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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王計兵:獲獎后,我還要繼續送外賣
來源:中國青年報 | 尹海月  2026年08月19日07:52

7月21日,在第九屆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家座談會上,詩人王計兵數度哽咽,發言時雙手緊握。他說:“不管怎么樣,我一直在做一條安靜流淌的河流。我會用一部部作品向歲月作出回應。”

6天前,得知憑詩集《低處飛行》獲獎的消息時,王計兵正在昆山自家經營的商店里。一位朋友發來獎項公布的鏈接,附帶“祝賀”。王計兵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說自己如釋重負——“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

王計兵曾是一名外賣員,今年57歲。2022年,他因詩歌《趕時間的人》在網絡走紅,“外賣詩人”成為他廣為人知的標簽——那時,他還在昆山送外賣。

2024年7月,王計兵在江蘇昆山送外賣途中。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尹海月/攝

他在詩里寫,趕時間的人“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個地名”。

從在沈陽扛木頭、起釘子的少年,到去新疆挖甘草、打土坯的異鄉人;從昆山撿破爛的攤販,到奔波在街頭的外賣騎手——王計兵一直在寫作,2009年開始寫詩,命運也因詩改變。

2024年,王計兵接受采訪時穿著藍色工服,褲腿挽到膝蓋處,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當時,他已受邀參加一些文學類的講座,總是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腿上,臉上時刻保持笑容。

他對命運突然的眷顧感到惶恐,“一天寫不出詩會失眠”,第二天“瘋狂去跑外賣”;短視頻刷多了寫不出詩,他就卸載軟件。他把報道他的記者當成恩人,說“你問吧,我什么都配合你”。

他不敢讓自己飄起來。一次他寫的詩獲獎,去海口領獎,獎金8000元,“相當于送外賣一個月的收入”。第二天早上離開時,他突然決定從酒店走到機場——全程26公里,他一邊走一邊記錄沿途風景,走到腳疼也沒停。王計兵說,獎金來得容易,“要用不容易的方式鞭策一下自己”。

他習慣了吃苦。1988年,19歲的王計兵離開老家徐州,跟著建筑隊去沈陽打工,中年工友聊家長里短,他插不上話,去路邊舊書攤蹭書看。那時文學是他的“同伴”。3年后回鄉,他在沂河里撈沙,手腳磨得滲血,他用父親給他買毛衣的錢買了書,把文學當成“止疼藥”。

他曾為創作小說日夜寫作,累到昏厥。擔心他“走火入魔”,加上稿費收入微薄,家人不想讓他再寫,他曾有一年時間停止寫作。1994年,王計兵去臨沂磚廠開翻斗車,7年中很少與家人團聚。目睹工友在陡峭的土坡上翻車,恐懼讓他又一次拿起了筆,“需要一點精神支撐”。

這一寫就是30多年。2025年春節,他受邀到央視春晚現場,最初只是去看彩排,后來一步步被推上舞臺,為王菲演唱的歌曲《世界贈予我的》報幕。鏡頭里,他笑得滿臉褶子,說世界很美好:“生活給了我多少風雪,我就能遇到多少個春天”。

今年在北京受訪時,王計兵說起話來,比兩年前從容。

“我的社會價值大于文學價值”,他接到越來越多活動邀請,有的來自社區、企業工會,“和文學幾乎不相關”,他仍然抽空參加。

名氣大了,他更加小心。春晚播出后,妻子興奮地問他:“我們是不是馬上就要發財了?”他立即潑冷水,“有很多明星就摔倒在春晚舞臺上”。

一位給他“提供過巨大幫助”的親戚請他出面說情辦事,他覺得超出了內心“道德的界限”,沒有答應;一家車企、一家乳制品企業找他拍商業廣告,他覺得自己沒有駕駛證、不了解牛奶,沒有接。“我要在白紙上寫文章給人看,如果有了污點,成了一張黑紙,我就寫不出來了。”

王計兵說,他從文學作品里讀到:“人一定要樹立內心的道德,一旦動搖你的價值觀,人生就會坍塌。”

一家知名刊物向他約稿。交稿后,他給編輯留言:“如果寫得不過關,你一定要拒絕我。”果真被拒后,他說非常開心,重新寫作、投稿,后來又被采用,“不希望對方因名氣在文學層面對我有所寬容”。

