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文學》2026年第4期|吳蘋:合歡與井房
透過監獄探視室那層玻璃,釋然發現五十八歲的老丁已經有了明顯的老態,眼皮松弛、眼袋碩大、法令紋深陷,白色的發茬兒從剃光的頭皮里鉆出來,如同頂著一頭細細的粉塵。雖然他的臉上盡力堆著笑,雖然他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更精神一些,但一些小細節還是出賣了他:才通話十來分鐘,他的話筒換了三次手;通話間隙,他總是輕輕喘一口氣。說到底,他被時光悄無聲息地盜走一些東西,沒有了那些東西的支撐,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萎了、塌了。
釋然問他最近身體怎么樣,他說:“還可以,就是前一陣子得了感冒,不過現在已經好了。”“爸,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您馬上就出來了,好日子還在后頭呢。”“嗯,這些年,我沒有別的想法,只想踏踏實實地……改造,爭取早點出去和你團聚。”兩人聊了幾句,老丁問釋然:“歡歡,你知道……那家人現在怎么樣了嗎?”釋然一怔,說:“不知道呢。”老丁嘆了一口氣,說:“唉,這么多年了,他兒子也成人了,你倆還是同歲呢。”釋然說:“過去的事兒,您還想那些干什么?況且,這些年該遭的罪您也遭了。”臨掛電話的時候,老丁說:“歡歡,你離婚也好幾年了,該成個家,過了年你都三十五了。”釋然說:“爸,我的事您就別管了。”即將走出探視室時,她回過頭,正好看到老丁轉身往回走,六月天,他卻像怕冷似的微微佝僂著背、縮著脖子。看來,他真的是老了。
從那座高墻里面走出來,陽光立刻殷勤地撲上來,親和而熱烈,讓人無法拒絕,釋然的身體驀地顫抖了一下。像之前來探監時一樣,她沒有立即打車,而是順著監獄門前的大路往前步行。六月的暖風一股一股地鉆進她的衣袖,貼著她的肌膚悄悄游走,走了有四五站地,她漸漸有了復蘇的感覺。她招手叫停了一輛出租車,平時有事她總是開車,但是每個月來這里她一定會打車,主要是擔心自己的情緒影響駕駛。老丁還是像之前一樣叫她的小名歡歡,老丁不知道的是,上大學后她便將自己的名字由“丁歡”改成了“丁釋然”。現在,歡歡這個名字也只有老丁一個人叫了。當年,陸家的男人死了之后,老丁進了監獄,陸家的女人則帶著他們的兒子陸遠改嫁了,而老丁媳婦扛不過自己內心的煎熬以及村里人的指指戳戳,將女兒交給婆婆,只身一人去了南方打工。開始那幾年,總有匯款和包裹從南方寄過來,匯款是供釋然上學的,包裹內是給她和老人買的衣服、鞋襪。靠著那些匯款,釋然堅持讀完大學,大學畢業后,那些匯款越來越少,直至完全畫上句號。后來聽人說,她媽媽在南方已經嫁人,她上大學那幾年媽媽沒有對她不管不問,每每想起這個,釋然對她的怨氣便少了許多。
奶奶去世的第三年,她為給奶奶上墳回了一趟老家,發現隔壁陸家已經面目全非:原來高高的圍墻被風雨剝蝕得還剩一圈殘根,那扇舊木門開了半扇,上面的門釘早已裹了一層鐵銹。蜘蛛在門樓的一角安營扎寨,她推門時蜘蛛受了驚,立時擺動著眾多長腿倉皇而逃。院子里雜草叢生,在她雙腿的沖擊下,干枯的草籽簌簌地落了下來。她看到了那只柳條編的鳥籠子,它就掛在屋檐下,圓形的鳥籠、方形的籠門,雖然舊了,但并沒有壞,那是陸遠編的籠子。到了近前,她見籠內有一些干草,還有唧唧唧的叫聲從里面傳來,旁邊有一只舊木椅子,她便踩著椅子爬了上去。里面是一個麻雀窩,窩內的兩只麻雀聽到動靜,瞪著驚慌失措的眼睛看著她。她輕手輕腳地從椅子上下來,站在這個院子里,看著這似是而非的一切,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陸遠哥,你編的鳥籠子真漂亮!”
