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韻流芳, 世界和鳴
當“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時,景德鎮這座與世界對話的千年瓷都,又一次站在了人類文明的坐標之上。兩千年冶陶、一千年官窯、六百年御窯、一百年陶瓷工業的窯火傳承,生生不息——如同城市綿長的呼吸,一呼之間吐納歲月積淀,一吸之際接納四海來風。歷史上的景德鎮有著“匠從八方來,器成天下走”的窯業盛況,今天的景德鎮更是迎來了“賓朋四海來,瓷韻傳天下”的盛世格局。這是屬于景德鎮獨有的氣度。正是在這里,千年瓷韻與現代藝術兼容并蓄。
行走在景德鎮的街巷,有時能在老弄堂的墻根發現零星老瓷片——一種厚重的歷史底蘊撲面而來。陶溪川的創意市集人聲喧騰,來自世界各地的逐夢人、陶瓷愛好者匯聚于此。陶瓷,成為一根堅韌又柔軟的紐帶,把不同國度、膚色、年齡、人生際遇的人聯結在一起,在泥土與窯火之間,完成文明的相遇與心靈的共振。而這座城市開放、自信、包容、多元的氛圍,總能讓遠道而來的異鄉人放下局促,勇敢追逐夢想。
土耳其藝術家佩琳的故事,便是無數動人篇章的其中一頁。
2023年,她以一名自由旅居陶藝家的身份來到景德鎮追求陶藝夢想。異國的泥土、傳承有序的制瓷技藝、底蘊深厚的千年瓷脈深深打動了這位初來乍到的“洋景漂”。還記得2024年的夏天,佩琳火急火燎地拉著我坐下來切入主題說,他們8位土耳其藝術家第一次來景德鎮創作,想在景漂之家辦一場土耳其藝術家作品聯展,希望我做他們的策展人。展出時間越長越好,媒體報道越多越好……訴求一大堆,我暗自想著,要能辦成也是大好事。
正當我思考著如何象征性收取策展費的時候,她接著說:“我們沒有錢,但是就想辦。”當時的我大腦飛速旋轉:沒有經費?不過,策展本身就是我工作的日常,我們可以自己出人出力出資源。因為我知道,為這8位土耳其青年搭建施展才干的舞臺,就是在向世界展示千年瓷都的國際形象——讓國際友人們通過切身感受,向世界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
“互鑒·共融”——“+8JDZ”土耳其藝術家作品邀請展在2024年11月正式開幕。開幕式當天,16個國家70余名“洋景漂”慕名而來,現場幾百人把景漂之家塞得滿滿當當。“滿滿當當”的人氣,讓我感受到的更是“滿滿當當”的文化自信、“滿滿當當”的家國底氣!開幕后,佩琳紅著眼眶,激動地拉著我說:“我沒想到展覽能辦得這么好,感謝你們!”
一年多的旅居時光里,佩琳沉浸在瓷土、釉料、窯火之中,深深愛上這片土地與人。過完年再度回到景德鎮時,她帶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經過不懈努力,她成功地被錄取為景德鎮陶瓷大學博士研究生。從一名短暫旅居的“洋景漂”,轉變為在這里深耕研學的博士研究生,這于佩琳而言,是人生道路上一次重要的蛻變。她不再只是路過瓷都,而是真正把自己的理想扎根于此。與此同時,她還懷揣一份文化交流的心愿——延續“互鑒·共融”展覽。
去年10月,她找到我,說希望她能作為2026年“互鑒·共融”展覽執行策展人,幫助聯系各國藝術家。“互鑒·共融”系列展覽,本就是為中外藝術家搭建的展示藝術、對話交流的公益舞臺。我們期許它能夠沉淀為持續性的文化品牌,讓不同文明以瓷為媒在這里相遇,碰撞,彼此照亮。在我們共同的籌劃推動之下,2026年5月18日,第四屆“互鑒·共融”系列展覽之“2026互鑒·共融——中外藝術家手工藝美術作品邀請展”在景德鎮啟幕。本次展覽匯聚了來自中國、法國、德國、澳大利亞、土耳其、韓國、印度等15個國家的藝術家的作品。開幕當日,中外藝術家、陶瓷愛好者齊聚一堂,不同的語言交織,一樣的熱愛相通。
