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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東文學》2026年第8期|黎筠:回響(小小說)
來源:《膠東文學》2026年第8期 | 黎 筠  2026年09月10日12:11

老張長年坐在平安家園小區門口,他面色焦黃,僵坐在輪椅上,右臉時不時不受控制地抽搐幾下。過路的人這個瞥一眼,那個瞟一眼,也有人從他身邊輕飄飄地走過,淡得像天邊的閑云。

老張緊抓著輪椅扶手,目光投向對面的水果店,門口貨架上擺放的水果個個飽滿鮮亮,像精心打扮過一樣。老張的目光有時也會停留在某個路人的臉上,看著看著,便兀自傻傻地笑起來;看著看著,又莫名地落下淚來,他涕淚交織,混在一起流到前襟上,空氣中蕩漾著腥澀的氣味。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背著手在小區門口散步,他的前面是一只大鳥,大鳥的頭仰得高高的,悠悠地在男孩兒前面走著。

忽然,老張胸前的播放器響了,激昂的旋律使他那張焦黃的臉漸漸變得紅潤,熱血在皮膚下隱隱翻涌。

對面的水果店老板嘆了口氣,繼續照顧門口的水果,他細心又耐心,仿佛這些水果是自己的孩子。水果店老板很喜歡聽這首《少年壯志不言愁》,甚至還能哼上幾句,但再好聽的歌也架不住天天循環播放。

老張就住在平安家園,小區里坐輪椅的老人,通常在附近的幾條街道滑來滑去,他們喜歡追著日光跑,喜歡追著風跑。而老張每天都把輪椅固定在小區門口——這家水果店的對面,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好幾年。

水果店老板照顧生意的閑暇,會不咸不淡地瞄他幾眼。他的兒子也會將一些水果塞到老張手里。老張并不吃,只是把水果摳成小塊,扔到地上,讓來往的鳥雀吃。久而久之,一只膽大的鳥就成了老張的朋友。

城市的綠蔭把天上的云彩都染綠了,鳥兒們仿佛忘記了飛翔的技能,喜歡在樹枝上、大地上彈跳,姿態迷人。這不,那只大鳥正在啄著地上的水果屑,老張懷里的播放器又響了: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

風霜雪雨搏激流

歷盡苦難癡心不改

少年壯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

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

……

歌聲一起,老張右臉頰的肌肉劇烈抽搐,連雙腳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抽著抽著,淚水就模糊了他的雙眼。每當這時候,老板的兒子就上前給老張擦淚,擦著擦著,小男孩兒自己也“哇”的一聲哭了,因為老張的淚水太多,咋也擦不干。他的淚水咋能擦干呢?

小男孩兒的哭聲像銅鈴又響又亮,把身后的大鳥一下子驚飛了。

平安家園小區,原是市公安局家屬院。早年間,老張和妻子住在一間普通的平房里,過著平淡的生活,他們在這小小的“巢穴”里生兒育女,偶爾也掀起過家庭戰爭。后來妻子離世,老張的鍋碗瓢盆里再沒有一絲煙火味兒。

誰也不知道,這張平靜的面孔下藏著怎樣的過往。老張仍舊在高中教書,桃李遍天下,他的學生們陸續走出了小城,在世界各處發光發熱。蔡英杰是老張最得意的門生,他曾預言,只要發揮正常,蔡英杰肯定能考進名牌大學;即便發揮失常,也能穩上一本。他認為對自己學生的了解,就像左手了解右手一樣。

可一個人的理想,從來都不是旁人能一眼看穿的。

這個高考滿六百分的得意弟子,最后被警官學院錄取。那天,蔡英杰來到老張的辦公室,他背對著蔡英杰擺了擺手,一句話也沒有說。老張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窗外是校園里的法國梧桐樹,棵棵魁偉,而他的腰卻是佝僂的。

蔡英杰去學校報到的前一天,來到了老張的小平房。老張指著墻上鏡框里的人說:“我老伴兒,獄警,在執行押解任務時遇襲犧牲。英杰,我一直把你們這些學生當作自己的娃看。你說,你咋會選這條路……”

老張再也說不下去,他的臉皺成了一枚山核桃,眼睛里翻涌著驚懼,他心事沉重,重得幾乎要把他壓垮。

老張不知道的是,當警察是蔡英杰唯一的夢想。他自幼便羨慕警察的英姿颯爽,立志懲惡揚善,看過幾部警匪片后,更加堅定了這個信念。為此,他曾默默習武數年,不懼傷痛,風雨兼程。

從警校畢業后,蔡英杰被分到了禁毒支隊。一次跨國行動前,他特意來看望老張,這時候老張已經從小平房搬出,住上了寬敞的樓房,客廳里掛著一張英姿颯爽的女警照片。

蔡英杰脫帽,默默地注視著這張照片,臉上的肌肉緊繃繃的。沉默了幾秒鐘,“啪”的一個敬禮,說了聲:“前輩,等我回來!”接著,蔡英杰戴上警帽,轉身朝老張深鞠一躬,輕聲說:“老師,等我回來?!比缓蟠掖译x去。

蔡英杰走后,老張仿佛聽到客廳里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不知是妻子的還是蔡英杰的,這聲響急促、執著,每一步都踏在老張的心上。

老張和墻上的妻子最終沒把他等回來。蔡英杰在抓捕毒販時犧牲了,他的照片也掛在了老張家的客廳里。

不知幾度風雪過后,水果店的門口再也沒有老張的影子,人們聽不到那首傷感又慷慨激昂的歌曲,像失了魂魄,便互相打聽……

老張走了,那只在他跟前啄水果屑的大鳥,也消失了。

……

為了母親的微笑

為了大地的豐收

崢嶸歲月

何懼風流

崢嶸歲月

何懼風流

沒過多久,那段熟悉的旋律再度從水果店門口響起。老板仍舊擺弄著他的水果,有時也擺弄一下播放器。他的兒子,那個曾為老張擦淚的男孩兒,背著手在店門口踱步。那只大鳥飛回來了,依舊姿態高傲,仿佛要飛進歌里唱的那個“崢嶸歲月”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