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棍《我愿埋首人間》節(jié)選
選自張二棍《我愿埋首人間》
石匠
他祖?zhèn)鞯氖炙?/p>
無非是,把一尊佛
從石頭中救出來
給他磕頭
也無非是,把一個人
囚進石頭里
也給他磕頭
穿墻術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孩子
摁著自己的頭,往墻上磕
我見過。在縣醫(yī)院
咚,咚,咚
他母親說,讓他磕吧
似乎墻疼了
他就不疼了
似乎疼痛,可以穿墻而過
我不知道他腦袋里裝著
什么病。也不知道一面墻
吸納了多少苦痛
才變得如此蒼白
就像那個背過身去的
母親。后來,她把孩子摟住
仿佛一面顫抖的墻
伸出了手
人間手札
我依稀記得,我的前世為豬、為狗
為洪水中,窒息的魚鱉
為泥濘里,一匹被鞭打的老馬
我依稀記得,一代代輪回著
我獻出過牛黃、麝香、鹿茸、阿膠……
我已百無一用,所以今生
為人。仿佛這是
我獲得了,額外的
提拔,和重用
窮途
和鄰居的老太太,隔著墻壁
一起生活。往往是她的電視機
響起,我正在翻看一本黑白
人像攝影。她炒菜的時候
我已醉醺醺躺下。今天又聽見
這個獨居的老人,斷斷續(xù)續(xù)哭著
訴說著。我聽見了
一些不該聽見的。那也許
是她一生的隱痛
現(xiàn)在,一個行將就木的人
在隔壁,一層層剝著自己的傷口
我為我的聽見,而愧疚
她仿佛在說我,仿佛我就是
她口中,那個不肖而早逝的兒子
我隔著墻壁,與她相依為命
我一聲聲聽見了,自己的
不堪,和活該
卻無法沖過去
道一句歉,磕一個頭
獨行記
既不能尾隨一只受驚的昏鴉,返回到
冷峻的樹梢上。也不能隨一頭
遲緩的老牛,返回到四處漏風的柵欄中
天就快黑了,田野里只剩下我
踉蹌獨行。我是一團
跌跌撞撞的鬼火,來人間省親
卻一步也不敢,在燈火輝煌的地方
穿行。我怕親人們,哭著辨認出我
更怕,他們說說笑笑,沒有
一個人,認出我
歡喜心
我太喜歡那些孩子們了
他們是如此擅長,用一個個
小游戲,制造出連綿不絕的驚喜
我太喜歡那些簡單的游戲
贏了的快樂,輸了的也快樂
我太喜歡他們的輸贏了
——明明是占領一堆沙子,他們說擁有了城堡
——明明只贏了幾枚綠葉,他們說獲得了勛章
太陽落山了
無山可落時
就落水,落地平線
落棚戶區(qū),落垃圾堆
我還見過。它靜靜落在
火葬場的煙囪后面
落日真謙遜啊
它從不對你我的人間
挑三揀四
與己書
許多事情不會有結(jié)局了。壞人們
依然對鐘聲過敏,更壞的人
充耳不聞。我也懷著莫須有的罪
我要照顧好自己,用漫長的時光
抵消那一次,母親的陣痛。你看
樹葉在風中,而風
吹著吹著,就放棄了
我會對自己說
那好吧,就這樣吧
我掐了掐自己的人中
是的,這世間有我
已經(jīng)不能更好了
大風吹
須是北風,才配得
一個大字。也須是在北方
萬物沉寂的荒原上
你才能體味,吹的含義
這容不得矯情。它是暴虐的刀子
但你不必心生悲憫。那些
單薄的草,瘦削的樹
它們選擇站在一場大風中
必有深深的用意
六言
因為擁有翅膀
鳥群高于大地
因為只有翅膀
白云高于群鳥
因為物我兩忘
天空高于一切
因為蒼天在上
我愿埋首人間
在鄉(xiāng)下,神是樸素的
在我的鄉(xiāng)下,神仙們坐在窮人的
堂屋里,接受了粗茶淡飯。
有年冬天他們圍在清冷的香案上,分食著幾瓣烤紅薯
而我小腳的祖母,不管他們是否樂意
就端來一盆清水,擦洗每一張瓷質(zhì)的臉
然后,又為我揩凈烏黑的唇角
一呃,他們像是一群比我更小
更木訥的孩子,不懂得喊甜
也不懂喊冷。在鄉(xiāng)下
神,如此樸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