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8期|殷常青:燕山記
1
河北平原以北,
燕山集結起所有的起伏,
一點一點逼退無盡的蒼茫。
流水挽著云朵,山河一片黃金,
草木們坐在月光之下,
千枝搖曳,萬葉歡欣。
燕山綿延——
翻滾大海一樣激烈的波濤,
閃爍大海一樣深藍的光芒。
河北平原以北,小風輕吹,
陡峭的燕山——
不需要展開想象的翅膀。
春天已越過遠方的雪線,
一滴陽光,濺落燕山,
一群野蜂,慌亂地留下蜜糖。
2
十萬光陰,人世變舊,
一首詩誕生的過程,
不需要其他的事物,不需要紙和筆。
燕山之上——
風吹星辰,也吹云朵,
風吹不動燕山的蒼茫。
大地涌動黑暗與遼闊,
燕山如寧靜的青苔,
一道道時間的皺紋……
燕山。浮世之中——
一次次抹去漫無邊際的空曠,
一次次出現在我的烏有之鄉。
3
日出在燕山,
日落也在燕山,
——肆無忌憚地灼燙。
風吹動黎明,
也吹動了夜幕,
燕山端坐,平原安詳。
白樺如美人迎風,
蒙古櫟如英雄出關,
松針簇擁,獼猴出沒……
它們和蓬勃的日出站在一起,
也和肅穆的落日,
和綿綿的山峰站在一起。
我能聽到靈魂的依偎之音,
在燕山,這種聲音巨大,
大過寂靜,也大過眺望。
4
從洋河到山海關,
燕山沿著天空的走廊,
蜿蜒向東——
被潮白河切開,
那是古北口的日月,
繼續生活的每一個春秋……
被灤河水切開,
那是喜峰口的熱烈,
抵消著時間的流逝……
河水無聲,燕山如墨跡,
河水奔流,燕山洶涌,
河水依著燕山,多像親愛的……
瓦藍的天空下,
燕山不動聲色的廣大,簡單和深……
像詩篇里喜歡安謐的祖國。
5
燕山高邁,長城逶迤,
四百里風吹云卷,
四百里的山脊,長發披錦繡。
山上草木,山下村莊,
時光在洋河里奔馳,
也在潮白河和灤河里流連。
長城追趕燕山,
一種起伏貼緊另一種動蕩,
一種熱烈擁緊另一種沸騰。
在霜雪里,它們擁擠出暖意,
在如漆的夜晚,它們呼吸親密,
一顆心緊緊抱著另一顆心。
仿佛那么多美好緊緊挨在一起——
祖國挨著祖國,
遠方挨著遠方。
6
燕山之上,長城滾燙——
古北口,狼煙散盡,
喜峰口,塵埃落定。
青山埋下忠骨,
英雄無名,歷史波平浪息,
一截春風,放不下人間煙火。
四百里燕山——
螞蟻在腳下列隊爬行,
從春暖花開,走到大地暮晚。
月光從燕山升起,
又從長城的垛口滾落,
安妥一片河山。
燕山之上——
長城更像一道不熄的閃電,
一首被反復朗誦的詩句。
7
燕山伸向暗夜,
伸向繁密的星空。
火焰朵朵,四季不敗,
像平原上巨大的鐵匠鋪,
迎面而來的燈火飛濺……
山峰安居白云,
丘陵散布草木,
其間的盆地生長著人間氣象。
時光深深,
燕山上的闊葉林,
向往著平原人家。
喚醒萬物的風,
在燕山之上,也在呼喚之上,
向我吹送——
8
旭日滾動,
在燕山之巔,
一團薄云灼燙。
在持續的沸騰中,
清晨的露珠被去年的積雪養育,
含著黃金正輾轉于山間。
秋風又起——
群山兀自環繞,
濃霜如煙,晃動數座峰巒。
燕山茫茫無限,
燕山的背上坐著長城,
還在繼續漫唱。
大雪紛紛,燕山如帖
內心升起一盞小燈,
我只想為一座山脈秘密書寫。
9
蒼穹之下,
燕山如平原一件陡峭的外衣,
裹住歲月之漫長。
長城、關隘、河流、草木……
婉轉在燕山的身體上,
如它的兄弟和姐妹們。
沿著錯落的闊葉林,
月亮像一群野鴿子,
掛在燕山的高處。
終身積攢的蒼苔,
有時花白,有時皸裂,
有時肉身開花,如沸騰的水面。
燕山。燕山——
十萬集結的馬群,野蜂,蝴蝶……
十萬遙遠的眺望,令人痙攣。
【殷常青,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石油作家協會副主席,河北省作家協會理事。在《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美文》等報刊發表作品若干,出版詩歌、散文、隨筆、文學評論集30余部。曾獲孫犁文學獎、中華鐵人文學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