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軍人就要演他的靈魂、他的信仰 ——訪電影表演藝術家、導演張勇手

張勇手,1934年生于山西汾陽,電影表演藝術家、導演。1948年入伍。1951年隨軍入朝參戰,兩次榮立三等功。1957年被借調至八一電影制片廠,在《黑山阻擊戰》《英雄虎膽》《啊!搖籃》《林海雪原》《奇襲》《地道戰》《南征北戰》等影片中塑造了眾多經典角色。

電影《奇襲》劇照
采訪手記
盛夏八月,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9周年之際,記者來到北京六里橋一處干休所,探訪91歲的電影表演藝術家、導演張勇手。歲月流轉七十余年,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場上的烽火往事,依舊清晰留存在他的記憶之中。1948年春,解放軍進駐汾陽,點亮了少年張勇手的理想火種。談及過往,老人滿臉笑意,快樂得像個孩子。言談之間,眼眸里似乎又重新閃爍起年輕時的“光”,像《奇襲》里志愿軍偵察連長方勇,像《林海雪原》里的少劍波,也像《地道戰》中冀中抗日根據地的區長趙平原,英武果敢、睿智又堅定。歲月不減英雄氣,它永遠帶不走一名真正的軍人眼里的光。
2025年末,中國文聯為張勇手等三位老藝術家舉辦第九屆中國文聯知名老藝術家成就展,一張張老劇照、一枚枚勛章、一座座文藝終身成就獎杯與證書,串聯起他當兵、演兵、頌兵的一生。2018年,在廣東佛山舉辦的第34屆大眾電影百花獎頒獎典禮上,恰逢84歲生日的張勇手獲頒中國文聯、中國影協授予的“中國文聯終身成就電影藝術家”榮譽。全場為他唱起生日歌,手捧獎杯的他眼含熱淚,留下質樸感言:“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過去幾十年拍了一些電影,這是我得到的最重的獎,是黨和人民給我的榮譽。”
從軍:“政治學習從根本上重塑我的人生觀”
張勇手原名張永壽,1934年生于山西汾陽,入伍那年14歲,滿心都是對“一路向太陽”的人民軍隊、勝利隊伍的向往。“路過晉中公學門口的招生啟事,有人發了我一套軍裝,我就穿上去報名了。”入學后他才知道,晉中公學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八兵團的隨營學校,是培養部隊干部的地方,入學就是入伍。在這里學習的幾個月里,張勇手從頭開始學習社會發展史、哲學等內容。
第一次接觸這些內容,讓小學還沒畢業就來當兵的張勇手“感覺非常震撼”。“政治學習從根本上重塑我的人生觀,讓我明白了我們為何參軍,為誰打仗、為誰服務,革命的目的是什么。”張勇手說。雖然當時這些大道理他似懂非懂,但覺得“非常厲害”,也明白了一點:要革命,必須先搞清楚革命的基本道理,否則就會盲目行事。這一認知從根本上影響了他此后的人生之路。
不久后,晉中公學的學習隨著十八兵團六十軍文工團的一紙調令結束了。這個眉清目秀、時常指揮大家拉歌的文藝活躍分子被文工團負責人一眼看上,從此張勇手成為軍隊文藝戰線上的一名文藝兵。
“我參軍后,第一個跟著部隊解放的城市是太原。我所在的部隊就是在解放太原之前正式改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八兵團第六十軍的,我還參加了命名典禮。解放太原后,十八兵團進入西北,我們從西安打到寶雞,再從寶雞出發,步行1800里,一直打到成都。成都是和平解放的,入城時我們文工團的成員是扭著秧歌進城的。我跟隨著解放戰爭的腳步,迎來了屬于人民的勝利。這段經歷讓我感到非常幸運、難得。”
隨著新中國成立和抗美援朝戰爭打響,1950年底,部隊離開成都奉命北上。“那時成都還沒有火車,我們先步行到綿陽,再換乘汽車、火車一路北上,幾個月后抵達鴨綠江邊。一路上大家只吃炒面,沒有水,就著一把白雪,偶爾煮一次米飯,大米香噴噴的。”