越來越多的讀者拿王計兵和與他有共性的寫作者比較。王計兵自認為,文學修養不如陳年喜,天賦不如余秀華,沖擊力不如張二棍,“我是勤奮型的”。他已寫下6000多首詩歌,最多時一年寫了1000多首,還有17萬字散文。

2026年3月,北京圓明園,王計兵朗誦詩歌。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雪兒/攝

文學是他“生命中的一顆糖”。2002年,王計兵和妻子到昆山打工,靠撿廢品、賣水果攢下3萬元。因喜歡讀書,王計兵用攢下的錢,從打折書店買來二手書和影視劇光碟,在村口擺起了舊書攤。“那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一次創業”,他一邊賣書一邊讀史鐵生、余華,生活有了更多滋味。

書攤未辦營業執照,很快停業,一家人租房的錢也沒有了。王計兵用廢棄的木樁和木板在河床上搭起一間小木屋,度過了最艱難的兩年。周圍樓房的居民送來干凈的衣服,夜里打手電筒看他們是否安全。他感覺到“人間的溫暖”。

他還有文學。他靠撿廢品建起一間小賣部,在堆滿煙盒、口香糖的柜臺上寫散文,為節省時間,把文字“壓縮”成詩。妻子那時反對他寫詩,他把詩寫在廢報紙、煙盒、袖子上,晚上錄入到電腦里。等孩子放學時,他在學校附近廢棄的水泥管道里讀詩,管道里傳來回音,“聲音很好聽,像放電影一樣”。

為貼補家用,2018年,王計兵學著裝外賣軟件、搶單,成了“趕時間的人”。有醉漢揪住他的衣領責難,有餐館老板轟他“出去等”……他把憤怒與委屈轉換成詩歌,“就從文學層面原諒了他們”。

他走紅后出版多部詩集。在《趕時間的人》和《我笨拙地愛上這個世界》中,他的詩更聚焦個體感受、親情。但《低處飛行》聚焦外賣員群體,“我頂著外賣員標簽出現在大眾面前,希望這本書能拉近顧客和外賣小哥之間的距離”。

一次送餐,他打翻了一位別墅區顧客的4杯奶茶,以為“可能會被訓一頓”,但對方沒有要求賠償,并說:“你們挺辛苦的。”他問自己:“我怎么能把人想得這么壞?”

他把外賣員比喻成蝴蝶、麻雀:

“誰說展翅就要高飛/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也有風聲如鳥鳴/有車輪如流星……這低在大地的聲音,才是萬物向上的樂章。”

送餐時,他遇到一個7單超時的外賣小哥,坐在地下通道出口抽煙,哭聲響亮,他寫下:

“像一根木頭想把自己點燃/但他潮濕的眼睛讓他富含水分/所以只能發出滋滋的聲音/作為過來人/我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還寫到抱著孩子睡覺的小店經營者:

“年輕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個夢抱著另一個夢/在夢里,我躡手躡腳地取走餐桌上的外賣/像一個小偷,偷走了她倆夢里辛苦操勞的那部分。”

2025年,一位意大利留學生被這首《下午三點》打動,把王計兵的作品翻譯成意大利語,介紹給家鄉的讀者。同年8月,意大利一劇團訪華演出,在中國的劇場朗誦了他的詩。一家巴黎的出版社將出版他的詩集《低處飛行》。在意大利作家協會小劇場,身穿中山裝的王計兵分享了文學對他的意義。

他的作品被翻譯成英語、印度尼西亞語、意大利語等,在多個國家發表。他國際航班坐過了,十幾歐元的面吃過了。有國內期刊請他去當編輯,他婉言謝絕,“我無法勝任”。

王計兵一直認為生活是他創作的源泉。今年,他出版了首部非虛構作品《成珍》,主角是母親。“我要用文字為母親立傳。”他第一次認真回憶母親的身高、愛好,母親“有哪些朋友”,還有母親的哭聲——母親曾被家暴,被打時總是嗚嗚地哭,“就像風在吹”。

