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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從類型到設定:網絡文學敘事模式迭代新趨向
來源:光明日報 | 王玉玊  2026年08月17日08:03

網絡文學是一種類型文學,這是長期以來大眾對于網絡文學的一個普遍判斷。但如果我們細審近幾年出現在主流商業類型小說網站榜單前列、入選各類重要獎項的幻想類網絡文學精品力作,如《詭秘之主》《深海余燼》《道詭異仙》等,卻會發現它們其實都很難被歸入任何一個既有的類型。這些作品往往雜糅各種類型的世界設定要素,卻又能形成自成一體的原創世界。依托于可以自由組合的“設定”進行更加靈活的世界觀與角色構建,放棄一體集成的傳統網絡文學“類型”,正在成為網絡文學敘事的一個鮮明趨向。那么類型與設定的關系是什么?類型敘事為何向設定敘事發展?

無限流被視為網絡文學超越類型敘事的邏輯起點

盡管類型這一概念有其漫長的前史,但當代大眾文藝中成熟的類型始于好萊塢商業類型電影,這是非常明確的。在一個成熟的好萊塢電影類型中,視覺元素、造型風格、主人公的角色身份、基本情節套路、故事走向、角色與情節的價值指向等都有一定之規,這就是類型最典型的存在形式。

可以看出,所謂類型,就是一套生成性的敘事規則系統,為創作者和受眾所共知共享。對創作者而言,類型化的文藝作品必須依托于這套規則系統被創作出來,這套系統對于創作者而言是限制,也是助力;對受眾而言,類型規則幫助他們形成清晰的期待視野,讓他們快速理解故事、代入角色。在網絡文學中,一個類型通常包含四方面內容:一套世界設定要素的集合;一套角色及角色關系設定要素的集合;一套與世界觀和角色相匹配的經典敘事橋段、敘事套路的集合;以及由前三個方面共同攜帶的價值指向,或曰“爽感機制”。

簡單來講,一個類型實際上是將一束設定要素(包括人設與世界設定要素)和一套最能凸顯這些設定的敘事動能和敘事張力的情節套路集成在一起,形成的固定化敘事規則模板。這一套敘事模板誕生于網絡文學作者與讀者的欲望需求,因而所有設定和情節套路都圍繞滿足這一欲望需求的“爽感機制”生成,而這一“爽感機制”又必然有其社會性的價值指向。

在網絡文學商業化初期,也即21世紀第一個十年中后期,網絡文學中也曾產生過一批典型的文學類型,比如修仙升級文。這類故事通常發生于中國古代風格的架空世界,包含修仙升級體系、靈根天賦體系、靈石經濟體系、靈獸靈草資源體系等一系列世界設定要素;男主人公最初通常是無人看好但不肯自甘平凡的草根少年,憑借對力量的渴望、韌性與勤奮爬上修仙升級的天梯;逆襲“打臉”、偶遇金手指助益修煉、不斷戰勝更強的對手等則是與修仙升級文綁定的常見情節套路;而這一套“莫欺少年窮”、逆襲走向力量巔峰的“爽感機制”直接關聯著21世紀初市場化進程中個人奮斗可以快速實現躍升的成功學神話。這些成熟類型,以及源源不斷的反類型嘗試,共同促成了網絡文學最初的繁榮。

到了21世紀第二個十年中期之后,網絡文學中便幾乎很少再誕生如此完整、成熟、穩定的新的敘事類型了。關鍵性的轉折點出現在2015年前后——無限流迎來繁榮,迅速從一個小眾類型變成能夠占據各大主流網站榜單半壁江山的強勢類型。無限流可以視為網絡文學超越類型敘事的邏輯起點,其基本敘事特征是,以一個主神空間串聯多個副本世界,主人公需要依據主神空間的規則,依次前往不同的副本世界,完成副本任務。

