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若非:嘎依的來信

若非,穿青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高研班學(xué)員。在《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詩刊》《北京文學(xué)》《山花》《青年文學(xué)》《清明》《湖南文學(xué)》《文藝報》《人民日報》等發(fā)表作品若干,著有小說集《十二盞微光》《手機(jī)逃亡》、詩集《啞劇場》等作品多部。現(xiàn)居貴州畢節(jié)。
1
從候機(jī)廳望出去,停機(jī)坪上,飛機(jī)安靜停泊,等待飛往它們的目的地,偶爾有人或者擺渡車穿過。再遠(yuǎn)一些的地方,起飛的起飛,降落的降落,出發(fā)和歸來的人,匆匆忙忙,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像一場盛大的默劇表演。
清晨七點半左右,候機(jī)廳已經(jīng)坐滿了人,沒座位的人,只得或蹲或站,百無聊賴地等待屬于自己的航班。
大興機(jī)場通航三年多,我卻是第一次在這里乘坐飛機(jī)。我所在的文化公司主要業(yè)務(wù)是大型文化活動策劃和執(zhí)行,行情好的時候,我大部分時間是在外地,大江南北地跑,走馬觀花地領(lǐng)略大好河山的同時,借工作之便見到了不少藝術(shù)大佬,他們有作家、畫家、書法家,還有一些戲曲演員和歌手,為父親要到了不少戲曲名家的簽名,可把老頭高興得一陣一陣的。后來幾年,行業(yè)不景氣,公司幾乎停業(yè),能飛去外地出差的機(jī)會少之又少。三年時間,公司裁了一批又一批人,眼看就要熬過寒冬迎來春天,剛四十歲的我卻上了裁員名單。在職時沒能因工作之便在大興機(jī)場乘機(jī),被裁后反倒來了。
出于無聊,我拿出手機(jī)播放音樂,耳朵里響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歌名叫《阿西里西》,父親偶爾會在嘴邊哼唱。歌曲旋律歡快,唱詞是少數(shù)民族語言,我聽得不甚明了。父親愛戲,骨子里的愛,除了哼戲,也便是這個偶爾哼起的歌了。可惜現(xiàn)在父親聽不到了。
父親死于一周前,膀胱癌晚期。他患膀胱癌已逾十年,我知道他會死,只是沒想到那么突然,還是在那種情況下。
料理完父親的后事,我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足不出戶、不吃不喝整整一天一夜。那時候,我感覺自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活著都是一個笑話。第二天早上醒來,饑餓感和眩暈感讓我非常痛苦,迷糊中看到父親在向我招手,好像在說,你來呀,你來呀。我向父親走去,手里攥著半瓶父親剩下的安眠藥。
“砰砰砰”,敲門聲把我拉回現(xiàn)實,父親瞬間消失了。小區(qū)物業(yè)送來了一封信,說信到了幾天了,因為老人去世,我又忙前忙后忙里忙外,也就沒及時給我。那是一封很平常的信,就是由牛皮紙信封裝著,貼了郵票蓋了郵戳的那種。對此我并不吃驚,因為我知道父親有寫信的習(xí)慣,哪怕是平常留個紙條,他也習(xí)慣按照書信的格式來寫。
比如他給我的遺書,就是一封書信——
策云吾兒:
今晚突覺身體不適,比任何一次都嚴(yán)重,估計是大限到了,所以給你寫這封信,如果你看到時我不在人世,便算作是我給你的遺書。
我們一家干凈,我只有你,你無兒無女,所以其實也沒什么可交代的。我早在三十年前就應(yīng)該死去,十年前也應(yīng)該死去,這么些年都是賺得的,所以其實也沒什么可悲傷的。
關(guān)于你,我以前勸過很多次,所以現(xiàn)在也沒什么好勸的。如果我還有什么遺愿,就是你應(yīng)該好好地活下去,不是說你要結(jié)婚,也不是說你要有個好工作,但你好歹要有個自己熱心的事情去做著,讓自己開心的、向上的事情,隨便什么都行。
策云,你還有漫長的路要走,等你走過了,就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這些什么都不是。這個道理,是別人教會我的。我也想教給你。
父張民權(quán)留
2023年7月22日深夜
我讀到的時候,甚至有種父親就在身邊對著我說話的感覺。這大抵便是書信的魅力和奇妙之處。
現(xiàn)在,這封寄給父親的書信,就沉甸甸地壓在我的手里。信件來自貴州畢節(jié)山區(qū)的一個小村子,寫信人叫嘎依。
回到家,思量再三,我決定替父親打開這封信。信的內(nèi)容很短。
民權(quán):
上次的信收到了。我們一家人都過得很好。知道你身體不大好,希望能堅持下去,畢竟世道這么好,日子這么好,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另外,你說要回來一趟,什么時候能回?身體不好,便要好好休息,其實回不回的都不重要了,知道你掛念,我們也都開心。如果真是要回,一定要提前告訴一聲。
嘎依
2023.7.17
嘎依是誰?為什么給父親寫信?明明可以打電話,為什么非得寫信?父親三十年前曾參加考察隊到貴州考察,難道就是在那里認(rèn)識的嘎依?嘎依是男是女?難道“她”是父親的情人?天吶,我不會在那遙遠(yuǎn)的山里還有個同父異母的親人吧?