讀者問王計兵,為什么讓辛苦的母親在文字里復活一遍。他說“要讓讀者看到一代人曾這樣生活過”。大哥責備他家丑外揚,他堅持“真實是文學最好的表達方式”。

他夢到過母親想要一件紅棉襖。夢里,他背著中風偏癱的母親走,直到渾身大汗,“多么快樂的一件事情”。

醒來,無法排解心里的虧欠感,王計兵凌晨3點從家里出來,去商店柜臺前寫作,一邊寫一邊嚎啕大哭。直到下夜班的鄰居經過,打電話給她的妻子。妻子來到商店,等他哭完,敲開門,兩人一起回家。

后來,聽岳母說不能給逝者買紅棉襖,王計兵買了一件綠棉襖,一條紅手帕。

母親三周年祭辰,王計兵從邳州火車站走到父母墳頭,18公里的路,路過舅舅家門口時他沒進去,“不忍心讓他為妹妹再哭一場”。站在村口的橋頭,他哭了一陣,又繼續往父母墳頭的方向走,一路上情緒難抑,一口氣錄下了1.5萬字的語音,成為書籍開篇文章《父母愛情》。

王計兵說,母親從小教他,人窮志不短。對別人笑,也對自己笑。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詞是“幸虧”。《成珍》出版時,編輯曾建議取名《草命》,王計兵不同意,“她一輩子很樂觀,我不想用一個毀掉她氣質的詞”。最終《成珍》取自母親本名“包成真”的諧音,寓意“夢想成真”。

2026年1月,王計兵作為昆山市政協委員建言:優化靈活就業者的醫保與參保政策;讓勞動者能邊打工邊學技術、邊增收入;將廢棄車棚、樓道拐角改成新就業者驛站和銀發聊天室。

今年,“新大眾文藝”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3月,在昆山新大眾文藝創作交流分享會上,王計兵說,“我們不能讓素人寫作的標簽拉低文學的高度。”

最近,獲得魯迅文學獎后,王計兵更忙了。8月,他只有幾天在家,20多天跑過5個城市。有天夜里11點還在接受記者采訪,“采訪完,我心里就不記著這個事情了”。回到昆山后,他生活如常:每天5點半起床,打理商店、寫作。得獎幾天后,他還在抽中午時間送外賣。

寫作帶來的收入讓他還清供孩子上學欠下的債務,商店多年不變的貨架也改造了。他勸妻子晚開店、早關門,妻子說:“我不能給你抹黑,人家會說王計兵飄了,小賣部都不按時開門了。”

夫妻倆達成一致:面對“鏡頭”更要注意言行。東西不能隨便扔,糧食不能浪費。以前,王計兵吃飯都是吃到“碗里渣都不剩”,現在更是了,“只要能咬得碎的骨頭我都不會吐出來”。

他還撿廢品。有人提醒他,把廢品留給更需要的人。他才不再撿了。

他的外賣箱里常年備著多套一次性雨衣,“可能有人需要”。一次送外賣,他遇到同行滑進水溝,沒工具,沒能幫助對方。從那之后,外賣箱里又添了一條繩索。

“我被從井底拉上來之后,必須有義務伸手拉井下的人。”

有人建議王計兵,別再說自己是文學愛好者。他不同意,“我的文學夢想并不止步于文學殿堂”,他說要帶著這份光環“重返人間”“就像孫悟空從天上帶回美味佳肴,又返回了花果山”。

最近,王計兵正在寫一本散文集,仍舊寫普通人的故事。在杭州,他遇到一位跑著去接孫子的老人,對方梳著馬尾辮,白色長發里還摻著一小段黑發,“想寫一個老人用為數不多的青春奔跑的故事”。在機場候機廳,幾個女人把上衣撩起來一點,聊著各自的剖腹產傷疤,他也想寫。很多場景都能激發他去寫作,“希望讀者看了這些故事心情變得美好,亮起來”。

他在努力抓取每一個靈感。走在路邊,他看見一個被丟棄的西紅柿,想到了懵懂的少年時光:

“一個青色的西紅柿被咬了一口/丟棄在路邊/好像我曾經被咬過一口的童年。”

未來,他還打算寫長篇小說,出“精品”詩集。他說生活中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時刻。“但我依然是河流。你給我懸崖,我就是瀑布,你給我亂石,我就是浪花。”最近一次去大學分享,禮堂燈突然滅了,黑暗中幾句詩從他腦子里冒出來: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羽毛/翅膀會讓我高估自己/所以這一生,我選擇腳踏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