“歡歡,一會兒我爬樹給你捉鳥兒,捉兩只,讓它們孵一窩小鳥兒。”
釋然送走最后一位咨詢者,走到洗手間把白大褂脫下來,準備清洗一下。剛才那個女孩子從一坐下就開始抹眼淚,為了安撫她,釋然走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背,這個動作反而使女孩子徹底卸下了盔甲,她一把抱住釋然,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全然不顧鼻涕、眼淚蹭了釋然一身。開心理咨詢室這些年,釋然接待過形形色色的來訪者,沉默寡言者有之,滔滔不絕者有之。有的邊說邊罵,且言辭激烈,直罵得天昏地暗煙塵滾滾。她知道他們需要釋放,也不阻止,只是靜靜地等待罵聲止息;還有一位破產的老總,每次來咨詢都要帶一包東西向她展示,要么是各種榮譽證書,要么是與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的合照,后來竟將學生時代的獎狀帶了過來;像這種一進來就哭的來訪者倒是最司空見慣的。無一例外,他們都需要一個傾聽者,而一個優秀的心理咨詢師首先要學會傾聽。
十年前,釋然在省中醫院實習時就發現了一個現象:神志病科,天天人滿為患,那些患者大多有或輕或重的心理問題,不解決心理問題單單靠藥物很難將疾病連根拔起。而醫院里的心理咨詢門診少、咨詢費用高、咨詢時間不夠靈活,使得很多人望而卻步。隨著與更多病患的接觸,她越發堅定了開心理咨詢室的想法。她大學時學的是心理學專業,又提前將資格證書考了出來,實習一結束,她便馬不停蹄地著手準備這些事情,最后,她將咨詢室的地址定在了文化東路上。文化東路附近坐落著幾所高校,咨詢室開業后,前來咨詢的人中,大學生占了很大比例。看著那些面孔各異的來訪者,她感覺他們每個人都像蛹,被困于不同的繭中,她所做的事情就是讓他們破繭而出。
周六下午兩點半,每個周六的這個時間,她都要靜坐一個多小時。心理咨詢師每天都要收集各種各樣的心理垃圾,如果不定期對心情進行修復與重啟,人的心情或多或少會受影響。于是,周六下午的靜坐已成為她的慣例,多年來雷打不動。四周靜下來,她的思緒從身體里破殼而出,越飄越遠,飄向遙遠的云端……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電話接通后,那邊傳過來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有些低沉和沙啞。他說:“我,想和您聊聊。”釋然的心理咨詢室對外有兩個聯系方式——座機號和手機號,這人于二者當中選擇打手機號,想來他應該是個謹慎的人。釋然說可以。那人說他之前去醫院看失眠時聽人提起過釋然,于是要來了她的聯系方式,現在他很想找個人聊聊,感覺釋然是最合適的人選。釋然問他什么時候方便來咨詢室,他說:“可以在電話里聊嗎?”緊接著又加了一句,“我會按小時付費的。”釋然笑著說:“視頻也可以,能看見雙方的表情,應該更有利于咨詢。”他說:“不要視頻,電話就行。”聽他這么一說,釋然感覺他應該不僅僅是謹慎,可能還缺乏安全感。釋然問怎么稱呼他,他說:“您叫我喬木吧。”喬木?很有可能是化名,來訪者用化名的并不少見。他說:“現在的我就像掉進了一口深井里,四周一片漆黑,這口井很深很深,無論我怎么努力都爬不上去。您知道這種感覺吧?”釋然問:“我很理解您。這種感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的?”他說:“從結婚之后,更準確地說,是從和她同居之后。”
這個叫喬木的男人說,他和妻子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兩人對彼此都還算滿意,經過一年多的相處,兩人結了婚。妻子在幼兒園當老師,很喜歡孩子,婚后,她想早點要個寶寶,便開始備孕,每天早睡早起、跑步、練瑜伽、吃葉酸。喬木要孩子的愿望雖說不是那么強烈,但他很愛自己的妻子,便也配合她做一些備孕的工作。兩人努力了大半年,妻子的肚子仍是一片沉寂。妻子便拉著他去醫院里檢查,檢查的結果是兩個人都沒有器質性的問題。聽到這里,釋然就安慰這個叫喬木的男人:“既然兩人都沒有大問題,要孩子的事就不用太著急,畢竟這事得講究緣分,緣分到了,孩子自然就來了。”喬木說:“也許吧,只是有些事情……唉,不知道怎么說。”釋然說:“您可能還有一些顧慮,這個可以理解,不過,請您放心,對來訪者的信息保密是心理咨詢師最基本的職業操守。”喬木說:“時間也快到了,下周再給您打電話吧,還是周六下午兩點半以后。”