入朝作戰犧牲的可能性很大,張勇手和戰友們都清楚,但大家都不怕,也不覺得苦。“誰知入朝第一天就遇上了空襲。”全文工團只有一輛馬車馱物資,敵人將拉車的牲口打死了,馬車動不了,物資也沒法運,只能出去找救援。張勇手跑了60多里地,去找朝鮮地方政府求助。語言不通,只學過幾句簡單朝鮮話的他全程用手勢比畫:飛機、死人、需要幫助、送物資……“他們竟然全懂了。”張勇手的講述活靈活現,入朝第一天的許多細節,他至今歷歷在目。
在朝鮮戰場,文工團離前線很近又“很遠”:戰事停歇時,他們必須趕到前沿陣地慰問浴血奮戰的戰士;一旦戰斗打響,又會受到戰士們的保護。
“所以,我見過很多志愿軍戰士,記得他們的神情。”
1951年,17歲的張勇手像一架活動的照相機,把他看到的信仰、忠誠,還有那些不怕苦也不怕犧牲的年輕面龐一一記在心里。后來,這些神態、那些身姿與無言的告別,在大銀幕與熒屏上又活了過來,在他飾演的不同年代、不同戰線上的軍人形象上重新鮮活起來。
“在朝鮮戰場上,志愿軍沒有一個人是慫包。”張勇手自豪地說,“在與世界最強國家的戰斗中,志愿軍代表了中國人的骨氣。”
從影:“我是一個兵”
抗美援朝戰爭的勝利,似乎讓有關戰爭的記憶暫時沉淀進了歷史。一個偶然的機會,卻讓張勇手踏上了新的“戰場”。
1956年底,剛剛成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八一電影制片廠來到六十軍文工團,為拍攝《柳堡的故事》選演員,張勇手也參加了試演。最終,陶玉玲和一身書生氣質的廖有梁入選。雖然沒被選中,但負責選角的郝光導演把張勇手試戲時拍的照片也帶回了八一廠,交給了1938年就參加革命的劉沛然導演,被他一眼相中。不久后,八一廠為籌拍新片給六十軍發電報,邀張勇手為電影《黑山阻擊戰》(當時的劇本叫《最后一個冬天》)“北上”試鏡。
憶及與劉沛然導演的初見,場面頗具戲劇性。張勇手回憶,那時的八一廠地處偏僻,只有幾棟樓房,遠道而來的他一路乘火車、搭三輪,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地方,被制片主任領到了導演辦公室門口。推開門,昏暗的房間里一開始什么也看不清。張勇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看到一位黑胖硬朗、氣質沉穩的軍人。對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張勇手便響亮地報到:“報告!我是六十軍文工團的張永壽,奉命前來試鏡頭!”對面的人揮了揮手對他說:“回去拿行李吧!”
“我以為是讓我回部隊,后來才知道,是被選中了,一個鏡頭也沒試就留了下來。”現在回想,張勇手覺得也許是那個標準的軍禮,也許是挺拔的軍姿,也可能是明亮的嗓音和沉穩的氣質。“我就是一個兵。”
沒想到拍電影比打仗、演話劇還“麻煩”。一部戲斷斷續續拍了近一年,大場面三天才能拍一個,要籌備、排練、拍攝各一天。枯燥漫長的過程,一邊消磨著他最初的新鮮感,一邊也推著他飛快成長。那一年,張勇手的大兒子出生,他已是文工團的演員隊長,還練就了一身騎馬的本事。
1958年初,已經回到文工團、準備前往寧波參加慰問演出的張勇手,又被八一廠一個電話召回補拍鏡頭。等待補拍方案期間,嚴寄洲導演把一個新的電影劇本《英雄虎膽》遞給了他。
張勇手被劇本里有勇有謀的偵察參謀耿浩深深吸引,接下了這個角色。這部1958年上映的影片是他從影后的第二部作品,也讓他在電影界嶄露頭角。嚴寄洲曾評價張勇手身上有種灑脫而睿智的氣質,因此認定他能把偵察員耿浩這個角色,準確地表達出來。
后來剪輯影片、制作字幕時,嚴寄洲覺得“張永壽”這個名字不夠硬朗,便給他改成了諧音的“張勇手”,希望他能在電影事業里大顯身手。
拍完《英雄虎膽》,八一廠正式通知張勇手辦理調動手續。文工團用馬車把他送到火車站,他帶著裝著全部家當的一只皮箱,再次走進八一廠,從此正式成為一名電影兵。“在電影里當兵,把各種軍人演了個遍,過足了當兵的癮。”
1960年,根據小說《林海雪原》改編的同名電影上映,張勇手飾演家喻戶曉的英雄參謀長少劍波。拍攝時,攝制組在東北零下二十攝氏度的外景拍冰天雪地的戲份,又在北京最熱的七八月,拍戰士們圍坐烤火的內景。張勇手不僅帶頭不知疲倦地投入拍攝,遇到不符合現實邏輯的劇情設計,還會跟導演據理力爭、打磨細節。最終,這部作品經受住了歲月的考驗,成為影響幾代人的銀幕經典。
