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鐫千年情:漢畫像石里的古典愛情圖景

四川雅安“中華第一吻”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千百年來,中國人對于愛情的詠嘆從未停歇。秦觀的詩詞道盡千古相思,而國人對愛恨相守的細(xì)膩情思,早在宋詞問世之前,就被漢代工匠定格在一方方青石之上。在漢代畫像石——這一被稱作“石頭上的史詩”的藝術(shù)寶庫中,我們不僅能看到神話的瑰麗、歷史的厚重,也能看到古人奔放而熱烈的愛意。漢代工匠以刀代筆,將那些驚心動魄、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永遠(yuǎn)鐫刻在了冰冷堅硬的石頭上。時光流轉(zhuǎn),人事變遷,這些圖案卻亙古永存。通過這些斑駁的石刻,我們得以窺見漢代人豐富而浪漫的情感世界,以及他們對生命繁衍與人性真情的熾熱禮贊。
神界之盟:伏羲女媧交尾與始祖的創(chuàng)世之戀
伏羲女媧是漢代畫像石中常見的一對配偶神。在神話傳說中,伏羲、女媧最初是兩個獨立的神話人物。伏羲的功績主要在發(fā)明創(chuàng)造,除了造網(wǎng)罟、教漁獵這些日常生產(chǎn)生活的技能之外,他還有一項重要發(fā)明即八卦。女媧則是中國人心目中的始祖神、創(chuàng)世神,傳說中她化生萬物,如《說文解字》中便說:“媧,古之神圣女,化萬物者也。”女媧摶黃土造人,同時也掌管著婚配。后來又傳伏羲女媧為兄妹,并結(jié)為夫妻,創(chuàng)生出人類后代。
在漢代陰陽觀念與神仙思想的雙重影響下,伏羲女媧的神話傳說在漢畫像石中有了新的特點:他們成為陰陽對偶神,與西王母一起成為仙境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漢代生活強烈的世俗性特征,伏羲、女媧的庇佑功能與繁衍子孫的象征功能被空前突出。就畫像石中的典型圖像特征而言,畫像石中的伏羲、女媧主要表現(xiàn)為人首蛇身(龍身),伏羲戴冠,作儒生裝扮;女媧梳髻,作貴婦裝扮。伏羲、女媧的形象一般出現(xiàn)于同一畫面中,并肩或相對交尾,或兩相對應(yīng)、分列于同一墓門的左右兩側(cè)。
此外,伏羲、女媧手中所持之物也因地域而各有差別,他們或持規(guī)矩、或擎日月、或捧仙草。山東、四川、河南是伏羲、女媧圖像出土較多的幾個省份。山東地區(qū)出現(xiàn)的多是相對而立、手持規(guī)矩(或同時懷抱圓輪),或者手托日月,或者雙手抱胸;四川地區(qū)的則多為一手托日(月)、一手舉他物的伏羲、女媧形象;河南地區(qū)手持仙草的伏羲、女媧形象較多。
在所有的圖像中,最典型、最核心的莫過于伏羲女媧的交尾部分。伏羲女媧交尾表達(dá)了陰陽相生、化育萬物的內(nèi)涵,體現(xiàn)了古人期盼家族綿延、陰陽調(diào)和的樸素心愿。徐州漢畫像石藝術(shù)館收藏的一塊出自山東棗莊的畫像石便是伏羲女媧交尾的典型圖像。畫面中上部分是伏羲、女媧,伏羲頭戴冠,女媧梳髻,狀似羊角。二人并肩而立,長尾相交,有三環(huán),周圍祥云環(huán)繞。下方有一人面鳥身神,懷抱太陽,作鋪首銜環(huán)狀。盡管這些畫像都比較神秘,但梳理這些圖像,可以看到盡管伏羲女媧承載了太多的文化意義,但愛情無疑是其最原始和最樸素的象征。正是因為伏羲女媧相愛相守,才創(chuàng)造出世間萬物。
傳說之殤:牛郎織女的守望與韓憑夫婦的生死絕唱
如果說伏羲女媧是開天辟地的宿命相伴,后世廣為流傳的民間傳說,則寫盡凡人求而不得、生死不離的愛恨纏綿。牛郎織女的民間傳說,是我國最膾炙人口的愛情故事之一,它寄托著人們對于浪漫愛情的美好向往。在漢代畫像石中也常見對于牛郎織女故事的描繪,這些作品體現(xiàn)了藝術(shù)家們對甜蜜愛情的憧憬和對美好幸福生活的追求。