心理咨詢室的窗戶猶如一個畫框,被收進框內的是一棵合歡樹。此時,花兒開得正盛,繡球一樣的粉色花朵鋪滿整個樹冠,且密得水潑不進,風吹過來,滿樹的粉像霧一樣輕輕游走。釋然走出屋,見助理小秋正在摘合歡花,她知道小秋的媽媽有更年期抑郁癥,她是摘給媽媽泡茶喝的。她叮囑了小秋一句:“泡茶時配上玫瑰花,效果更好一些。”她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看著那一樹花兒,因為這層層疊疊的粉色,這樹成了這個季節的主角,在它的映襯下,周遭的紫薇、大葉女貞之類倒顯得黯然失色。一朵合歡花飄下來,落在她的腿上,她拈起花,將它插在自己的長發里,片刻之后,花兒無聲地跌落在地。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白天的氣溫猛地躥到三十三四攝氏度,午飯時她買了一份應景的涼皮,因為那碗涼皮,下午第一節課,她的肚子里就開始翻江倒海,她只得請了假去宿舍里休息。到了半下午,由于頻繁地跑廁所,她頭暈眼花、雙腿發軟,只好拖著軟綿綿的身體去學校門口的診所輸液。她在輸液室的小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護士給她拔針時才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見有人正握住她的手,用棉簽輕輕按著拔針后的針眼。是陸遠。她說:“你怎么來了?”陸遠說:“我聽說你在這里輸液,過來看看你。現在好點沒有?”她點點頭,準備起身下床,陸遠要去扶她,她怕被同學看到,便往旁邊撤了撤身,不料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好在被陸遠及時扶住。陸遠嗔怪道:“你看你,瞎犟什么?要是磕到頭多危險。”陸遠攙著她往前走,到了門口她站定,緩了緩,說:“我自己能行。”陸遠松開手,陪著她一起往學校的方向走。此時,太陽已經掛在西邊的墻頭,校門口,同學們像泄洪的水一樣四處奔涌。看來,下午的課已經結束了。陸遠說:“我陪你吃點東西吧?”她搖搖頭,說:“沒胃口。”陸遠說:“你這種狀態上晚自習也不行啊,不如回家休息一晚,明天看情況再來上課。”她正在思忖,陸遠說:“我送你回去,你放心,我剛才已經和老師請了假。”
陸遠推著自行車到了她跟前,拍拍后座,說:“上來吧。”她看看周圍來來往往的同學,笑著搖搖頭,陸遠只得推著車子跟在她身后。兩個人出了校門步行了一站多地,陸遠往周圍看了看,說:“現在周圍沒有同學了,可以坐上來了。”她坐上自行車,陸遠馱著她往家的方向走。迎面有風吹過來,陸遠的襯衫鉆進了風,鼓鼓囊囊的,如同一面船帆。車子下了柏油路,路面變得坑坑洼洼,怕撞到陸遠身上,她只得緊緊抓住車座。好在陸遠放慢了車速,當前面出現干涸的車轍時,他便小心翼翼地繞過。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也悄悄撤退,月亮漸漸升上天空,路兩邊長著合歡樹,隨著車輪的滾動,一棵棵合歡樹從前方紛至沓來。此時,盛花期已過,時而有落花從枝頭飄下來,在月亮下輕輕起舞。陸遠說:“太陽落山后就有些涼了,你冷不冷啊?”她說:“還好。”陸遠跳下車,從前面的車籃里拿了一件外套,給她披在身上。“本來身體就不好,要是感冒了就更麻煩了。”陸遠說完,看了她片刻,幫她摘下了沾在頭發上的一朵花。像是為了回報陸遠,她也從他頭上輕輕拈下一朵花。她說:“馬上就到家了,要不我下來走走吧。”陸遠說:“不用,坐著就行了。”陸遠推著自行車上的她,在合歡花的注視下,向前方的那片燈光走去。