從《林海雪原》里的少劍波到《地道戰》(1965年)里的區長趙平原,從《海鷹》(1959年)里的水手長李雄到《赤峰號》(1959年)的艦長鐵海雄,從《打擊侵略者》(1965年)里的朝鮮人民軍游擊隊長金哲到《南征北戰》(1974年)中的高營長……一個個角色在大銀幕上鮮活起來,也成為無數觀眾的時代記憶。
其中,最令張勇手印象深刻的,還要數1960年上映的《奇襲》里的偵察連長方勇。影片取材于抗美援朝第二次戰役中38軍奇襲武陵橋的真實戰例:38軍偵察科副科長張魁印帶領323人偵察支隊穿插敵后,炸毀武陵橋切斷敵軍南逃退路,方勇正是以張魁印為原型塑造的銀幕英雄。這個形象不僅讓無數觀眾記住了志愿軍的故事,也激勵著一代代愛國青年走進部隊這座大熔爐。
張勇手說起過一件難忘的往事:有一年去云南拍戲,當地軍分區司令員專程來拜訪他,說自己當年就是受《奇襲》影響參軍,立志要當偵察兵、當偵察連長。這位司令員告訴他:“現在這些心愿我全都實現了,謝謝你!”這次會面讓張勇手深受觸動,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電影的力量,“沒想到自己的工作竟然有這么大的影響力”。這次偶遇,也讓他重新認識了電影藝術的社會價值。
此后幾十年,他始終深耕軍人形象塑造,在每個年代都留下了經典角色,挖掘不同戰線軍人的獨特氣質,詮釋他們的共同精神。從烽火歲月到和平年代,從普通士兵到高級將領,作為八一廠為數不多擁有豐富前線經歷的演員,他近乎完整地塑造了陸、海、空各軍種的軍人形象,真正做到演一個、像一個。
“我見過許許多多的官兵,我的表演秘訣只有幾個字:演兵像兵,演軍官像軍官。”總結表演經驗,張勇手認為核心是“觀察”——演員要用心觀察生活,要“真聽真看真感受”;除了觀察,還要創造條件去親身體會。“對我而言,參軍和戰場上的真實經歷,就是我認識生活的基礎。在那些重要的人生歷程里,我體會過什么是真正的艱難困苦和挑戰,也感受到了勝利信念的強大力量。”
兵魂:“那些不被看見的偉大同樣值得謳歌”
演而優則導,在今天的演藝界似乎很常見。但張勇手走上導演的道路,卻與軍事電影的發展緊密相關。
20世紀70年代,一批經典軍事題材影片被重拍,包括北影的《南征北戰》、上影的《渡江偵察記》,還有長影的《平原游擊隊》。1975年,張勇手接到了上級重拍《海鷹》的要求。他結合電影創作規律提出不同意見,認為重拍不如拍一部全新的海軍片,方案獲得上級同意,于是就有了1976年上映的展現人民海軍捍衛南海海疆的《南海風云》。
該片由張勇手與景慕逵聯合執導,他同時飾演政委梁崇海,這也是他首次參與導演工作。片中主角于化龍的扮演者唐國強,是張勇手在青島話劇團發掘的,這部影片也成為唐國強的銀幕處女作。從演軍人到執導軍人題材,張勇手將幾十年演藝生涯的經驗,轉化為發掘新人、開拓新題材、推出新作品的藝術智慧。正如經他推薦出演銀幕處女作《南海長城》從而走上電影藝術道路的演員劉曉慶所說:“時代造就了張勇手,也造就了我們。”
在張勇手的導演生涯里,1984年上映的《祁連山的回聲》是他最難忘的作品之一,也是他全程主導策劃、參與聯合編劇的心血之作。影片講述紅四方面軍婦女獨立團的故事,填補了當時西路軍題材銀幕創作的空白,首次在大銀幕上刻畫了西路軍女戰士群體,大膽呈現了這段悲壯的革命歷史。
題材緣起于1982年,張勇手在八一廠招待所偶然聽到婦女獨立團的事跡。當時正在籌備另一部電影的他被深深打動,他認為“無論是中央紅軍、第二方面軍還是第四方面軍,都非常可愛,都應該受到歌頌”,于是主動帶隊前往河西走廊實地走訪。
一路上,他們見到了永昌縣山坡上一眼望不到邊的西路軍烈士墓,也采訪了多位健在的女紅軍,收集到大量珍貴一手素材。他將調研中了解到的失散紅軍的生活困境,向當時的蘭州軍區政委肖華同志作了反映,推動相關部門后續逐步落實失散紅軍的生活補助政策,在80年代初改善了不少老紅軍的生活。
