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萬余冊圖書“嚴絲合縫”構筑“藏書王國” 浩瀚書海 張帆壯游
在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張帆的家中,很難找到一個沒書的地方。從玄關到客廳,從書房到陽臺,3萬余冊圖書構筑起一座“藏書王國”。
近日,北京日報記者探訪張帆的書房。這位以元史研究聞名的歷史學家,說起多年前趕赴琉璃廠淘書經歷時笑道,為了淘到好書,離書店還有兩百米,心就開始狂跳……憶及“心動”時刻,他滿眼光亮,滿懷感慨。他的真誠、謙遜和質樸,與滿室書香產生奇妙共振。

張帆的身后是各種中國文學史研究專著。 張鈺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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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里的“強迫癥”
張帆的書房,可能是記者見過的最令人驚嘆的私人藏書空間。不僅藏書量可觀,而且每一格書架都嚴絲合縫,大開本與小開本分區明確,成套的書也按順序依次排列。整整齊齊排列著的,不僅僅是書,更是一位學者試圖用秩序對抗時間、用知識對抗消解的努力。
張帆說:“我從小就養成這個習慣,書一定要放整齊,堅決避免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后來,上大學時,書沒地兒放,空間也一點兒不能浪費,上面有點縫就橫著插幾本。張帆笑稱這是“強迫癥”。
在追求物理空間極致秩序的同時,張帆對舊書的深深眷戀在家中得以充分呈現。客廳、書房,以及兩個小房間,都擺滿了各種充滿年代感的書籍。這些書以歷史類、文學類、哲學類為主,分類、分區極其講究。
歷史類、哲學類書籍主要分布在客廳和書房,“經史子集”以及民族史、思想史等書籍,盡顯學術名家的收藏雅趣。一整面墻的外國文學作品則安身在一個小房間,獨成一道風景,記錄著少年時期張帆曾經深藏不露的作家夢。還有一個小房間,是中國文學史研究專著的世界,那些成套的書籍積攢下歲月時光,很多書籍市面上已難得一見。
即便在陽臺和玄關,張帆也為書籍進行了專業分類——玄關的貼墻書柜放置科技史和藝術史方面的書籍,陽臺的書架則擺放著多種辭書。
足不出戶的壯游
在張帆家里,每一本書都有來路,每一套書都藏著年代的故事。他買書的歷史,幾乎就是他半輩子的人生縮影。
張帆眾多藏書中,資歷最老的當屬楊伯峻先生的《孟子譯注》。那是1980年左右,張帆喜獲當地數學競賽優勝獎,學校獎勵他幾十塊錢,于是買下此書。“當時還沒決定學文,也讀不太懂,但覺得這樣的書應該有,將來一定要通讀。”
緊挨著《孟子譯注》的,是《論語譯注》,那是張帆上大學以后的收獲。“有了《孟子譯注》,就一定會買下《論語譯注》。”他收藏成套書的萌芽在彼時就已破殼而出了。
大學階段,張帆踏上了收藏“二十四史”的征程,到博士畢業前后,“二十四史”終告收齊。這其中,40冊的《宋史》是他大四時從北京鋼鐵學院(今北京科技大學)旁邊的高等教育書店打折買來的,42塊錢一套,21塊錢拿下。當時,張帆滿懷喜悅,將一大捆書綁在自行車后座,結果書搖搖欲墜,他不時就得下車扶正,就這樣從五道口一路折騰回北大。
張帆的戀舊絕不限于專業書籍,他拿出泛黃的多個《紅樓夢》版本,滿眼藏不住的歡喜。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緊緊排列在一起,就像家族成員一樣親密。書架上還有成套的《紅樓夢研究集刊》,尤其是第十四本,只有2000多冊印量,是張帆早年從舊書攤上千辛萬苦淘來的。“我這點兒收藏,紅學家肯定看不上。”張帆笑著說。
張帆喜歡用書構筑足不出戶的壯游。他算是真正的“宅男”,很多時候寧肯待在家里翻書,也不愿意走出家門。“在室外,溫度又適宜,又沒有蚊蟲,又不刮風,又不下雨——這樣的時間并不多。”但他翻出了一整套各省的《風物志》,從北京、天津到云南、西藏,全買齊了。“這是上個世紀買的,那時候出門少,也沒錢,還沒時間。看了書,就相當于我游遍了全國各地。”
“社恐”的學者
很難想象,這位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的教授,會用“社恐”來形容自己。
“我從小就是那種見人不敢打招呼的,走在路上看到叔叔阿姨,一縮脖子就溜過去了。”張帆15歲時考入北大。大學期間,他甚至不敢參加討論課,怕被點名發言。他說,即便到今天,他也是“社恐”,只是將之深藏于內心罷了。
或許正因如此,張帆才樂于將身心全都投入到藏書生活中。他甚至穿越百年,找到了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清代學者李慈銘。“他用一個字來概括人生中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事,最喜歡的是‘書’,最不喜歡的是‘事’。”張帆說,他也是如此,他一直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內向的性格,無形中影響了張帆對歷史研究道路的選擇。上世紀80年代,面對競爭激烈的熱門斷代史,他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報考元史。“那個專業沒人報名,只要過了線就能上。”從此,他走進了那個史料稀缺、研究難度極大的領域。
“搞元史研究的人,全世界大概不到兩百個。”張帆伸出兩根手指。但在這個狹小的學術圈里,“社恐”反而成了專注的助力——面對故紙堆里那些幾百年前的靈魂,他艱苦跋涉,從未放棄。僅博士論文的書寫、修改、謄抄,三輪下來,足足寫了50多萬字。而為了找線索、查資料,他常年大海撈針地翻書,但常常一無所獲。最近二十多年,有了電子文獻檢索,張帆“感覺更多的是幫助”。AI來了之后,他也感覺到了變化,“它基本上自己就全做了。”
張帆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歷史學者都有危機感”。于是,在接近60歲的時候,他開始了新的嘗試——做系列講座,講元朝人物。不講大家熟悉的人物,而是挑那些不為人知的人,通過他們的人生,讓普通人近距離地看那個時代。“你會發現元朝人物其實跟別的朝代的人也差不多,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境遇。”
“我自己寫的書,滄海一粟都談不上。”但這一次,張帆在努力跳出學術寫作的圈子,試著寫讓更多大眾能讀進去的書。書稿已經出來了,但他并不滿意,“還有很多地方沒講清楚,還要繼續改。”
一堂買書的“表演課”
張帆從不把熱愛掛在嘴邊,但是在談到書的時候他卻多次用到類似“激動壞了”這樣的字眼。
午后的陽光強烈,張帆站在夫人精心打理的小院里,懷想起多年前的狂熱和激情,“年輕時候去琉璃廠,快到和平門十字路口,心就開始狂跳,一想到能看見那么多書,就激動。”他回憶起在1995年,為北大新生上的一堂“課”——
這是他的同事、歷史學家羅新的主意,他希望張帆給同學們“表演”買書。當天,張帆和同學們在琉璃廠古籍書市會合后,很快大顯本色,疾速穿梭,這個書攤買一批,那個書攤又買一批,最后又是背又是提,帶著填滿書的大小書包、口袋離開。這場景著實讓新生們驚訝:從來沒見過人這樣買書。
張帆對于書籍的狂熱,源自他曾經的“饑餓”。他說自己小時候不缺吃的,但是缺書。兒時對書的向往終于在多年后爆發,每當手碰到書的瞬間,他覺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