又到了周六下午兩點半,釋然關上房門,坐在沙發上,讓全身的肌肉與神經漸次松弛下來。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固體的冰慢慢經歷著升華,一點點地變成氣體,并悄無聲息地升騰、飄走,飄得越來越遠……過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又是那個喬木。兩人寒暄之后,釋然便慢慢引導他進入正題。喬木說,他們的備孕工作依然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這一周,他妻子不再滿足于吃葉酸之類的舉措,在此基礎上又增加了新內容。新內容是根據喬木的狀況量身打造的,為此,他妻子不惜查閱了一堆備孕的書籍,并按圖索驥采買了一堆滋補的中藥,如枸杞、人參片、黃芪等。他下班后剛坐到沙發上,妻子就鄭重地將泡好的藥茶端到他面前,直到看著他將藥茶喝盡才滿意地離去。這還不算,妻子又將這些東西塞進他的電腦包里,還說這是工作進補兩不耽誤。畢竟都是些補腎的東西,且他的水杯又是透明玻璃的,萬一被哪只眼睛看到,那他在辦公室里就永遠無法翻身了。但他不想拂了妻子的一番好意,經過思忖之后,他只得將水杯由玻璃的換成不銹鋼的。泡茶的問題剛剛解決,今天早上一睜開眼,妻子就鄭重其事地向他提出一個要求:去看醫生。說起來,喬木也感覺挺愧對妻子,兩個人從真正確定關系到現在,喬木在那方面一直不是很理想。在妻子之前,喬木也交往過別的女朋友,親密接觸時并沒有任何問題,為什么和妻子在一起反而就不盡如人意了呢?開始,喬木以為是自己緊張,可現在已經結婚大半年,再搬出“緊張”這個擋箭牌實在是說不過去了。人就是這樣,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不敢面對,喬木不僅不敢面對,還諱疾忌醫,于是,更大的問題就來了。“就在昨天晚上,我和老婆在一起,竟然……沒有成功,以前只是不太理想,這次卻……”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釋然等他平靜下來,才說:“我知道您很難過,可是夫妻之間,偶爾出現一兩次這樣的事情是很正常的,畢竟每個人都有壓力大或疲憊的時候。”“話雖這么說,可我是個男人啊。”“如果您愿意,咱們可以聊聊您的原生家庭,事情有因才有果。”“我生活在重組家庭,我媽媽帶著我嫁給了繼父,繼父對我還不錯,是他供我上了大學。”“那么,您的生父呢?”“唉,我真的不愿意提起他……他和我媽媽感情非常不好,從我記事起,他們就爭吵不斷,吵急了兩個人就動手,還摔碗、砸東西,我經常半夜里被他們的吵架聲驚醒……我真的不想回憶這些事情,要不,今天就到這里吧。”“我知道讓您回憶這些事情很痛苦,但咱們只有找出根源才能解決問題。”釋然安慰了他幾句,那邊就掛斷了電話。
“不孕、ED(因人而異的ED)、重組家庭、原生家庭不幸福”,釋然望著筆記本上的這些關鍵詞,結合與喬木的兩次溝通,她知道他的潛意識里一定在抗拒一些東西。他抗拒的東西才是那顆引發諸多問題的種子,所幸的是,經過這兩次的鋪墊,喬木對她有了更多信任,而這種信任正帶領喬木一步步走向問題的靶心。
釋然用了一下午的時間使得房間煥然一新,她清掃了天花板和墻壁的每個角落,又將窗簾、床單、被罩全都換成新的,就連那棵碧玉都被她從里到外擦了一遍。她在這套兩居室里已經住了十年,現在,她的父親老丁馬上就要出獄了,如果沒有什么意外的話,以后,老丁將要在這里與她相依為命。老家的房子和院子都還在,自奶奶去世之后,她便和那里切斷了所有聯系,她不想讓老丁再回到那里。只是她管得住自己的腿和腳,卻管不住自己的思緒。這些年,經常在不經意間,那里的人和事便會猝不及防地跳出來,在她的眼前搖來晃去。尤其是最近一些日子,她的夢里常常出現一棵樹和一間房子,樹是合歡樹,房子是井房,兒時的陸遠在井房里睡覺,兒時的她坐在床前用狗尾草編小東西。她無意中從床上站起時,看到墻角的井管子里有兩只桃子大小的兔子,她跑到井管子旁邊去看那兩只小兔子,一轉身卻看到房梁上盤著一條蛇,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井管子里的小兔子。她又驚又怕,便使勁推陸遠,可怎么都推不醒他,她嚇得大哭起來。那條蛇像閃電一樣從梁上躥了下來……每每到此處,她總會驚醒。夢是潛意識的深層表現,為了使這種夢退避三舍,每晚睡覺前她都要冥想半個小時。