我迫不及待地去了一趟父親之前就職的那家研究院。研究院坐落在一條破舊胡同的深處,曾經(jīng)風(fēng)光無限,但現(xiàn)在顯示出一派老氣,像個被人嫌棄的棄婦,獨自沉默著蝸居在巷子深處。里面都是父親的老同事,他們看到我都說了些安慰的話,聽說我想打聽父親在貴州的細(xì)節(jié),卻都說不上什么。父親去貴州時還年輕,其他的老專家們現(xiàn)在多已作古。唯一能打聽到的是,父親在貴州畢節(jié)時,脫隊了差不多半個月,被找到時就緊急送回了北京治病。父親的老同事們說,據(jù)他說是當(dāng)?shù)氐霓r(nóng)戶救了他,給他找了草藥包扎,但還是造成了感染。除此之外,他們一概不知。
找不出答案,也便不想了。我計劃把手上的事情忙完,就回信告知對方父親已經(jīng)去世,無論他們之間有什么,所謂人死賬清,就當(dāng)一個了結(jié)吧。
2
可是在整理父親遺物時,我卻改變了這個想法。因為我在父親的老密碼箱里,翻出了嘎依寫給父親的一沓沓厚厚的信,足有百來封,好奇心驅(qū)使我把這些信都翻了個遍。
如果不是這些信,我不會知道,父親殘疾后曾一度想要自殺,患癌后也多次想自行了結(jié),是嘎依一直在開導(dǎo)他。他們的通信頻率不高,有時候一年只有一封,有時候一年四五封,內(nèi)容也沒什么出格之處,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們之間關(guān)系不淺,像相互掛念的愛人,也像熟識多年的老友。讓我疑惑的地方還在于,嘎依的筆跡總在變化,從歪歪扭扭如同小學(xué)生,到越來越周正,越寫越好,讓人捉摸不透。不過在一封信里,嘎依解釋說,是因為自己在不斷地練習(xí)寫字,還問我父親,是不是越寫越好了。
也是在嘎依給父親的一封信里,我看到了和父親給我的遺書里差不多的一句話。
你的人生還很漫長,等你挺過去了,這些困難什么都不是。
我把那些信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整理,連同嘎依寄來的最后一封信,用膠圈重新捆起來放好。之后我去了墓地,告訴了父親這一切。我想他會收到最后這封信的吧。坐在父親的墓前,我買了一張北京飛往貴陽的機(jī)票。
飛機(jī)些微晚點。八點四十多,飛機(jī)從大興起飛。看著偌大的北京城越來越小,我心里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好像是第一次得以用心打量這座城市。我在這里土生土長,在這里求學(xué),工作,戀愛,結(jié)婚,失業(yè),離婚,失去親人。我有多少次乘坐飛機(jī)起起落落,就有多少次這樣看著這個城市,但卻是第一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我孑然一身,不知道將往何處去。
原來每次外出和回來,都覺得自己是屬于這個城市的。那時候有父親有妻子。后來沒了妻子,我開始頻繁進(jìn)山,但父親在,就像那個拉著線的人,我這個風(fēng)箏飄得再遠(yuǎn),也終究會回來。但現(xiàn)在,父親沒了,好像那根線斷了。
父親走的那天我在延慶的山里。離婚后我常去山里,密云、門頭溝什么的,偶爾也出北京,奔河北甚至山西而去,反正離得不遠(yuǎn)。我是被裁后的第三個月離的婚,離婚的直接原因是我太消沉,熬夜,酗酒,我們爆發(fā)了非常激烈的爭吵,我甚至有一些難以自制的家暴行為,但深層的原因是她有了外遇。那個男的我見過,一次她同學(xué)聚會,我剛好在附近,便自作主張去接她,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倆在喝交杯酒,事后她一直解釋就是玩游戲輸了,我也就假裝信了。我們戀愛一年,結(jié)婚十一年,從她27歲到39歲,我對她太了解了,看一眼她這么解釋時的神情,我就知道了大概。好在我們沒有孩子,沒有孩子就沒有拖累,她說她什么也不要,都給我,理由是我有個腿殘并罹患癌癥的老爸,而她父母健在家境不錯。