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眾寫、大眾讀看新大眾文藝生態營造
近年來,新大眾文藝在文化領域越來越受關注,尤其自“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被納入國家文化發展戰略規劃后,彰顯了它在新時代文化建設中的重要地位,也為其理論與實踐研究提供了廣闊空間。新大眾文藝成為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發展的重要力量。
有人說新大眾文藝是“網絡文藝的升級版”,有人說它是“草根創作的代名詞”,也有人說它不過是“手機上的自娛自樂”。如果只是這么看,我們可能就錯過了這場浪潮中最本質的特征:大眾寫、大眾讀,堪稱一場文化權利的回歸。它正在我們身邊靜悄悄地發生,創作、發布、評價——這些曾經屬于少數人的文化資格,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回到千千萬萬普通人手中。這不僅是文藝形式的變化,更是文化生產關系的變化。如何理解它、擁抱它、服務好它?本文嘗試做出幾點思考。
一場“看不見的轉移”
過去,文學出版社和專業影視公司掌握著稀缺資源。個人想要出版、發表作品,需要經過專業機構人員的重重篩選,每一道門檻都可能將普通人擋在門外。今天,一個外賣員在等餐間隙寫下的詩句,幾小時內能被上萬人讀到;一個農民用手機拍攝的短視頻,可能收獲百萬點贊。變化從何而來?
學界對此已有深入討論。汕頭大學蔣述卓教授指出,繁榮新大眾文藝實質是讓普通人能享有自主創作、傳播等文化權利。這種界定指向了一點:新大眾文藝不是“施予”,而是“自主”。從延安文藝座談會提出文藝“為千千萬萬勞動人民服務”,到新時代強調“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迭代升級的移動互聯網、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讓這一追求從理念變成了現實。
從這個意義上說,新大眾文藝的本質,就是讓每一個普通人重新獲得書寫自我、表達自我、發表評價的資格。創作權讓每個人都能提筆表達,發布權打破了傳統媒體層層篩選的壁壘,評價權則讓大眾成為作品價值的真正裁判。三重文化資格的回歸,共同構成了這場變革的完整圖景。
從“角色轉換”我們看到了什么?
這場變革并非抽象的理論推演,它正在我們身邊發生著深刻變化。至少體現在三個“角色轉換”上。
一是從“被描繪者”到“描繪者”。傳統文藝創作中,工人、農民、快遞員、保潔員等大多是作品里的“形象”“角色”,是被他人書寫和描繪的對象。今天,他們自己拿起了筆、攤開了畫布,成為書寫自己的主人。在北京做家政的李文麗,加入皮村文學小組,把自己帶孩子的樂趣、遇到的老師、家政姐妹們帶給她的感觸,寫成文字,出版紀實文學《我在北京做家政》。江蘇昆山外賣詩人王計兵,在“趕時間”的路上思考,于市井煙火里落筆,書寫出質樸動人的人間詩意。這些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創作,帶著泥土的芬芳與真實的溫度。
二是從“接受者”到“參與者、共創者”。過去,讀者和觀眾是沉默的接受者。作品出版、播出后,他們的任務只是“看”和“讀”。今天,情況完全不同了。通過點贊、評論、二次創作等方式,讀者與創作者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評價權與創作權在實踐中實現了合流?!稉P子江文萃》的評論區是一個生動樣本。這個面向大眾的文學平臺上,讀者們認真閱讀每一篇作品,然后留言分享讀后感、提出建議、交流相似經歷。創作者回復評論,讀者之間也從作品聊到生活,慢慢成了“線上文友”。很多讀者看了別人的作品和評論,忍不住自己動筆寫起來,成為新的創作者。更有意思的是,有位讀者覺得“跟評不過癮”,干脆為此另開一個公眾號,取名“揚子江文萃評論”,每天選取平臺發布的內容撰寫評論文章。
三是從等著“送文化”到自己“種文化、創文化”。過去,基層文化工作的重心往往是“送文化下鄉”——組織到基層演出、放映電影等。這種單向派送文化產品的方式,已經遠遠不能滿足群眾需求。江蘇近年來這方面的實踐呈現出一個清晰的演進脈絡,2023到2024年實施的優秀文藝成果共享、合唱輔導等文藝服務基層“五大行動”,推動專業文藝力量“抵達”基層;2025年,啟動“茉莉花開”文藝直通車行動,根據群眾意愿將演出、展覽等資源精準投向有基礎、有需求的地區,打通文化惠民的“最后一公里”,省市聯動共開展系列活動1.8萬余場次,村民們還在駐村藝術家指導下,創作方言說唱、小品等接地氣的作品,實現從“觀眾”變為“演員”的身份演變。今年5月更推出大眾文化“創享計劃”,涵蓋大眾人文素養提升、大眾文藝創作引領、大眾文化才能展示三大工程九項舉措,并發布首批六個線上文學共創平臺,以此推動大眾文化共創共享。
從“送文化”到“種文化”再到“創文化”,群眾從文化的接受者變成了主人翁,讓群眾真正參與進來,“種”下文化之根、結出創造之果。
我們如何“接”住這場變革?