說起來,她最后一次見那間井房還是高一時的那個晚上。當時,陸遠送生病的她回家,進村后,怕別人看到說閑話,她和陸遠一起步行到了家門口。家里沒有亮燈,她叫了父母幾聲,沒人答應,她只好掏出身上的鑰匙打開門。到家后,精神恢復了不少,蟄伏了許久的食欲也蘇醒過來,她找出一包方便面,正準備泡面的時候,父親老丁回來了,他身上還殘存著沒有消散的酒氣。她說:“爸,您去哪兒了?”老丁說:“去城里你表叔家了,你怎么從學校回來了?”她說:“今天肚子有點不舒服,請了個假。”老丁又問:“你媽呢?”她說:“我不知道啊,我回來時她就沒在家。”老丁沒有說話,黑著臉從煙盒里拿出一支煙,點著,狠狠地吸了幾口,而后將香煙扔在地上,碾滅,轉身便大步往外走。她問爸爸去哪兒,老丁也不回答她,只顧急急地往外走,并將一股酒氣拋給了她。
她吃完泡面,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父母仍沒有回來,考慮到明天要早起去學校,她便不再等了,走進自己的房間去收拾床鋪。她脫了鞋子,剛想躺下,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從外面傳來,她忙下床站到窗前聽了聽,立刻心驚肉跳起來。她當即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跑,到了大街上碰到鄰居,鄰居說:“聽聲音像在井房那邊。”她提好趿拉著的鞋子,和鄰居一起向井房的方向疾速奔跑。離井房越近,罵聲越清晰,她的心臟越是緊縮得厲害。到了井房邊,她看到兩個扭打在一起的身影,是兩個男人,其中一人在高聲叫罵,另一個人卻怎么也不還嘴。她果然沒有聽錯,那個罵人的是她的父親老丁,而另一個男人她也認出來了。鄰居們上前將兩個男人拉開,那一個人便趁機往外跑,全然不顧自己只穿一條三角褲。老丁從地上撿起一根棍子,揚手便向那個人擲了過去。
她聽到有人低聲說:“兩個人的衣服都在井房里。”
她哆嗦著,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她被什么東西絆住腳,那是別人家的黃瓜地,密實的黃瓜藤使她無路可退。
耳邊全是亂糟糟的聲音。
“……是頭上,在太陽穴的位置。”
“好像快不行了,趕緊送醫院。”
“老陸!”
“老陸!”
……
四周終于安靜下來,身后的黃瓜葉卻窸窸窣窣地抖個不停。她回轉身,看到一個女人頂著一件衣服蹲在黃瓜藤后面。那件衣服只遮住了她的頭和上半身,兩條光溜溜的腿還露在外面。是她的母親。
正值農歷的十五日,月亮明如鏡面,地上的一切都無處遁形。
周六下午兩點半如約而至,釋然照例叮囑了小秋一番,讓她在外面照應著,她走到里面的房間,坐下,閉目,深呼吸。四周的光線漸漸暗下去,闃靜像羽毛一樣緩緩飄落,一陣極其細小的聲音響起來,她感覺一個小小的東西從她的身體里鉆出來,就像一只螢火蟲,飛離她的頭頂,亮著一點點微光,在黑暗而狹小的空間里飛行。到了緊閉的門前,它依然沒有放棄,正努力從門縫里往外飛……一陣音樂響起,是手機鈴聲,不用看,肯定是喬木。釋然照例問了他這一周的情況。他說,他沒有去醫院,為此,妻子的心里憋著火氣,對他也是愛搭不理的。現在他們之間的那個事情依舊不理想,并且一到夜晚他就莫名其妙地恐慌。釋然安慰了他幾句,便開始提問關鍵性的問題,這次聊天很快就上了正軌。他說自己對生父有怨恨,這種怨恨從小時候一直伴隨到他成年。釋然就順著這個話題問他:“當您怨恨您父親的時候,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喬木說:“那時,我經常想,我以后有了家,一定不會讓孩子成為不幸婚姻的受害者。”釋然說:“這就是問題的癥結了,其實,您潛意識里是不想要孩子的,您怕孩子再吃同樣的苦。您的妻子想要孩子,雖然您沒有明確表示過反對,但是,您的潛意識一直在抗拒,你們的不孕,以及你們夫妻之間存在的一些障礙,都與您的潛意識有關系。”喬木沉吟了片刻,說:“我仔細想了一下,您說的是對的。”“那么,請告訴我現在您對您生父的真實想法。”“現在,我常常會陷入糾結,我一邊怨恨他,一邊又感覺不該怨恨他。”“為什么?”“因為他已經死了。”“哦?”“多年前,他和同村的一個女人在一起,被那個女人的丈夫抓了現行。女人的丈夫一怒之下,失手……”