離婚后三個多月,也就是五六月的樣子,她結(jié)婚了,和我的猜想差不多,只不過時間提前了。這時候我已經(jīng)不再酗酒,但還是長期熬夜,聽搖滾樂和看書,脾氣依舊暴躁。我喜歡上了進(jìn)山,去干什么呢?露營,或者找個客棧住下來,啥也不干。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這一切父親看在眼里,他常勸我,勸我找個新工作,或者找個新女人,只要二者得其一,我就不會再這樣。可惜他怎么勸也沒用,我們甚至發(fā)生了幾次大的爭吵,漸漸像一對仇人,說了不少斷絕父子關(guān)系的話,于是他勸著勸著也就不勸了。他有自己的樂趣,就是和幾個街坊組了個戲曲愛好小組,每周有固定幾天一大早就去玉淵潭練嗓子。我不知道他為何對戲曲那么癡迷,哪怕截了一只腿只能靠拐杖支撐也要跑去那么遠(yuǎn),就像他不知道我為什么喜歡莫名其妙就跑到山里去。
頭天下午,我剛進(jìn)山,他還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不善地問我又跑哪里去了,什么時候回。他聲音響亮,中氣很足。他已經(jīng)習(xí)慣我突如其來的消失了。我說在延慶,待兩天會回去。說話時我已經(jīng)搭好了帳篷。第二天早上快七點,我接到了居委會的電話,說幾個老街坊找不到我的電話,問到居委會去了。他們說和父親約好六點半碰頭,眼下都快七點了。我說我在山里,老頭在家里,不會是睡過頭了吧。說了我就覺得不太可能,老頭病退幾年,雖然受失眠困擾不得不依靠安眠藥助眠,但天天都會雷打不動地早起,不可能睡過頭,除非,除非出了事。
我非常后悔,如果那天我不進(jìn)山,父親興許就不會走。甚至,如果離婚后我不老往那山里鉆,父親就不會死。如果我不離婚,如果我不消沉墮落酗酒家暴,如果我不被裁員……如果,如果不是因為我,父親就不會走。雖然因為工作的事情,我們曾一次次惡語相向,但畢竟他是我父親,我是他兒子。
一個渾厚的男聲把我從自責(zé)的泥潭里拉了回來。他說叔叔你沒事吧。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里充滿了淚水。我用手揉了揉,眼淚被擠了出來,濕了手背。我深深吸了口氣,說我沒事。他遞過來一張紙,我接過說了聲謝謝。情緒平復(fù)了一些,我問他,去貴州哪里?他說就去貴陽。我說有首歌,你聽過嗎?《阿西里西》。他說聽過呀。我問他這首歌什么意思。他說就是一首民歌,彝族的,在老家畢節(jié)的彝鄉(xiāng)流傳,彝族人過節(jié)什么的都愛唱。阿西里西是什么意思知道嗎?我問他。不知道,他說,反正是很歡快的意思。叔叔去貴州干什么呀?他反問我。我說,找個人。
飛機(jī)已經(jīng)平穩(wěn),剛登機(jī)時的躁動喧鬧已經(jīng)消退,一些人已經(jīng)開始補(bǔ)瞌睡或者假寐。我調(diào)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三個多小時后,我將在龍洞堡機(jī)場落地,然后坐高鐵去畢節(jié),再轉(zhuǎn)汽車或者包個車去往目的地。一切都安排好了,美中不足就是沒買到貴陽去畢節(jié)的坐票,但好在車程不長,站著熬一熬就過了。
3
熬一熬就過了。
嘎依在給父親的信中,多次說到這樣的話。
我不知道父親都給他(她)寫了些什么,但從他(她)的回信里,我大概能夠猜測出父親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件的內(nèi)容。父親把家里大大小小,細(xì)細(xì)碎碎的事情,都告訴了嘎依,而嘎依也以同樣的方式,回復(fù)了父親,說家里養(yǎng)了幾頭羊,說核桃成熟了賣價不用怎么樣,說孩子們挺鬧騰,說歡迎父親得空回去看看……
