禽、魚蝦和浮游生物在這里匯集,甚至還有東方白鸛、黑翅鳶、黑鳶等珍稀鳥類棲息其中。我流連于荷花深處,那一陣接一陣的禽鳴鳥唱。忽而耳邊撲通一聲,又看到一道璀白的翼影飛上天空。
山重水復,山掩綠水,水映藍天——普者黑就是這樣一種山與水的重復,但絲毫不會讓你感到單調和乏味。我們的小船來到兩山相夾處,水道漸漸變窄,以為已是山窮水盡之地,哪想船兒慢慢繞過一座峰,眼前又是一片豁然。隱在青山背后的,有時會是一個村莊,田園阡陌,雞犬相聞,綠樹成蔭;有時會是一個地勢平坦的小壩子,一條公路橫切其中,一輛純白或是鮮紅的汽車正從某個地方緩緩駛來。湖邊的草地有時會出現幾頭牛,一匹馬,三兩個釣翁。湖中有一群游水的孩子,一座拱形石橋,旁有六七級供人汲水的臺階。田禾之間出現一個個人影。驀地回頭,才發覺他還像一只悠慢的白鷺呆立在那里。
普者黑,讓我充滿感慨的還是這個名字,總面積3400多公頃,涵養了312座山峰、83個溶洞、54個相互貫通的湖泊,包容萬象,孕育萬物。我絕不相信它僅僅是一個池塘——但這就是云南,每一塊土地都充滿了謙遜與涵養,就如同200公里以外的滇池,云貴高原第一大湖,茫茫500里之闊,卻同樣慣用了這樣一個謙遜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