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捷《綻放》節選
選自丁捷《綻放》
第27節
樂樂是山娃娃古箏班第二任班長。她進班的時候是三年級,在班上的年齡不大不小,居中。她們家住在離學校很近的一個地方,俞曉冬有機會經常遇到她的家人,特別是和樂樂媽媽,相處融洽,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還記得樂樂剛進古箏班的時候,樂樂媽滿是歡喜地跟俞曉冬說:“俞老師,您別笑話我們,以前我們都不知道古箏是什么東西,后來在電視上見到了古箏演奏,真的太好聽了。做夢也沒想到,我們家的孩子還能有機會學古箏,還能免費學上古箏,還能有您這么大的教授親自教,太開心了。希望女兒能一直跟著你,好好地學。” 看著樂樂媽那充滿期待的眼神,俞曉冬心里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教樂樂。
樂樂媽患有嚴重的腎病。早幾年剛發病時,被誤診,耽誤了治療最佳時機,最終落下了腎衰竭。家里條件本來就不好,因樂樂媽長期生病,開銷增加,小日子過得有點艱難。俞曉冬自己也是個“資深”病人,特別能理解她媽媽的痛苦。她一直鼓勵樂樂媽一定要堅強、勇敢,好好地治療,陪伴孩子,看著孩子成長,既是做父母的幸福,也是一種責任。樂樂媽卻不這樣想,她無奈地說家里很困難,看病花了很多錢,自己是孩子的累贅。剛開始治病的時候,每天在家自己透析,腎衰竭需要把身體里的水抽出來,再把藥水打進去,家里壘起來的藥水很高很高,一箱一箱的。后來從每天兩次透析,病情逐漸加重,發展成四次,再后來六次,真的難以承受這么大的痛苦,和醫療負擔。她覺得自己久病成災,嚴重拖累了家人,不如早點走掉,減輕一點家庭負擔。每次這樣說,都是咬著牙,眼淚汪汪的。俞曉冬勸她說:“為了樂樂,你要努力活下去,樂樂是個聰明孩子,我看好她,也能看得到不久的將來,你能享到女兒的大福。”
為了幫助樂樂媽減輕困難,俞曉冬和她的朋友們,經常給她捐款。樂樂媽跟別人說,她都不知道多少次接受俞媽媽的錢了,太不過意了。俞曉冬聽了,安慰她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我們一起陪孩子成長,老師和家長,兩個人都有陪伴義務,互相代替不了,缺一不可啊。
人們說,同病相憐,心心相惜。每天散步的時候,俞曉冬故意繞道,先到樂樂家去,喊上樂樂媽一起走,跟她談心,化解她的痛苦。跟樂樂媽相處時間越長,俞媽媽覺得這個女人是一個非常好的母親,特別呵護女兒,也明事理,顧大局。樂樂在功課班上,受到過委屈,有一次被不分青紅皂白的老師,粗暴地打了一個耳光。樂樂媽特別生氣,想去找老師評理,但女兒攔住她不讓去。女兒說媽媽你要是去找老師評理,老師可能會忌恨俞媽媽了,因為俞媽媽寵著我,又跟你是好朋友,老師會覺得俞媽媽縱容我們,我們才這么大膽,敢找他評理的,這對俞媽媽不好;再說,老師教育學生,重點輕點,沒有規定,也都是出于好心,今后我自己也要注意,表現好好的,不要惹火了老師。
俞曉冬聽了,雖然心疼樂樂挨了那一巴掌,但心里還是很高興的,樂樂太乖了,而且,情商真的是蠻高的呢。樂樂媽卻放不下這件事,跟俞曉冬說,要不是留戀俞媽媽和琴課,我一定讓孩子轉學,但我們娘兒兩個都舍不得啊。
她們散步的過程也特別有趣。俞曉冬后來不用走到樂樂家去,站在學校這邊,樂樂媽就心有靈犀,不一會兒就出門,拿電筒朝學校方向照一照,然后會合。一路上,會有其他孩子和家長加進來。然后大家一起走,一起唱歌。“十送紅軍”,“山丹丹花開紅艷艷”,“映山紅”,“南泥灣”,“我和我的祖國”,“春天的故事”,一首接一首。小南京村特別大,有好幾千號人呢,但青壯年幾乎全部出去打工了,留下了一些老人和孩子,是個名副其實的“空心村”。村子里很空曠,歌聲有富足的空間,任意翱翔。這樣的夜晚,在俞曉冬的帶動下,人們用這種特殊的方式消解了孤獨,相互依賴,共同營造時光的美好。俞媽媽和樂樂媽,這兩個病人,也忘記了自己的病痛,到了忘我的境界,一切沉浸于歡樂的荏苒中。
每天晚上跟俞媽媽分手的時候,樂樂媽都會說,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所以要說兩句話,有了俞媽媽,我很開心,也很放心,什么時候走都不再遺憾了,也不再擔心樂樂了。上天賜予我美好的緣分,我和樂樂謝天謝地,謝俞媽媽!
俞曉冬不讓她說這些,她重復了很多遍自己如何戰勝死神的故事,希望自己的生命奇跡能夠支撐樂樂媽的精神。她叮囑樂樂媽不要忘了與自己同行,堅定信心,昂首向前。
2019年的一天,樂樂媽突然病情加重,被120送到了醫院,沒幾天就去世了。這事對俞曉冬的打擊很大。她在宿舍里失聲痛哭,第二天就發燒了,沒能起床。第三天,她想起了樂樂,強撐著爬起來。樂樂現在只剩下她一個“媽媽”了,她不能倒下去。她要緊緊地摟著孩子,用母性的愛,盡快暖化孩子的心。
樂樂小學畢業,到外地上中學以后,跟俞媽媽一直保持著聯系,有很多的微信來往。她每次都喊俞曉冬“親愛的媽”,有時候還省掉“媽”或“親愛的”,直呼“親愛的”或“媽”。這在大別山的農村,這種稱呼很少,孩子不跟人親昵到那個份上,感情不深到那個份上,即使親媽也不好意思加一個“親愛的”。樂樂對俞曉冬總是左一遍親愛的,右一遍親愛的。樂樂母親去世后,她更心疼俞曉冬這個媽了。她一直擔心俞媽媽的身體,說一想起俞媽媽,就會為她祈禱,讓上天保佑俞媽媽永葆青春。“母女仨”一起度過的日子,也是俞曉冬生命中最深情、最凄美、最愛、最痛的一段華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