關(guān)于父親的畢節(jié)之行,我知道得并不多。父親是上世紀(jì)九十年代中期去的畢節(jié),那時候我不過十多歲,整日忙著苦學(xué)。當(dāng)時他是研究院的助理,作為考察隊的一名非核心人員,跋涉到畢節(jié)做少數(shù)民族語言研究,主要負(fù)責(zé)配合專家們開展聯(lián)絡(luò)、以及資料搜集整理等工作。一次意外,父親和考察隊走散了,深夜也沒能找到大部隊,又不小心把腿摔傷了,引起了感染,不得不截肢。父親截肢沒幾年,母親車禍去世,家里只剩下了我和他兩人。好在研究院的工作本來不多,加上他因公致殘疾有優(yōu)待,雖然后來一直沒什么進(jìn)步,但穩(wěn)定的工作還是保障了我們父子倆的溫飽。
嘎依是誰?和父親什么關(guān)系?父親在畢節(ji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這些問題驅(qū)動著我,向一個遙遠(yuǎn)的村子而去。
但難道我是為了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父親已經(jīng)去世,答案已經(jīng)沒那么重要了。那就當(dāng)是替父親履行他信中的承諾,回去看看吧。真正讓我決定出發(fā)的,是這個理由。
中午時分,我乘坐的飛機(jī)降落在龍洞堡機(jī)場。走出機(jī)場,清新的空氣讓人的肺腑瞬間飽飽的,是在北京完全感受不到的那種滿足感,好像每一口吸進(jìn)去的,都是超量的氧離子。雖然是夏季,但和北京相比,貴陽涼爽極了。之后我搭乘地鐵去往貴陽北站,掐著時間在北站吃了個午飯,就上了去往畢節(jié)的高鐵。不到一個小時的樣子,就到了畢節(jié)站。
坐在站里的按摩椅上,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之前的計劃就這么被打亂了。我有些后悔,覺得自己太沖動了,我為什么一定要來這個地方呢?貴州我是來過多次,但畢節(jié)是第一次,這里沒有朋友,連點贊之交可以提供咨詢的人都沒有。一路上,我都在想,當(dāng)年父親從北京出發(fā),到達(dá)畢節(jié)的鄉(xiāng)野間,到底走過什么樣的路途?我現(xiàn)在半天就能走完的路程,他要走上多少天?我看到的這些風(fēng)景,父親一定看過它們更原始的模樣。可是,這又有什么意義呢?是父親指引我來到這里嗎?就像那天,他在夢境里一直對我說,來呀來呀,來呀來呀。他在前方等我?
我很快就在按摩椅上睡著了。我夢到了父親,他穿著老舊的中山裝,背著沉重的背包,還拖著大大的行李箱,胸前掛著相機(jī),走一會,便停下來,邊喘氣邊拍照。他說,你跟著我走,就不會錯。我便乖乖地跟著他走了。
網(wǎng)約車司機(jī)的來電把我吵醒了,醒來只覺渾身酸軟,像生病了一樣。懶在按摩椅上緩勁時,我突然覺得,此時此刻,我正循著父親的足跡,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路途雖然孤獨,但父親一定在看不見的地方陪著我,這讓我多少感到安慰。離開按摩椅去網(wǎng)約車司機(jī)說的地方時,我摸了摸背包邊袋里的那個藥瓶子。希望那里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吧。
司機(jī)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留著精神的寸頭,他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和我打招呼,在確認(rèn)信息后,提醒我系好安全帶,車便從高鐵站出發(fā)了。上了高速,我們不知咋地就聊上了。通過聊天,我了解到,他是貴陽某高校的畢業(yè)生,開網(wǎng)約車已經(jīng)快兩年了。我說你大學(xué)畢業(yè),就干這個,家里能同意?小伙子說,當(dāng)然不能,老爸現(xiàn)在對我還很不爽呢。我說,那肯定,他們一定覺得你浪費了。就是,小伙子說,老爸讓我考公務(wù)員,可是我考不上呀,再說我覺得跑網(wǎng)約車也挺好的。我說,如果你因為這個工作感到開心,那就挺好的。其實父子之間,哪有那么深仇大恨的,小伙子說,我們吵架的時候,恨不得干起來,可是我跑車在外,經(jīng)常很晚回家,他還是會給我留一口好吃的,還是會讓我媽提醒我要注意安全,雖然他自己啥也不說。