在一部無限流小說中,每一個副本都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小世界,不同的副本世界可以擁有截然不同的規則與“畫風”,比如,第一個副本是現代都市,第二個副本是古典修仙,第三個副本是末日廢土,第四個副本是星際科幻……一個敘事類型是無法原封不動地在副本世界中搬演的,它必須被改寫,以匹配于主神空間制定的總規則。也就是說,任何敘事類型進入無限流副本世界的過程,都是這個類型被拆解、重組的過程,它將遺失它本來攜帶的許多情節橋段、敘事套路乃至于價值指向,被拆散為一系列設定要素,然后按照新的規則重新裝配。于是,原本被集成封裝好的成套的類型,在無限流中被逐一打散為一堆可以獨立使用的設定要素,設定敘事由此躍出類型敘事的窠臼,迎來高速發展。

設定以更靈活的裝配方式和更迅捷的演進速度,匹配于網絡時代大眾文藝的創新需求

為什么類型敘事在今天面臨解體,設定敘事代之而起?這與媒介環境的變化密切相關。

成熟的類型敘事系統之所以首先在好萊塢電影中產生,是因為好萊塢電影擁有穩定的受眾反饋指標——票房。對于在院線集中、大規模上映的好萊塢電影而言,可以精確統計的票房數字直觀地反映了大眾對作品本身的認可或拒絕,這種大眾反饋在好萊塢電影工業中逐漸積累,從而漸進性地將孤立的電影故事提煉為一種大眾認可的敘事模式,這就是類型。對于類型敘事而言,創作部門對受眾的反饋越敏感,提煉出的生成性規則系統就越精細,迭代速度也越快。而以好萊塢電影為代表的類型敘事,就是在以影視廣播為主導的大眾傳媒時代誕生的最典型的大眾文藝生成性規則系統,它是由當時創作者與受眾的交流頻率、創作者把握受眾意見的精細度所決定的。

到了網絡時代,一方面,依托于網絡平臺,創作者與受眾的直接、即時交流成為可能,另一方面,網站后臺數據統計能夠為創作者提供更加精確的受眾畫像,創作者對受眾反饋的敏感度極大提高。在當前網絡環境下,傳統類型敘事的迭代速度,已經無法與受眾反饋的周期和精度相匹配,無論是在網絡文學中,還是在微短劇中,類型敘事都已經越過了自身的極限。一個類型還來不及形成定式、穩固自身,就已經被迭代了。于是,類型解耦,被還原為設定,設定以其更靈活的裝配方式和更迅捷的演進速度,匹配于網絡時代大眾文藝的創新需求,日益成為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重要敘事模式。

與其說設定敘事是對類型敘事的替代,不如說設定敘事是類型敘事自然發展的結果,是類型敘事真正的自我實現。由今日的設定敘事反觀類型,則所謂類型,實際上就是在設定推演發展的連貫過程之中,截取一簇相對穩定、常常被共同使用的設定束,并將這束設定和經過市場驗證的、與之相匹配的敘事套路封裝在一起,由此形成的生成性敘事規則罐頭。而反類型和類型迭代,通常也是通過改變類型罐頭內部的某一個或某幾個設定完成的。

類型敘事與設定敘事的優勢差異,造成了兩者在不同受眾中的分層差序格局

設定代替類型,作為構成網絡文學的基本敘事要素,受到今天作者與讀者的普遍認可。但類型并未消失。在今天網絡文學的創作格局中,一個明顯的趨勢是:越是偏向于精品化的、具有更強的思想性與藝術性的作品,便越傾向于設定敘事;越是偏向于下沉市場的、以快節奏的直白爽感吸引讀者消費的作品,便越傾向于類型敘事。這是因為類型敘事與設定敘事的優勢是不同的。

類型敘事的優勢在于可控、易操作、易理解。因為設定與情節橋段都已經事先封裝集成,所以只需要在既定類型套路中做簡單的替換工作,就可以創作出質量穩定的作品,而諳熟對應類型套路的讀者則可以獲得穩定的期待視野,只需要理解極少量的新增信息,就可以快速沉浸于作品之中,獲得閱讀快感。

