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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一周里沒有比這更好的一天
來源:文匯報 | 伽藍  2026年08月18日17:06

塵土與白楊:在節日的褶皺里相遇

在阿克蘇的鄉鎮巴扎里,遠近相鄰的,一周里的巴扎日十分熱鬧,這一天是一周里最好的一天,充滿節日的氛圍。每個鄉鎮的巴扎日都像是被時間之手經年累月繪制的時間地圖:周一是庫木巴什,周二是恰格拉克、阿依庫勒,周三是托普魯克,周四是佳木,周五是英艾日克村,周六是牙哈鎮和溫宿鎮,周日則是龜茲古渡。這在阿克蘇當地趕巴扎的人心里,算不得什么秘密——他們心里都裝著這張無形的日歷,像莊稼人記得節氣的更替那么自然。

周一的庫木巴什巴扎上,拖拉機突突地響著,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揚起一陣裹挾著干草屑的塵土。我站在路口等了一會兒,等這陣土過去,才看清巴扎入口處那幾棵老白楊樹。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上的裂紋像是刻滿了日子,一道壓著一道。隨著人群往里走,巴扎的入口處總是最擁擠的。賣馕的攤子冒著熱氣,芝麻的香氣混在炭火氣里,讓人還沒走進深處就開始覺得餓。賣馕的師傅把面餅甩進馕坑的時候,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頭,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只是專注地重復著這個做了大半生的動作。從阿克蘇市專門趕來巴扎的老王夫婦,把小鴨子刷得五顏六色,吆喝著叫賣,六元一只。那一天到散集的時候,也才賣了六十元。

賣面肺子的攤位上,我看見祖麗胡拜和她媽媽一起,正在認真地擦著吃飯的矮桌。祖麗胡拜是個十一二歲的姑娘,小麥色的健康肌膚,彎彎的眉毛,深深的眼窩。她有兩個姐姐,我問她更喜歡大姐還是二姐,她想了一下,笑出一口白牙,兔子一樣的大門牙十分討喜,說出了標準答案:都喜歡。我又問她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她說,爸爸是刨木頭的。我又問:你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她又笑了笑,回答出標準答案:都喜歡。我有些狡猾地問:但你更喜歡和媽媽趕巴扎?她這次不疑有他地點了點頭。

我在一個賣烤魚的攤位前站定。一排炸得鮮嫩的烤魚,轉成一圈,散發著孜然的香,金黃的表皮在炭火前發出滋滋的聲響。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臉上不笑時也帶著幾分笑意,他用鐵鉤子把炭火攏了攏,見我在看,便沖我喊了一句:“來一條嘛!”我搖搖頭,他也沒在意,繼續笑著招呼下一個人。

巴扎的深處,布料市場是最靜謐幽深的所在。紅色的頂棚連成片,把陽光切成了碎片,灑在各色布匹上。那些布匹堆疊得像山一樣,絲綢的、棉布的、印花的、素色的,鮮艷的紅色和沉靜的藏藍挨在一起,明亮的鵝黃靠著深沉的墨綠。色彩斑斕的圖案世界無處不在,絢麗繽紛到陽光都感到能量不夠,穿不透這層巒疊嶂的布匹卷軸。

一位少女守在旁邊的冰水攤前,面前放著一大塊冰塊,旁邊是幾個塑料壺,里面的水正緩緩地滴在冰上,經過自然冷卻才流進碗里。她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睫毛很長,眼睛盯著來往的行人,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既羞澀又大膽的神情。我花了兩塊錢買了一碗,水很涼,涼得牙齒有點發酸,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了一口氣。

樂器鋪子的對街是做鐵器的。和樂器的聲音不同,鐵器鋪子里的器物是沉默的。匠人們悶頭不語,只有錘子敲擊鐵皮的聲音,叮叮當當,清脆而單調。他們像是和手里的鐵融為一體了,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盯著那塊逐漸成形的鐵皮,仿佛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這一件事。