面對新大眾文藝,文化機構的角色也需要隨之轉變,不是高高在上的“評判者”,而應當好服務者、引導者、組織者。
做“點燈人”?!包c燈人”的意思包括發現、照亮、托舉。不代替大眾創作,但可以在他們迷茫時指一個方向,在他們起步時給一份鼓勵。在上海,有這樣一群“點燈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繁星志愿者隊持續開展“繁星點燈·文學賦能”志愿服務活動,依托中文系專業資源,關注城市社區中的素人寫作者,致力于培育和激發基層文學創作活力。他們將公益課堂模式深化升級,設立“繁星讀書角”,開設公益寫作工坊,讓專業文學力量下沉到最基層的土壤中。2026年3月,該項目入選中國作家協會2026年度文學志愿服務示范重點扶持項目。這就是“點燈人”的作用——不是在書齋里坐而論道,而是走進社區、走到素人寫作者身邊,去發現那些被埋沒的文字,去照亮那些正在萌發的創作沖動。
做“搭橋人”?!按顦蛉恕钡穆氊熓谴罱ㄆ脚_、鏈接資源,而不是用舊眼光卡掉“非專業”作品。2025年7月,江西撫州市文聯與市音樂家協會聯手打造的文藝直播平臺“才鄉大舞臺”,被當地人稱為老百姓自己的“星光大道”。平臺采取“擂臺賽”形式,精心設計了日賽、周賽、月賽直至年度總決賽的遞進賽制,以歌唱為主,兼容舞蹈、曲藝、樂器等多種才藝展示。這里沒有明星與素人的界限,只要懷揣才藝和勇氣,誰都能成為聚光燈下的主角。更為可貴的是,平臺創造性拓展“文藝+”模式,將文藝展示與就業服務深度融合,在舞臺旁設立招聘專區,實現了文化引流與服務落地的高效結合。就是這座“橋”,讓散布于民間的文藝愛好者被有效識別和凝聚起來,讓普通百姓從旁觀者轉變為表演者、創作者。其實,遍布城鄉各地的基層文化館、圖書館、文化活動中心,都可以打造成為這樣的“橋”,為每一個普通人施展才華賦能助力。
做“養護生態的人”。尚處于起步階段的新大眾文藝中確實存在流量焦慮、良莠不齊等問題。但解決之道,不是簡單封堵、粗暴修剪,而是培育優質內容,用“好作品”“好生態”引導創作方向。第九屆魯迅文學獎首次將“新大眾文藝”納入主流評價體系,外賣詩人王計兵的《低處飛行》、鉆工詩人張二棍的《我愿埋首人間》獲獎,這啟示我們,可以通過評選新大眾文藝優秀作品,引導大眾認識什么是好作品;建立新大眾文藝人才庫,對優秀創作人才與作品進行重點扶持提升;還可以建立文藝名家結對幫扶機制,讓素人創作者有指導。
新大眾文藝作品,可能技巧不夠圓熟,篇幅不夠宏大,甚至帶著些許粗糙,但它們的價值,恰恰在于那份未經雕琢的真誠——從泥土里、從流水線上、從尋常巷陌里生長出來的真誠。它讓每一個普通人都擁有了平等創作、平等表達、平等評判的資格,一個更加開放、多元、充滿活力的文化生態正在生成。這是一場值得被“迎接”的回家——讓文藝回到人民手中,回到日常生活。我們不必急于為每一篇素人作品打分,也不必擔心這股浪潮會沖垮什么。我們要做的,是提著燈,走到他們中間去,照見那些真誠的表達,呵護那些剛剛萌芽的創造力。
(作者系《群眾》雜志社副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