“砰——”一個聲音將釋然驚醒,她驀地睜開眼睛,將自己從漫無邊際的混沌中拉回到現實。
咨詢室的門被人推開,闖進來的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女人:“這個小姑娘竟然騙我,說你們老板在和來訪者交談,一直攔著不讓我進來,幸虧我硬闖了進來,看看,你們老板就一個人在沙發上干坐著,什么事也沒干。”小秋跟了進來,一臉無奈地對釋然說:“姐,我不讓她進來,她非得闖進來。”釋然說:“既然進來了,那就坐下聊聊吧。”那個女人說:“我和孩子是從外地來的,我們今天還要趕回去,末班車是下午五點半的,再不咨詢我們就沒法回家了。”
待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咨詢完畢,釋然收拾好東西,和小秋一起往外走。釋然鎖好門,轉回身時見小秋還站在門口,臉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問:“秋兒,有事啊?”小秋說:“姐,剛才我真不是故意打擾你休息的。”釋然說:“我知道。”小秋說:“下午兩點四十的時候,那娘兒倆就到了,一直催我,讓我到里面叫你。你之前交代過我,休息時任何人都不能打擾,再加上她倆沒有提前預約,時間上不好安排,我就騙那個女人說你在里面跟來訪者交談,那個女人不信,就趴在門上聽,應該是沒有聽到聲音就自己闖進去了。”釋然說:“沒事,下周調一下靜坐的時間,改成別的時間段就行了。”
井房是放置灌溉器具及看水人休息的地方,房間不大,里面除了一張床還剩一點放東西的空間。井房邊有一棵合歡樹,樹冠如同傘蓋,將井房嚴嚴實實地罩進一片濃蔭里。當年,那件事發生之后的第二天早晨,警察就到了事發現場,找到了老丁擲出去的那根木棍,是一截合歡木。樹的主人后來說,他見合歡的樹冠太過龐大遮蓋了莊稼,便鋸掉了幾股枝干,又將鋸下的枝干截成若干段堆于井房邊晾曬,不想其中的一段卻卷進了一樁案件。釋然記得在更早的時候,大概是她四五歲時吧,她、陸遠和村里的幾個孩子玩捉迷藏,陸遠對釋然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們保證找不到咱們。”陸遠牽著釋然的手,兩個人悄悄繞過幾堆麥秸垛,到了井房邊。陸遠將鎖頭掛在門上,偽裝成門已經上鎖的樣子,而后兩人走進房間,在門后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那些孩子先是在外面四處翻找,一陣徒勞之后,他們開始大聲喊他倆的名字,井房內的兩個人相互對視一眼,捂著嘴笑起來。后來,那些孩子的聲音越來越遠,困倦漸漸爬上兩人的眼皮。床上鋪著谷子稈做成的墊子,非常柔軟,兩個人爬上床去,迅速進入夢鄉。釋然率先醒來,陸遠卻睡得正酣,墻角處有一節水泥制成的井管子,此時,從管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釋然躡手躡腳地走到井管子邊,井管子高過了她的頭頂,她便找來幾塊磚頭,踩著磚頭爬上去,竟看到兩只小白兔,那兩只兔子只有桃子那么大,一看就知道剛出生沒多久。它倆緊緊依偎在一起,用不諳世事的紅眼睛望著她。釋然忙將酣睡的陸遠叫醒,兩個人一起踩著磚頭看小兔子。釋然說:“井管子太高了,它們跳不出來,時間長了會餓死的。”兩個孩子趴在井管子的沿上,低著頭努力向下伸手,可惜井管子太深,怎么也夠不著。陸遠找了一根木棍,想把兩只小兔子挑上來,費了半天勁仍無濟于事。兩個孩子正一籌莫展時,聽到大人在村頭呼喚他們的名字,他們回頭望了一眼小兔子,便離開了井房。