庫木巴什的巴扎,到黃昏的時候開始散去。賣貨的人開始收攤,把沒賣完的貨物裝進編織袋、裝上驢車,把頂棚收起來。孩子們還在暢飲冰塊泡過的水,那種廉價的、加了色素的甜水,他們喝得像是在飲瓊漿。雞蛋籃子里放著幾張散錢,賣雞蛋的老婦人坐在地上,看著遠方變紅的天空,雙手交握在腿前。

走出巴扎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回頭望去,那些收起的頂棚在黃昏的光里,像是漏氣的熱氣球。白楊樹沙沙地響著,光線斑駁中,依稀還能看到祖麗胡拜擦桌子的認真表情。親愛的朋友啊,白楊樹下,我們像羊群一樣生活,不問晨昏不計親疏,像鴿子在籠子里取暖,像牧羊人攏著前途未卜的羔羊,呼喚一個命運的買家。

在阿依庫勒的巴扎里,水果茶的生意在巴扎的東頭,幾個大壺里泡著不同口味的茶,蘋果的、杏子的、石榴的。賣茶的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件花襯衫,燙著卷發,像是從八十年代的掛歷上走下來的人。他給我倒了一杯蘋果茶,加了一勺蜂蜜。茶很甜,甜得有點膩,但這種甜里藏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生活里想不到的那種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是那種在漫長的苦澀之后突然降臨的、讓人鼻子一酸的甜。水果茶攤子旁邊賣的東西,是別的鄉鎮巴扎上不多見的:大燈泡、草飼料耙子、手工打的鐵釘、陶瓷的碗碟,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家什。一個大燈泡,比小孩兒的腦袋還大;一個草飼料耙子,木頭柄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人用心摩挲了多年。

賣杏子的攤位前,小白杏,黃澄澄、青澀澀的,有的還帶著幾片綠葉,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就被送到了這里。穿著青皮杏顏色衣服的女攤主,小麥色的皮膚上有著蜜一樣的笑容。那些四處張望渴望成交的賣杏人的眼睛,比盛夏的老榆樹更加蓬勃。那里面有一種力氣,不是憤怒,不是焦慮,而是一種樸素的、倔強的、對生活的渴望。這種渴望寫在每一個趕巴扎的人臉上,任何人一眼都能讀懂。

種子與琴弦:那些不能被討價還價的東西

和庫木巴什巴扎不同,去恰格拉克巴扎的路要經過一段緩坡,兩邊是密密的白楊樹。它們白凈而筆直,一片白色的波浪在后視鏡里倒退,把天空切成一條狹長的白色灣流。車在緩坡上慢慢地走,經過一個個路口,那些路口通往不同的村莊,每個路口都有人在等車,手里拎著要帶去巴扎上交易的貨物。有個人拎著一籠子鴿子,鴿子白色的羽毛在風里抖動;有個人扛著一袋子面粉,袋子壓彎了他的腰,但不影響走路的步伐,他像是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巴扎入口處,戴著白色禮帽的老人們緊挨著坐在一起閑散地聊天,像哈密瓜和西瓜親密地擺在一起。

一水紅色的頂棚中,有一頂藍色的頂棚,棚下是從阿克蘇九隊開車過來的徐氏母子,早晨七點便將副食裝進大卡車,再開兩個半小時的車,來到恰格拉克,晚上八點再收攤趕回阿克蘇,到家時差不多十二點了。經營生活的艱辛啊,不同于游客觀光那樣的愜意,這個巴扎上的停留像是長途跋涉中的一場收容。一位維吾爾族姑娘拖著一袋白木耳,對她說,我每周都買你家的,便宜一些?徐大姐說,老鄉們買我家的白木耳用來拌涼菜下飯——言語間有些驕傲。

一位老大娘,穿著黑布鞋,蹲在空地間,手里拿著咬了半塊的牛奶餅干,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皺巴巴的嘴角邊有著甜蜜的餅干屑。墻角邊,都塔爾的琴聲響了起來,在午后顯得格外悠揚。彈琴的是個老人,臉上全是皺紋,每一條皺紋里都像是有故事。他的眼睛半閉著,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移動,不是賣藝,也不像是在娛樂,倒像是在和琴說話。旁邊坐著另一個老人,應是他多年的老朋友,端著碗茶水,眼睛里的神情熱烈而專注,像是要把這琴聲里的每一個音符都接住,放在心里。