也許天底下當(dāng)父親的,都是這樣的吧。我說。
我想起父親。我失業(yè)后,他曾建議我去弄個出租車開開,好歹有口飯吃。他說男子漢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天天在家躺著算個什么意思?我說要開你自個兒開去。我們吵過那么多次,并沒有吵出什么結(jié)果。那時候的我沉醉于酒精,不想出門,不想工作。父親雖然非常生氣,可是在我前妻和我一次次爭吵時,我卻又暗地里聽到他在勸我前妻,讓前妻不要逼我太緊,他相信我會熬過那段灰暗的日子。想到這里,心里的自責(zé)又爬了上來。我陷入無言,癱在座椅上,司機(jī)看出了什么,不再說話,只顧認(rèn)真開車。
兩個多小時后,我到了鎮(zhèn)上。司機(jī)把我放在一家旅館門前,告訴我這里離名聲在外的韭菜坪景區(qū)不遠(yuǎn),此時已經(jīng)是花期,建議我去看看。如果你需要,他說,我可以送你去,價格絕對公道。我謝絕了他,我知道他希望多拉一趟,多賺一點錢,可是我沒有興趣,這一路,是父親指引我來。我沒興趣去看韭菜花,那就是父親不想我去看韭菜花。我該聽父親的安排。
4
小鎮(zhèn)不大,但大抵因為正是旅游旺季,所以顯得非常熱鬧。從旅館四樓看去,通過大大小小的招牌,不難分辨出這個小鎮(zhèn)的旅館集中在廣場附近。我因為訂得晚,訂到的這家離廣場有一些距離,但即便如此,這家旅館也是爆滿。
暮色降臨時,我簡單吃了些東西,便窩進(jìn)了房間。雖然一路疲憊,我卻毫無睡意,索性研究起嘎依的那些信件來。我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疑點,信件共147封,持續(xù)了幾十年,雖然除了字跡有變化外,似乎沒什么差別,但我還是敏感地感覺到,這些信里的情緒不太一致,似乎是斷裂的,但具體問題在哪里,我又說不上來。百思不得其解時,老板敲門,說是送電蚊香片。
門一打開,我又聽到了那熟悉的旋律。因為父親的緣故,我將這首歌已經(jīng)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前奏一響起來,我就渾身一震。見我納悶,老板說,是不是太吵了?我說,這歌?老板一臉無奈,廣場那邊有人跳舞,最近天天這樣,要持續(xù)到十點以后,也是沒法。老板走后,我便出了門。廣場上,一群人正圍著篝火跳舞,旁邊大大的移動音箱里,正播放著那首熟悉的《阿西里西》。歡快的旋律配合著人們的舞步,顯得非常和諧。
看得出神時,有人熱情地跑過來,把我拉進(jìn)了跳舞的行列。哪里來的都是客人,把舞跳起來嘛。人們大聲說,拽著我跟著跳。單腳左一下,再換腳單腳右一下,動作非常簡單,我很快就適應(yīng)了,跟上了他們的節(jié)奏。閃耀的火光,晃動的臉龐,彌漫在空氣中的熱情氣息,讓我一時忘了身在何處,忘了心中所想,忘了要去何方。人群中,我恍惚看到了父親年輕時的臉龐,在火光塵土下,顯得紅撲撲的,他盡情地跳動著,大笑著看著我……
醒來已經(jīng)快九點了。我簡單洗漱,收拾行李,去旅館附近吃了一碗羊肉粉,順便向老板打聽去村子里的路,然后花三十塊錢,雇了一輛摩托車。不到半個小時,在我感覺快要被摩托車甩出去時,司機(jī)一個急剎,停在了路邊,指著路右上方半山上的一個寨子說,就是這里了,你要去哪家?我說我找嘎依。司機(jī)說這我也不熟啊。我說你到村口停吧,我自己找。
為了找到嘎依家,我費了不少工夫。我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沒人能說得上嘎依家在哪里。幸好后來在一棵大樹下遇到了幾個閑聊的老頭,知道我要找嘎依,他們都說,哪個嘎依?我才知道,在他們這里,過去叫嘎依的不少。我犯難了,想了半天說,我是北京來的。一個老頭說,哪里來的,都沒法曉得你要找哪個啊。我又想了想說,嘎依給我們家寫了信。寫信?他們說,這年頭哪個還寫信嘛?突然一個老頭想起了什么,寫信?那你可以去山頭那家看看,他家好像往外寄過信。