《祁連山的回聲》上映后,許多觀眾了解了這段歷史,不少四方面軍的老同志觀影后都深受感動。影片榮獲了1984年度文化部優秀影片獎二等獎,專家對作品的選題、敘事和演員表演都給予了肯定。說起選角與拍攝,張勇手提到了一段機緣:原定女主角劉曉慶因檔期無法參演,劇本被當時來八一廠辦事的山東話劇院演員倪萍看到。她在返程火車上一口氣讀完劇本,深受感動,下車后立刻致電張勇手主動爭取,最終打動劇組,被臨時借調出演女主角。
為還原戰場的酷烈,張勇手帶著攝制組深入祁連山,在嚴寒艱苦的實景中完成外景拍攝,讓作品更顯真實動人。這次拍攝既是全體主創對前輩的致敬,也是對所有演員的挑戰與突破。張勇手在采訪中感慨,不是只有勝利才值得書寫與銘記,那些犧牲與“失敗”同樣有分量。
除《祁連山的回聲》外,他還執導過多部作品,比如1982年的邊防題材電影《彩色的夜》,講述青藏線汽車兵在高原堅守執勤、互助成長的故事;比如1986年由唐棟編劇的《沉默的冰山》,這是八一廠80年代邊疆軍旅代表作之一,影片聚焦帕米爾高原邊防軍人的孤寂與奉獻,以抒情克制的鏡頭語言展現平凡中的偉大,是他在藝術風格上的一次重要探索。
張勇手離休前接受的最后一項重要創作任務,是1991年參與八一廠《大決戰》三部曲部分場景的導演工作。彼時已因病休養數年的他響應組織召喚,重返導演崗位,以光影回望引領自己走上革命道路的偉大戰役,為這部影史經典貢獻了一個電影老兵的力量。
兵味:一生都是電影兵
進入新世紀,年近古稀的張勇手受常年艱苦拍攝、高強度創作落下的傷病影響,漸漸減少了演員工作。但數十年軍旅積淀與豐富的創作經驗,仍讓他塑造出多個分量十足的角色:在2002年電視劇《葛定國同志的夕陽紅》中,飾演軍隊離休老干部葛定國;在以1998年長江特大洪水為背景的電影《驚濤駭浪》中,飾演解放軍上將;在2007年電視電影《大愛無垠》中,飾演以模范軍醫華益慰為原型的主人公……在不同的影視作品里,他總能將人生閱歷與對角色的揣摩融入表演,真正做到演什么像什么,特別是塑造軍人形象,更是入木三分。
“我當了一輩子兵,也演了一輩子兵,演軍人就要演他的靈魂,演他的信仰。”張勇手說。
2025年,第九屆中國文聯知名老藝術家成就展開幕式上,張勇手回顧自己在硝煙戰場與文藝戰線兩個陣地的從軍從藝之路,質樸深情地道出了三個感謝:感謝黨,感謝軍隊,感謝人民解放軍這所大學校把他培養成電影演員。正如他常說的:“我是一個普通的文藝兵。我趕上了大的時代,在革命洪流中,我就是被新生的洪流沖出來的,是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軍隊把我拉扯大的。這一輩子我感覺到很滿足,很知足。”
2025年是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5周年,采訪中他談及近年的相關題材影視作品,認為部分演員的表演很接近當年真實的志愿軍。同時他也談到,這些年軍事題材電影發展很快,希望中國電影還能多拍出像當年《上甘嶺》那樣感動一代代中國人、激勵一代代中國軍人的作品。“盡管那里面也有很多虛構的情節,但是電影卻很‘真實’,表現的戰士氣質、形象很真實,雖然角色看著瘦弱單薄,但他們展現的勇氣與士氣很真實。還有,電影音樂也很講究,旋律很優美,歌詞耐人回味。”
在張勇手看來,電影是為人民服務的,今天的電影人應當始終不忘這一點。現在一些改編作品不顧時代真實,一味追求感官刺激,堆砌特效等技術手段、做得花哨,卻淡忘了電影工作者的使命。他希望,未來中國電影能涌現更多繼承革命文藝傳統,為國家、為人民、為社會主義服務的優秀作品,更多記錄偉大時代、記錄人民軍隊光榮歷程的軍事題材佳作。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明年將迎來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100周年。“作為軍人,我當了一輩子的兵,在部隊生活了七十多年,我想親眼看到那一刻,想再為人民軍隊慶生。那將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張勇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