周三的托普魯克巴扎上,迷彩布撐起的頂棚下,各種菜種子攤在鋪著土布的地面上。賣菜苗的楊兄弟用驚人的語言能力與當地趕巴扎的各民族老鄉交流:“李老哥,你那個地啊,去年種了西紅柿,今年最好換一茬,種豇豆。輪作,地才不累。”他用一口地道的四川話,跟蹲在攤前的老鄉聊著種地的事。那位老鄉點點頭又搖搖頭:“輪作是曉得,可豇豆價格不穩當嘛。”楊兄弟笑了,拿起一捆苗子拍了拍根部的土:“你看這個根須,白生生的,扎下去就活。價格的事兒我管不了,但苗子壯了,你就有底氣。種地的人,底氣在土里,不在市場上。”老鄉被他這句話說動了,挑了兩捆苗子。

剛送走四川老鄉,一個穿著長裙、頭戴花巾的維吾爾族大媽走過來,指著辣椒苗問了一句。楊兄弟立刻切換成流利的維吾爾語,那語氣、那神態,簡直像換了個人。“阿帕,這個苗子是我從溫宿拉過來的,耐旱,水不用太多,但第一周要澆透。”旁邊一個哈薩克族老漢也湊過來,楊兄弟又無縫切換成了哈薩克語,聊起了育苗的溫度和播種的深度,甚至還引用了一句哈薩克族的諺語:“春天種下去的不是種子,是秋天的希望。”我蹲在他的攤位旁邊,終于逮到一個空當問他:“楊兄弟,你這也太厲害了,幾種語言來回換,一點都不磕巴?”他擦了擦汗,笑得很憨:“沒啥,從小就在這兒長大,鄰居啥民族都有,聽多了就會了。你要是讓我認字我認不了幾個,但說話嘛,嘴巴自己就會拐彎。”

他的種子,每一包的保質期都標得清清楚楚,從十二個月到三年不等。他告訴我,種子是有脾氣的,有的要趕緊種,有的可以多放一放,但不能超過三年,“過了三年的種子,就像過了勁兒的人,看著還在,勁兒沒了”。傍晚的風吹過托普魯克,揚起一些塵土,也帶來遠處麥田的氣息。楊兄弟騎著三輪車,車上放著空空的苗筐,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巴扎散了,路還在。種子會發芽,話會被聽懂,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

周五的英艾日克村巴扎,濃密的樹蔭下,一位老人,穿著體面,拄著一根手杖,他的面前放著一籃土雞蛋。他筆挺地坐著,表情嚴肅,仿佛他面前擺著的不是一籃土雞蛋,而是一籃珠寶。那不是商品,那是一個人活過的日子。在每個周五的英艾日克村巴扎,總有一個人在用他的方式告訴你:這世上有一些東西是不能被討價還價的。你路過他身邊,也許不會多看一眼。可如果你恰好停下來了,恰好看見了,恰好想了想,你會發現,整個巴扎突然安靜了。那不是樹蔭帶來的安靜。那是你心里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渡口與歸途:在肉和面的世界里被庇護

周日的龜茲古渡,是一個有著千年歷史的巴扎。很多年前,我在《龜茲物語》中寫過這個繁華的巴扎。古時候這里是絲綢之路上的重要渡口,商隊從龜茲出發,經過這里,走向更遠的地方。巴扎就在渡口邊上,離庫車河不遠。河水已經很小了,但渡口的樣子還在——幾根石柱立在河岸上,上面拴著鐵鏈,據說是古時候用來系船纜的。