那是一棟平房,房外面沒有貼磚,也沒有粉刷。房子在村邊上,再往那邊出去,便是莊稼地了。是這里嗎?我遲疑地向那戶人家走去。剛靠近,突然一陣狗叫,把我嚇了一跳。一個少年跑過來,把狗喝了回去。看到我,少年一臉好奇。
我說,小朋友,你們家大人在嗎?少年說,我就是大人。我忍不住樂了。好吧,我說,你父母在嗎?少年沖房里喊了一聲,媽,有人找。說罷他退回房屋的陰影里,坐在一張矮凳子上,就著一張高板凳寫作業(yè)。一名干瘦的中年婦女從屋里走了出來,雙手一邊在圍裙上搓著,一邊打量著我,你哪個?我說,大姐,打擾了呀,我找一個叫嘎依的人。婦女依舊一臉茫然,看了看少年,嘟噥著說,奶奶就叫嘎依。少年放下手中的筆,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是誰?找奶奶做什么?我說,我從北京來,我父親叫張民權(quán)。少年驚叫道,所以,你是策云?我也一愣,對,我是張策云。
他們把我讓進(jìn)屋里,但很快我們就從屋里出來了,圍坐在門前那棵高大的板栗樹下,因為屋里確實是有點熱。一進(jìn)一出,我?guī)缀趺?zhǔn)了這一家的基本情況,這家里此時只有兩個人,就是大姐和少年,其他人應(yīng)該是外出干活去了吧。大姐眼看四十五六的樣子,少年十四五,他的作業(yè)顯示,他正讀初中,作業(yè)本上的名字是,蘇明明。
對于我的突然造訪,兩人都顯得有些激動。沒想到你會來,大姐說,也從來沒想到,是你來。我試探著問,你是嘎依?嘎依是奶奶,她指了指少年,他奶奶,我婆婆。我說,老人家呢?去世了,大姐說。來晚了,我深表遺憾。大姐說,再早也趕不上,早去世了,我們快結(jié)婚那一年,奶奶就去世了。我一臉疑惑,那是誰給我爸寫信的?我從包里把信件取出來,放在我們中間的一個矮凳上。先是奶奶,后來是他爸爸,大姐說。大哥人呢?我問。也去世了。大姐一臉平靜地說。什么時候的事情?我問。大姐說,四年前,在山上干活,遇著大雨了,一身濕漉漉地回來,剛到房檐下,脫掉帽子掛在墻壁上,碰到了漏電的電線。不好意思,可我還是忍不住問,可是后面又是誰給我爸寫的信?大姐沒說話。我聽到身后傳來嘿嘿嘿的笑聲,回頭一看,少年一臉狡黠地看著我。我明白了什么,嘎依來信里的不同筆跡,甚至隱隱淡淡的不一樣的語感和情緒,也就解釋得通了。
可是,父親不是傻子,難道幾十年,他都沒有感覺到這種變化嗎?
5
我在嘎依家(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一家子,索性就叫嘎依家吧)吃了頓簡單的午飯,然后又繼續(xù)坐在那棵大板栗樹下,一邊乘涼一邊和他們聊天。
按照蘇明明的說法,他懂事后就知道他父親在給北京的叔叔寫信,父親意外去世后,有一天他們家突然收到了北京的來信,讀著來信的內(nèi)容,聯(lián)想到父親生前寫信的事情,他便模仿了父親的語氣和筆跡,往北京回信。至于他的父親是怎么從奶奶手中接過寫信這件事的,他自己說不清楚,大姐也說不清楚。我父親脫隊的那半個月,到底怎么回事,他們更說不清楚了。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問題了。
正說著話,大姐想起了什么,起身從家里搬出一口暗紅色的木箱子,放在我們中間。所有的來信都在這里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丟失的,你看看,也許能找到些有用的。說完她便下地了。
打開木箱,像讀嘎依的信那樣,我一封封地讀著父親給嘎依的信。一個我從未想到過的父親,在一封封信中,像破碎的碎片,慢慢被組合起來。