在南陽漢畫館天文與神話主題展廳中展示著一件牛郎織女漢畫像石,畫面中生動刻畫了牛郎織女的形象。畫像石中部雕刻一頭猛虎,昂首張口、奮足翹尾,作奔走狀。猛虎頭部有二星相連,背部上方有三星相連,嘴巴下方亦有一星。猛虎與這些星宿相互組合,共同構(gòu)成了象征性的西方白虎星象。畫像石右側(cè)雕刻有一青年男子牽牛奔走,這就是牛郎。牛郎右上方有三星相連,其名為河鼓三星,俗稱牛郎星。畫像石左下角有一女子側(cè)身跪坐,此即織女,身材纖細(xì)。織女周圍有相連四星,名為女宿,俗稱織女星。畫像石左上方還雕有一只伏臥狀的兔子,兔子周圍環(huán)繞著相連的七顆星,名為畢宿。
這幅畫像石所呈現(xiàn)的內(nèi)容和后世定型化的民間傳說版本的牛郎織女神話故事有所不同,畫像石上出現(xiàn)了似乎和牛郎織女毫無關(guān)系的白虎星象和白虎七宿之一的畢宿,而且白虎星象還是整個畫面中的主體圖像,位于畫面中央,其原因應(yīng)該是在漢代流傳的牛郎織女神話傳說中,牛郎與織女生活和相會的地點位于黃河源頭與天河相連處的西方,由于白虎星座代表西方天象,漢代人便將白虎星座作為主體圖像刻在牛郎織女畫像石上,以此界定牛郎織女星象在神話視域中的空間方位。畫像石中還出現(xiàn)了白虎七宿之一的畢宿,這或許是想借助畢宿中那只嬌小、溫順、可愛的兔子來襯托織女的溫婉形象。漢代天象石刻將愛情與星空呈現(xiàn)在一起,是古人把個人相思投射于宇宙的浪漫想象。
牛郎織女是天人永隔的遙望,韓憑夫婦則是強權(quán)下以死明志的忠貞,一別離、一殉情,構(gòu)成漢代兩類悲情愛情母題。據(jù)干寶《搜神記》記載,在今河南封丘留光鎮(zhèn)一帶曾有一個宋國的青堆行宮。宋國最后一位君王宋康王偃巡游至封丘一帶,突然看到在桑樹叢中采桑的絕世美女息氏,一見傾心,他在留光鎮(zhèn)修建青陵臺,日夜眺望息氏。宋康王在愛情上費盡心機,他打聽到息氏丈夫是自己手下的“舍人”(相當(dāng)于秘書)韓憑,便將息氏軟禁于青陵臺上,然后把息氏的丈夫韓憑貶為“城旦”,讓其在青陵臺下修墻喂馬,希望以此來拆散兩人。面對宋康王的刁難,息氏始終不為所動,她忠于自己的愛情。當(dāng)息氏在青陵臺上感到此生在劫難逃時,便“密遺憑書”,她從衣襟上撕下“三寸之帛”,以血寫密信,用箭射給青陵臺下修墻的丈夫。韓憑接到妻子的密信后,當(dāng)即在青陵臺下自殺,息氏巧妙周旋,穩(wěn)住宋康王,在青陵臺上祭拜丈夫,然后從青陵臺上縱身跳下,宋康王等“左右攬之”,然而抓到手中的只有息氏身上的一片碎布。
息氏死前留有遺書,希望宋康王能把她和丈夫合葬在一處,然而宋康王惱羞成怒,偏要把他們夫婦分葬在大路兩旁,使其東西相望。據(jù)文獻所載,韓憑與息氏的墓上一夜之間各自長出一棵桑樹,兩棵桑樹的樹根交于地下,枝葉連在空中,十多天后便緊緊纏繞在一起。而且,韓憑與息氏的靈魂還化作一對鴛鴦,天天棲息在桑樹上,交頸鳴叫,聲音感人。這兩棵擁抱在一起的桑梓樹被人們稱作相思樹,其枝干被白居易稱作連理枝。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并被后世文學(xué)家代代演繹,成為忠貞愛情的代表。
這個凄美的傳說并未只停留在文字里,而是隨著漢代“事死如事生”的喪葬觀念,走進了地下的幽冥世界。漢代,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廣為流傳,最終進入漢墓畫像系統(tǒng),成為漢畫像石中常見的圖像。比如山東嘉祥武氏祠文管所收藏的南武山出土的東漢小石祠西壁,以及武氏祠左石室后壁小龕東壁畫像石中,都可以看到以相同的畫面構(gòu)圖所畫的韓憑夫婦與宋康王的故事。此外,2008年榆林橫山黨岔出土的漢畫像石、安陽西高穴曹操墓被盜的畫像石,均見韓憑夫婦圖像。這些石刻圖像生動詮釋了文獻中韓憑淪為城旦以及夫婦精魂化鳥等情節(jié),從細(xì)節(jié)上豐富了這一愛情悲劇的敘事層次,使其成為漢畫像石中忠貞愛情的經(jīng)典母題。韓憑夫婦石刻流行,本質(zhì)是漢代百姓對強權(quán)壓迫的反抗,對平等專一愛情的集體向往。