設定敘事的優勢則在于其靈活性、敏感性與開放性。設定要素的集合并非一成不變,每時每刻,新的設定要素都在生成,舊的設定要素都在迭代。而設定要素的生成與迭代,歸根結底是社會生活變遷,大眾情感需求流變的結果。大眾在社會生活中的經驗、情感與想法會迅速凝結為設定,成為網絡文學敘事新的組成部分。正是這一機制,保證了網絡文學與社會現實的密切互動,在恣意飛揚的幻想故事中,始終保持一份與時俱進的現實關懷。

而當作者將零散的設定組合起來,創建世界與角色,進而生成敘事的時候,所有設定都必須經歷一次由作者主導的合理化過程,也即由散點化的設定,轉變為連貫合理的世界、生動鮮活的人物、可感可信的情節。所以,相比于類型敘事,設定敘事要求更多的作者參與,對設定的篩選與使用,以及整個合理化過程,都滲透著作者獨特的文學理解,為作品帶來原創性的審美魅力與思想維度。

正是類型敘事與設定敘事的優勢差異,造成了兩者在下沉市場與精品化創作中的分層差序格局。

無論是類型還是設定,共同歸屬于類型性文學

美國學者托馬斯·沙茨在類型研究經典著作《好萊塢類型電影》中區分了“類型”與“類型性”這兩個概念。如前所述,“類型”是一套由設定與敘事橋段、套路封裝而成的生成性敘事規則系統,而“類型性”則是一個更加寬泛的概念。

具有類型性的文學具備如下兩個特征:其一,能夠為讀者提供穩定的敘事預期;其二,作品與現實的關系不是一種反映論式的直接關系,而是以生成性規則系統為中介的間接關系,或者說,類型性文學的現實指向、價值坐標是預置于生成性規則系統之中,并在作品中最終得到落實的。

在這個意義上,網絡文學始終是一種類型性文學,無論其基礎是類型敘事還是設定敘事。網絡文學為讀者提供三種極其穩定的敘事預期:升級、言情與解謎。在網絡文學中,升級指向個人與自我的關系,是對自身力量與道路的不斷確證;言情指向個人與他人的關系,涉及主體間復雜關系的建立與維持;解謎指向個人與世界的關系,這一點與傳統的偵探懸疑故事有所區別,當前網絡文學中的解謎往往最終指向揭示世界的終極真相與真理,歸根結底是在一種控制論的邏輯下理解世界的結構與運行模式。

網絡文學始終是在生成性規則系統中被創作出來并獲得其意義指向的。如果說類型規則是僅對特定類型生效的生成性規則系統,那么設定要素數據庫及其調用方式便是針對整個網絡文學乃至于網絡文藝生效的更宏觀、更開放、更靈活的生成性規則系統。

從古至今,任何真正面向大眾的文藝形式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類型性特征,無論是古代的民間文藝、現代中國的大眾文藝,還是商業化的流行文藝,類型性文藝所提供的穩定的敘事預期使大眾接受成為可能,有據可依的生成性規則系統則為大眾創作提供支援。民間文學的敘事母題、套路程式,好萊塢電影的敘事類型,以及今天網絡文藝中的敘事設定,都是類型性文藝適配于不同的時代背景與媒介環境,使用的不同的生成性規則系統。

由此來看,類型性是大眾文藝的基礎語法,是大眾文藝能夠被源源不斷地創作出來的基石,是大眾文藝能夠被受眾理解和喜愛的前提,也是大眾文藝連接現實的基本通路、創新創造的內在動力。為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便不應簡單否定類型化與設定敘事的價值,而應正視其存在的合理性與必要性,肯定其藝術潛能與現實動能,研究其創作規律與演化機制,從而實現對網絡文學、微短劇等新大眾文藝創作的真正有效引導。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