那年,父親跟隨考察隊,從北京深入烏蒙腹地,目的是收集、考察和研究彝族民間文化。一年多時間,他們風(fēng)餐露宿,游走在烏蒙大地上。到達(dá)此地時,正好是七月,趕上了當(dāng)?shù)氐幕鸢压?jié),父親便去看熱鬧,在火把節(jié)上,就是在那首歡快的《阿西里西》的旋律里認(rèn)識了嘎依,并深深被嘎依吸引。他們倆聊得很投機(jī),無奈父親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嘎依也早已成家有了身孕。父親在這地方待了十來天,走的那天,為了向嘎依告別,他提前出發(fā),繞道去找嘎依,結(jié)果失足摔下山坡,將腿摔成重傷。考察隊以為他已經(jīng)走了,結(jié)果到了下一站沒找到他。那時候交通和通訊都不發(fā)達(dá),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們后來就沒再找過父親。父親被村民們救下,因為嘎依認(rèn)得他,他便住在了嘎依家養(yǎng)傷,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都由嘎依照顧,嘎依的丈夫則奔走于附近的土醫(yī)生家,為父親覓些草藥。一家人對父親都很好,讓父親很感動。父親的信里說,對他來說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如果不是都已經(jīng)婚配,他一定會帶嘎依走。父親的腿傷越來越嚴(yán)重,嘎依只好到處打聽考察隊的下落,并托村民們一起,把父親送回了考察隊。隨后父親因為腿傷感染嚴(yán)重,被緊急送回了北京。父親截肢后,心情苦悶,產(chǎn)生了輕生的想法。他給嘎依寫信,于是開始了持續(xù)數(shù)十年的通信。
在嘎依給父親的信件里,我從未看到任何關(guān)于父親養(yǎng)傷的那半個月時間的內(nèi)容,原來他們通信的時間,遠(yuǎn)比我能讀到的嘎依來信最早的時間還要早上許久。最早的那些嘎依來信,是父親有意藏在了其他地方,還是損毀、遺失?我不知道。
在這些給嘎依的信件里,我讀到了一個脆弱、敏感、孤獨的父親。面對自己的斷腿,他一次次想要自殺;母親車禍去世后,他曾一度墮落;想過再找一個,又擔(dān)心對方對我不好;我和妻子選擇丁克,他生過氣,賭過氣,終究只能接受,他說孩子們的事情,實在是管不了了;我被裁員,他說跟我說話都特別小心,害怕哪句話惹到我的傷心處;我離婚,他說離婚算個啥,年紀(jì)輕輕的,不怕找不到,但是這話又不敢告訴我;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他不想去醫(yī)院,只想安安靜靜地走;他說又和我吵架了,可是為什么要吵架呢,一家人,怎么要把時間浪費在吵架上,又說有時候真是忍不住……
這就是我的父親,我一直不曾看見的,另一個父親。最后一封信里,他照例問候了嘎依一家,問他們生活得如何,說他想要回去一趟,看一看她,看一看他們一家;說他又失眠了,腦子里都是我的事情,他覺得自己活不長了,后悔和我吵了那么多,又說這樣也好,他去世的時候我應(yīng)該不會那么悲傷,挺好的。他還說如果我能活得好,就算一直一個人,一直不做什么好的工作,有個自己喜歡的事情干著,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當(dāng)父親的他,也就沒有遺憾了。
讀著父親的信,雖然每一封都是寫給嘎依的,但感覺都是寫給我的。我再也繃不住了,捧著臉,頭埋在膝蓋里,眼淚很快就打濕了手掌和褲管。我忍住了哭聲,身子卻不停地顫抖。
我千山萬水趕來這個陌生的地方,以為是尋找嘎依,其實我一直在找尋的,是父親,另一個父親,一個潛藏在嘴碎、嘴硬、嘴不饒人下面的父親,一個真正的父親。
我就那么抽泣著,越是想要停下來,越是沒法停止。
一只手壓在了我的肩膀上。策云,不,叔叔,蘇明明用厚重的公鴨嗓對我說,爺爺去世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傷心,但是人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太傷心。
說不清楚什么原因,我竟然慢慢恢復(fù)了情緒。好像給我說這話的,不是蘇明明,而是嘎依,或者我的父親。
我認(rèn)真地看著蘇明明,你父親去世時,你傷心嗎?