世俗之歡:“中華第一吻”與漢代人的煙火浪漫
漢畫像石固然熱衷于描繪神話與傳說中的愛情故事,但它同樣沒有忽視現(xiàn)實生活中那份熾熱的浪漫,普通人直白鮮活的兒女柔情在畫像石中也得以體現(xiàn)。在山東莒州博物館,收藏著一件直接描繪男女擁吻的畫像石。它出土于山東莒縣東莞鎮(zhèn)大沈劉莊漢墓,分為上下兩格,采取平面淺浮雕加線刻,上格畫面中央端坐一人,發(fā)冠直立,是畫像石中常見的西王母,下格居中刻一男一女,引臂相互擁抱,作擁吻之狀。女子身后立一侍女,頭梳多髻戴花釵。這種圖像在山東各地出土的漢代畫像石中尚屬首見。
這幅畫像石最令人稱道之處,在于它對人物的刻畫擺脫了漢代人物程式化刻板模板,寫實性極強。擁吻的男女肢體姿態(tài)松弛自然。女子身后的侍女正用手輕推女子頭部,這一細(xì)微動作可謂是全畫的點睛之筆,有學(xué)者推測,這一動作可能生動地還原了漢代新婚鬧喜、侍女打趣新人的生活化瞬間,為靜態(tài)石刻賦予故事性與煙火氣。
整體而言,這幅畫人物造型簡練概括、取舍分明。服飾僅用數(shù)道陰線刻畫交領(lǐng)寬袍,弱化冗雜裝飾,重點突出擁抱、推扶的肢體動作,以極簡造型傳遞濃烈情感,區(qū)別于多數(shù)漢畫像石重儀仗、重瑞獸,輕情感刻畫的特點,是漢畫像石中少見的抒情性人物造像。畫像石上青年男女深情相擁的畫面,仿佛一封封存了千年的情書,蘊藏著古人熾熱的愛意。這浪漫一吻,跨越千年,是古人愛情的極致表達(dá)。這幅畫像石不僅是石刻藝術(shù)的瑰寶,更是愛情的不朽見證。
在四川雅安滎經(jīng)縣,出土了具有“中華第一吻”之稱的浮雕,這一浮雕于1969年發(fā)現(xiàn)于一處石棺上。石棺上的浮雕圖案采用淺浮雕的表現(xiàn)方式,畫面中間刻有接吻圖,男左女右,男戴高冠,女著寬袖繡衣。為了突出表現(xiàn)接吻時面頰親密接觸的情景,男女面部的鼻子和嘴唇刻成側(cè)面的形狀,男子舌尖伸出,女子則嘴唇微張。后來,這一淺浮雕還被做成了放大版雕塑,立于雅安市區(qū)雅安大橋北橋頭雅客園。這類描繪愛情的石刻證明,漢代并非對男女親密嚴(yán)加禁錮,民間婚嫁嬉鬧、夫妻恩愛親熱都是可以坦然刻畫的日常生活場景。
除人物敘事石刻外,漢畫像石中交頸鴛鴦、連理樹、雙鳳交尾等祥瑞圖像,也是含蓄的愛情符號,與直白擁吻石刻形成含蓄和直白的兩種表達(dá)體系。
漢代畫像石是凝固的歷史,也是流動的深情。伏羲女媧代表天地共生的相守,牛郎織女是跨越距離的惦念,韓憑夫婦詮釋寧死不移的忠貞,擁吻浮雕留存市井人間的坦蕩溫柔。這些沉睡千年的石刻提醒著我們,在禮教森嚴(yán)的古代社會,中國人對愛情的渴望與表達(dá)同樣熾熱而大膽。今天,當(dāng)我們站在博物館的展柜前,凝視這些古老的畫像石時,依然能被那份穿越時空的愛意所打動。石刻雖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霜,但古人對真摯情感的追求從未過時。作為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圖像載體,漢畫像石留下的不只是雕刻藝術(shù),更是獨屬于中國人的愛情觀:無論仙凡、無論生死,真心相守,便是世間至美。
(作者為北京大學(xué)哲學(xué)系美學(xué)專業(yè)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