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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不虛此生》:把心痛化為詩
來源:文匯報 | 鄧安慶  2026年08月17日11:11

幾乎是一口氣看完《不虛此生》的。是因為有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嗎?沒有。是因為對當下社會鞭辟入里的剖析嗎?也沒有。是因為鮮活生動的人物群像嗎?有一些,但作者意不在此。那么吸引我讀下去的是什么呢?是心痛。這本書就有這樣強大的力量,宛如盤旋的颶風一般,強力地把人吸入風柱中,隨之飄揚,隨之墜落,隨之興奮,最后又隨之心碎。可以說,作品是心痛化為了詩。

作者鄭錦杭在后記中寫道:“你在看過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以后,就會不可救藥地覺得所有其他導演的電影都太具體,太實際,太瑣碎,即使是安哲羅普洛斯,即使是安東尼奧尼,都不能達到塔可夫斯基的深邃與崇高。”接下來,她又表達了對杜拉斯《情人》的喜愛,“她以前寫的每一本書,好像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qū)懸槐咀詈喪∽罾w薄但又最尖銳最勇猛的書。”從她的審美偏好來看,她不喜歡“太具體,太實際,太瑣碎”,推崇的是“最簡省最纖薄但又最尖銳最勇猛”,由此可以推導出她在自己的創(chuàng)作中想要追求的小說樣貌。

岔開講一句,我其實很喜歡看“具體、實際、瑣碎”的小說,情節(jié)緩緩推動,隨著一個人物一路走來,忽然間走到一個情境下,碰到了陌生的人,個人的生活被短暫地攪亂了,經(jīng)過一兩輪試探磨合,漸漸地找到了平衡,也就到了默契時分:一起做著某個事情,打麻將、聊天、吃飯、織毛衣……日常的瑣碎中世事安穩(wěn),于是心定下了,人性中的包容和溫暖也有了。之后人物的命運再一次動起來,默契又消散了,開始了下一輪……每每讀到此處,總要停頓下來,多看幾遍。

但這并不妨礙我也欣賞《不虛此行》這樣的寫法。如果說前者是“世情小說”,那此書便是“詩性小說”。作者是怎么做到這一點的?書中其實有解答。小說的女主人公林大方,問韓晚成:“我要怎么樣才能用一本書寫一首詩?”韓晚成回答道:“它不是具體的,它是抽象的。它的人物、人物的語言以及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凝練的,它簡省但是深邃。”雖然這是小說人物之間的對話,但不妨視為作者的自況。她希望自己的小說是“簡省但是深邃”。書中有很多的人物,也交代了他們的人生經(jīng)歷和家庭關(guān)系等基本的信息,但你不能指望作者會用細密的筆觸去描寫他們。她也不愿意陷入細枝末節(jié)之中。

她采取的方式是讓人物去“抒發(fā)”,從庸常的生活中超拔出來,直接去表達對生命的看法,還有對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的體察。在語言的運用上,倘若你默讀,一定會感受到氣息的流動和回旋。這是此書非常大的亮點。雖然是長篇小說,你也完全可以視它為敘事詩。它有詩的質(zhì)地、詩的口吻,以及詩的氣韻。因為是詩性的,讀者也不必去追求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擬真”,反而要去擁抱她著力表現(xiàn)的“情真”。這樣的寫法,罕見,卻尤為可貴。

林大方、李若水、韓晚成、陶至柔、歐陽惑……他們相互之間的情感糾纏,剪不斷理還亂,身在其中,愛恨交織,禍福相依。愛看電影的韓晚成,看了一部看不穿的電影。作者此時寫道:“韓晚成想深入它。/但它總在更深處。”同理,我們看這樣一本小說,想深入它,它一樣在更深處。因為“一往情深”,越深入,情就越深,無法探測其底。我覺得此書讓我著迷。它讓你讀完后,還會忍不住去細想。

另外讓我動容的還有王如玉,她是林大方的母親,書中寫到她,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描寫:“王如玉是騎自行車來的,王如玉不會看路牌,騎錯方向,多騎了很多路,王如玉還是像千軍萬馬一樣給我?guī)уX來了。”只是這樣一個細節(jié),就把為了孩子的前途可以克服千難萬險的母親形象勾勒出來。由此可見,作者并非不會刻畫人物,而是她想要的是把人物最大的特點凸顯出來,不斷地強調(diào),不斷地渲染,就像是樂隊表演里的鼓一樣,不斷地在你的記憶點上敲擊,讓你再也難以忘記。

雖然是小說,我依舊把書中的“林大方”視為作者的替身,她先教書,后寫書,這不只是生活方式的變動,也是涉及“我為何而生”的抉擇,她最終選擇了寫書,“我對誰都不親近。我沒有家長里短。我把時間都用來寫書,我為了寫書就連林長生也無暇顧及,好像六親不認。”林長生是她的父親,她沒有精力給他尋常兒女能給的親情照料,她只能全身心地投身于書寫中。我們也能在這本書中,感受到作者書寫的決心,以及由此帶來的力度,“我的人生就是自己對自己絕不心慈手軟,都是自己把刀刃對準自己,都是自己和自己在戰(zhàn)斗。像我這樣的人是很難被人理解的,我也沒有耐心停下腳步等待被人理解,就是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也不會停下腳步。我是一個很孤單的人。我好像是一個沒有同類的人。”

唯有這樣的決絕之心,才能寫出這樣的赤忱之書。最后,同是寫作者的我,想跟作者說:“你不是一個沒有同類的人。”在這個世界的很多角落,還有很多跟你一樣的人,他們書寫,他們抒發(fā),他們也一樣堅持自己的選擇,也一樣不虛此生。從這個意義上看,寫作者構(gòu)成了命運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