老丁出來的第二天就很鄭重地跟釋然說要回老家看看,釋然當然不同意,畢竟那里也沒有值得牽掛的人了。老丁說,以后就在濟南長住了,現在總得回去看一眼,也好斬斷對那里的念想。聽他這么一說,釋然也不好再反對了。按老丁的意思,這次回去是要住在家里的。釋然說:“家里沒米沒菜,沒有被褥,吃住的問題都沒法解決,倒不如住在鎮上的賓館,也省心省力。”其實不止這個,釋然主要是擔心村里那些眼睛和舌頭,畢竟這十五年來,老丁已經背負了太多的東西。到了老家的鎮上,爺兒倆在賓館里簡單吃了飯,便回了各自的房間。釋然洗過澡后,走到老丁房間想看看他缺什么東西,卻見他正在拆食品包裝盒,是一盒扒雞和一盒把子肉,都是他從濟南帶過來的。釋然問他怎么不休息,老丁將拆開的扒雞和把子肉放進一個大方便袋,說:“想到他墳上看看,說幾句話,看過他之后就安心了。”聽他這么說,釋然只得換了衣服陪他一起出去。臨上車時,老丁拐進旁邊的小超市,又買了一袋蘋果。車子發動后,釋然從后視鏡里看著老丁,他半靠在后座上,目視正前方,嘴巴微微抿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鄉間的路況不好,逢車子顛簸時,老丁便緊緊地抱著懷著的那一大袋東西。爺兒倆一路無話,只有老丁懷里的那包東西偶爾發出幾絲聲響。
進了村子,釋然不想被人打擾,直接將車開到了家門口。打開院門,穿過滿地的雜草與落葉,爺兒倆走進正屋。剛一打開門,一股霉味兒瞬間包圍了他們,房內的桌椅板凳均披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老丁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只是不說話。轉了一圈后,他找來一條舊毛巾,用井水打濕,開始擦拭那些家具。釋然趁此機會悄悄走到隔壁陸家,房檐下的那只鳥籠比上次更舊了,上面已經爛掉一圈兒,籠內仍有細軟的干草,只是沒了鳥兒的聲音。她踩著板凳爬上去,窩內沒有鳥兒,卻多出了五六只鳥蛋。釋然從陸家出來,見自家大門口多了幾個女人,正向院內探頭探腦。女人們看見釋然,忙笑著問她要不要在家里住幾天,釋然說:“不了,一會兒就走。”釋然走進院子,關好大門,也將一眾探詢的目光關在門外。
老丁還在擦拭家具。釋然說:“又沒人住,費那個力氣干什么?”老丁說:“沒人住也是家啊,總得有家的樣子。”釋然說:“您不是要去他墳上看看嗎?現在就過去吧,早點辦完這里的事,明天一早還得回去呢。”打開門,那幾個女人果然還在門口,看見老丁,幾個女人將自己的表情和聲音弄得分外熱情:“哎呀,老丁哥終于回家了,這么多年,街坊鄰居就盼著這一天呢!”“老丁哥,你家沒米沒面的,需要什么盡管來我家拿啊!”老丁倒是大大方方的:“我先出去一會兒,回來請大家一起坐坐啊。”
多年以后,釋然站在夏日白花花的陽光下,望向那間小小的破敗的井房,身上卻驀地生出涼意。因為潮氣的漫漶,井房下的紅磚被青苔包裹了一層,房頂上的藍瓦也被時間和日光漂洗成灰色,三三兩兩的瓦松坐落其間,門上的搭扣搖搖欲墜,鎖頭也是銹跡斑斑。釋然轉回身,見不遠處的田野里,老丁將那些食品和水果從方便袋中拿出,逐一擺放在那個人的墳前。而后,他蹲下來,嘴里喃喃地說著什么。釋然走到井房邊,推了幾下門,啪嗒一下,生銹的門搭扣掉落在地。她剛將門推開一條縫兒,冷不丁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擠了出來,撞在她的肩膀上,她驚得忙跳向一旁,是一只白色的鳥。她閃身的工夫,又一只鳥從房內飛出來,這只鳥也是白色的。兩只鳥的眼睛都是通紅通紅、圓溜溜的,身后的尾巴短短的,很怪的兩只鳥,釋然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兩只白色的鳥撲扇著翅膀飛了起來。
它們肩并肩排成一字,飛過水渠,飛過齊展展的麥茬地,飛過碧綠的玉米田,飛向遙遠的天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