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群:那些女人
在我們那月地方,山多地少,地里不管種什么,基本上是靠天看收成。這一年雨水豐沛,莊稼收成就好一些,家里的豬、雞、鴨、狗也能跟著吃飽。若是雨水欠缺,它們就只能半饑不飽,留一口氣續(xù)命。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人們無暇顧及體面,甚至尊嚴,只想著如何能夠讓一家老小吃飽,讓糧倉里多囤一些口糧。祖祖輩輩,一直到我輩,無一不是如此。在這樣惡劣的地理環(huán)境里,人基本上不分男女,重活、苦活都得往肩上扛。人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也生長出驚人的韌性與頑強。尤其是那些已經(jīng)成家的女人們,二十來年的閨閣生活隨著嫁做他人婦結(jié)束后,長長的烏發(fā)一剪,基本上,她們的面貌、體型、性格便日趨男性化了。成家后的男人們被迫離鄉(xiāng)背井,去往機遇更多的地方討生活,里外的擔子便落在留守女人的雙肩上,不管她們的肩膀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她們都得承擔。
每年十一月份收割稻谷之后,村里人把稻谷曬干,囤進糧倉,便開始翻耕那幾分薄田。田野上,響起清一色女人的尖嗓子,她們吆喝著耕牛,扶著沉重的犁頭跟在牛后面犁田。這種需要從骨髓里摳出大力的重體力活,在先輩們尚未懂得離家討生活時,一向都是落在男人們身上的。男人們開始外出后,女人們便不得不接過犁頭。剛嫁過來的女人,頭一兩年可能還有男人手把手教著如何扶犁,掉頭時如何挺起犁把手扛在肩膀上,吆喝牛在田埂處掉轉(zhuǎn)方向。而更多時候,則是由已經(jīng)頭發(fā)斑白、扶不動犁頭的婆婆亦步亦趨、手腳并用地教導(dǎo)新媳婦。頭一回接觸這種笨重農(nóng)具的新媳婦難免著急忙慌,扶犁頭的手力道不均,犁吃土就深淺不一了,拉犁的牛也跟著遭罪。婆婆急眼,跳著腳罵,新媳婦落得一肚子委屈,眼圈潮紅起來。在娘家不曾吃的苦,來到婆家得吃。然而女人們委屈歸委屈,在極端的生存環(huán)境里,邁出娘家門檻那一刻,她們就知道真正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人生要遭的罪、要吃的苦也才剛剛開始。女人們便被惡劣的環(huán)境馴服了,她們的淚水和汗水,她們曾經(jīng)有過的追求與夢想,一并被埋在腳下的土地里,換成一粒粒飽滿的糧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