蘇明明說,傷心呀,很傷心,可是又能怎樣呢,我只求自己快點長大,能幫上媽媽的忙,像我爸那樣,撐起這個家。所以,你也要堅強(qiáng)起來。
6
大姐從地里回來了,背上背著一個不知道用什么東西編織而成的大大的灰色背篼,里面也不知道裝著什么,面上是一個圓鼓鼓的扎得非常粗糙但結(jié)實的袋子,袋子上寫著兩個大字:尿素。她佝僂著的腰,讓我感覺她背上的東西很重,所以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想要去幫忙。沒事,大姐說,習(xí)慣了,這個你們城里人可干不來。她走到房檐下,蹲到地上,“啪”一下把那個背篼靠在了墻壁上。
大姐站起來,從兜里抓出幾個青色的果子,沖蘇明明喊,過來。蘇明明放下作業(yè),雙手將T恤下擺一扯一提,接住了那些青果子,回到我面前放在書本上,我正要問他這是什么果子,只見他挑出一個,丟在地上,使勁一踩,青殼脫開,露出一個深褐色的果核來。我認(rèn)出來了,那是核桃。蘇明明敲開一個,遞給我,來,嘗嘗我們這里的核桃,很香的呢。新鮮的核桃,剝皮非常方便,灰色的那層膜剝開后,是奶白色的核桃仁,放在嘴里,咀嚼一下,滿口生香。我連連稱贊,確實很好吃。
蘇明明怔怔地說,我記得,小時候我爸就經(jīng)常給我敲核桃,把皮剝完給我吃。他的夢想是把我們家的核桃賣出去,賣到大城市去。現(xiàn)在我們這里的核桃,有專門的人來收購,據(jù)說都賣到了大城市,有的還被制作成了核桃乳,成了飲料。可是我爸不在了。
我有些感傷。我說別想了,你爸看到你這樣,一定會很欣慰的。
蘇明明突然說,你呢,你爸也會欣慰的吧。
我更加感傷了。我說,可能老頭會失望吧。
蘇明明說,所以我們都要振作起來,你說是不是?讓在天上的他們,不要失望,你說是不是?說著他微微仰著頭,好像天上真的有一個人,在看著我們。
我心里一陣苦澀,耳邊響起父親生前的話,他說你要找個事干著,什么事不重要,你自己愿意就行,你好好的,我就沒牽掛。我感覺自己快忍不住了,趕緊開口說話。我說小屁孩,你小小年紀(jì),怎么學(xué)會了這樣說話?
蘇明明說,還不是為了給你爸寫信,硬逼著學(xué)會的?
我說那你現(xiàn)在以誰的名義和我說這個話?嘎依?還是蘇明明。
小孩笑了,笑得很天真,我都可以,我可以是蘇明明,也可以是嘎依。
我說,那你給我寫下來。
寫就寫,蘇明明說著,從英語作業(yè)本上撕下一頁紙,認(rèn)真地寫了起來。
寫好了,蘇明明把紙張折疊起來,遞給我,你別笑話啊。
我將這封簡樸的信又折了一下,放進(jìn)隨身攜帶的包里。謝謝你,我說,我回去再看。
蘇明明天真地看著我,你會給我回信嗎?
我說會不會的,你等著就行了。我得意地笑看著他,笑著笑著,笑不下去了。
天快黑的時候,我謝絕了大姐和蘇明明的挽留,離開了村子。快到鎮(zhèn)上時,我讓摩的司機(jī)把車停在一段險峻的山路上。
站在半山上,極目而望,是夜色中混混沌沌的山峰,以及錯落在山腰和山谷里的小小的村落。看著夜色籠罩的村莊、山峰和河流,我感覺一切正慢慢變得柔軟起來,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這樣一個畫面:清晨微明的天色中,父親撞開一層層的雨霧,氣喘吁吁地向嘎依家所在的寨子跑去……他從我身邊跑過,看到了我,沖我笑了一下,只留給我一個清瘦單薄的背影。
一陣大風(fēng)吹來,吹得我心一震。于是我放下背包,翻出了蘇明明給我的信。
策云:
你爸沒了,我爸也沒了,沒了爸,咱也得把日子過下去。我知道悲傷是無用的,所以我要好好讀書,考大學(xué)。你呢?你有什么計劃?期待你的回信。
嘎依
2023.8.6
信很短,但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我心中反復(fù)滌蕩,是溫暖感,或者說力量感。嘎依寫了那么多信,都是寫給父親的。父親一定知道后面寫信的不是嘎依了,但他還是持續(xù)了這種交流,也許對他來說,誰寫的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心里有個念想,有個可以讓自己袒露心中的怯懦和脆弱的人,那個人無論是誰,都可以是嘎依。
現(xiàn)在,父親的嘎依給我寫信了,曾經(jīng)給了父親無數(shù)次鼓勵和溫暖的嘎依,這一次,把信寫給了我。這大抵,也是父親愿意看到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