從2024年土耳其藝術家專題聯展,到2026年匯聚15國117名創作者的綜合大展,佩琳從單純的陶瓷藝術實踐者,成長為東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景德鎮這片陶瓷沃土滋養了我、成就了我,我也愿意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回饋這片土地。”佩琳頗為動容地對我說,她受到這片土地與身邊人的啟發,渴望成為一名文化傳播者,向世界講述好中國故事。
如果說佩琳跨越山海而來,代表著景德鎮面向世界的開放包容;那么陳賽杰,則是千萬國內“景漂”群體鮮活的縮影。他懷揣一腔熱忱奔赴瓷都,把生活與時代的感悟融入自己的陶瓷創作之中。
和許多異鄉追夢的青年一樣,陳賽杰告別家鄉,來到景德鎮陶瓷大學學習陶藝專業,畢業后自主創業,成了一名“景漂”。終日與瓷土為伴,他偏愛純粹的手捏成型,不依賴模具。最廣為人知的,便是他的“超級寶貝”系列。這一系列創作的靈感,源自他的兒子庚庚。孩子既是他生活里的寶貝,也是他藝術創作的伙伴。他常說:“我的創作都是從庚庚身上得來靈感。‘超級寶貝’系列,也跟我的孩子一同在成長。”
一件件手捏的小塑像,造型稚嫩可愛,神態吉祥喜樂,色彩靚麗豐富。“向日葵寶貝”陽光可愛,“游泳寶貝”俏皮活潑,“叨叨寶貝”天真爛漫……他的作品源于生活最樸素、最真切的感受,鮮活生動,雅俗共賞。無論什么身份的觀者,站在這些作品面前,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喜慶、陽光與質樸。
藝術的腳步不會止步于此。在長久的創作沉淀之后,陳賽杰慢慢向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處扎根。他把目光投向民俗文化,創作出“超級寶貝”系列下的醒獅、舞龍燈系列主題作品。傳統民俗的意象,經由當代的審美重構,色彩鮮亮奔放、造型天真稚拙。古老的民俗精神被賦予年輕而時尚的表達。
還記得多年前我們聊到人生目標時,他最初的心愿十分簡單:踏踏實實做一名手藝人,有可能的話,也努力成為一名藝術家。可在景德鎮這片人與人彼此照亮的土地上,他看見一代又一代陶瓷人的成長,也在朝夕相處之中受到感召。記得去年在湖田瓷社的工作室,他忽然放下手上的陶藝刀,對我吐露肺腑之言:“章老師,非常感謝你一路以來的幫扶和托舉。我本只想當一個做陶瓷的手藝人,能賺錢養家、安穩在景德鎮扎根就是我最大的夢想。但是,看著你那么多年的努力,感受到你的熱愛帶給大家前進的力量,我越來越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成為大家的托舉者、引領者。我也想像你一樣,成為陶瓷文化的傳承者和講好中國故事的傳播者。我希望未來能夠帶領更多的年輕人茁壯成長。”
這番話,恰恰道出景德鎮青年“傳幫帶”的力量。這座城市的傳承,不只是技藝在手上的接續,更是精神品格的薪火相傳。有人被前人托舉照亮,而后又轉身,伸手托舉起后來的追夢者。
回望過去,千年瓷脈聚集了無數匠人。他們從全國各處匯聚昌江之畔,不問出處,憑手藝立足,淬煉出行銷世界的精美陶瓷。千百年流轉,這份傳承創新的工匠精神和開放包容的城市品格完整延續至今。古時八方匠人,化作今日的“景漂”與“洋景漂”,共同映照出千年瓷都薪火相傳、美美與共的文化品格。無數如佩琳、陳賽杰一樣的創作者,在這里相遇相知,同頻共振。當泥土與窯火沒有國界,文化自有生生不息的和鳴。
窯火依舊日夜呼吸。老窯址靜臥大地,新的故事仍在作坊、展廳、市集之中不斷發生。如今的景德鎮與世界文化遺產緊密相連,這張世界級的亮麗名片會讓很多人把目光投向御窯遺址、古作坊這些珍貴的物質遺存。可景德鎮之所以區別于諸多世界遺產地,核心在于它是一座活態的遺產城市。這里的陶瓷產業在活化傳承,在創新中不斷發展。遺址是歷史留給我們的美好見證,而一代代活生生、奮斗不息的人,才是遺產跳動不息的脈搏。
像佩琳、陳賽杰這樣的逐夢人的故事還有很多。一個個懷揣熱愛的人從四面八方來此相逢。瓷韻流芳,世界和鳴。這是屬于景德鎮的故事,也是屬于世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