巴扎上賣的東西,和之前的鄉鎮巴扎差不多——吃穿用度,柴米油鹽。但這里的氛圍是不一樣的,有一種時間沉淀下來的厚重感。老人們在茶館里喝著茶,下著棋,聊著天,像是從一千年前就坐在這里了,從來沒有離開過。“門巴扎”的老街里,一丈紅拔地而起,高大如林,百合花已開,郁金香和玫瑰爭妍斗艷。石榴花怒放在土色的城墻邊,連影子都是可人的。上墻的門和可以做桌板的門一樣,來自不同的鄉鎮。“喜上眉梢”的門楣襯個燭臺,似乎有了真切的時間的流逝感。夜里的老街,懸掛在墻上的鼓,讓你不得不再次確認,大鼓聲與嗩吶聲,一直是無可爭鋒的樂器聲。

我在渡口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夕陽在庫車河上慢慢落下。河水被染成了橘紅色,風很輕,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我把這一周的筆記拿出來,從頭看了一遍。庫木巴什、恰格拉克、阿依庫勒、托普魯克、佳木、英艾日克村、牙哈鎮和溫宿鎮、龜茲古渡——七日巴扎,九個鄉鎮村,在阿克蘇待過的七個漫長整天。

趕過許多的集期。北方人“趕集”,嶺南人“趁墟”,傣族人“趕擺”,布依族人“趕場”……還有數不完的“圩”“場”和南疆鄉村的“巴扎”。《周易》載:“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鄉村巴扎、市集總是鬧熱的,鬧熱到你會停下一些自尋煩惱的思考。當你躋身人群,埋頭于人人都有機會、時間和籌碼的一種“交換和交流”之中,這種鬧熱又讓你感到不那么厭煩、不那么正兒八經、不那么盛氣凌人,而有了一種“欣悅”的安全感。巴扎日總是一周里最好的一天。這一天,我們能鉆進肉和面的世界里,有一種復歸基本“生存”的被庇護感。

巴扎從來不簡單是商品交易的地方。它是時間的刻度,是土地的呼吸,是每一個平凡人用勞作和尊嚴織成的網。在那些塵土飛揚的樹蔭下,在那些沉默的鐵器與悠揚的琴聲之間,在楊兄弟的種子和老人的雞蛋里,藏著一種比價格更恒久的東西——那是人對自身存在的確認,是對“我活過、我勞作過、我在此處”的莊嚴宣告。

趕巴扎的人心里都裝著那張無形的日歷,不是因為記性好,而是因為他們需要知道:在哪一天,可以和自己的收成一起,被看見、被尊重、被接納。哪怕一籃子雞蛋最終沒賣出去,哪怕一下午只賺了六十塊錢,但只要他穿得體面,坐得筆挺,帶著自己的東西來到這片樹蔭下,他就完成了對生活的一次致敬。而我們這些過客,在巴扎的鬧熱中獲得庇護,不是因為我們被交易保護了,而是因為我們看見了那些不能被交易的東西:汗水、等待、一顆種子的脾氣、一根琴弦上的故事。它們像白楊樹的根,深深扎在土里,把天空撐開一道裂縫,讓光漏進來。

親愛的朋友,歇腳的旅人在熊熊燃燒的火爐邊整理行程。火爐上的鐵壺冒著白氣,壺蓋被蒸汽頂得砰砰響。我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來,拿出筆記本,開始寫字。風把本子吹得嘩嘩響,我用胳膊壓著,寫得很慢。寫到這里,我停了一下,看著眼前的一切。那些在巴扎上迎面相遇的陌生人,都是深悟鄉村人生辛酸的熟客。不需要說太多的話,一個眼神、一個點頭,就足夠了。生活的苦甜,在早晚趕集的顛簸中,被磨礪成比人生更長的等待。白楊樹光潔的樹葉,簡易撐起的各色頂棚,其實,都遮蔽不了命運的烈陽,隔絕不了生活里那些無暇反芻的苦。然而,偶爾一朵花的開放也能惹人會心一笑,往往,一匹布上的圖案也能升華那些過于具體而個人的感受。

的確,一周里沒有比這更好的一天。不是因為這一天的買賣最劃算,而是因為這一天,我們短暫地回到了最基本的生存現場:人用雙手從土地里取出東西,再把它們帶到人群中,交換目光、話語和沉默的理解。然后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田地和夜晚,等待下一個巴扎日,等待下一次,在塵土與樹蔭之間,重新確認自己是誰。